第178章 恃才傲物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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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池子南口东偏,睿亲王府高墙深院,重门层叠。其地旧为元时太乙神坛,入明又作洪庆宫,至本朝遂归摄政王多尔衮所有。大门七间,二门九间,银安大殿居中而起,九楹并列;其后中殿七间,后殿五间,阶陛相承,廊庑回合。三殿左右皆有配殿配楼,最后一重后罩楼上下两层,九间相连,东西跨院各三进,走廊曲折相通。粉壁朱楹,经冬寒光一照,金碧间反生出几分森严。
后罩楼上层正中一室,窗外风声甚紧,屋中炉火却暖。北荒一毒叶梦枕斜倚在靠背椅中,身不能动,唯有两道目光冷如毒刃,直刺向立在眼前的女子。
那女子便是九幽黑姬阴海棠,辽东幽魂谷主阴森的胞妹,亦是乌指玉女阴冷月的姑母。她年近花甲,却驻颜有术,鬓影衣香之间,仍带着旧日妖娆,只是此刻眉目低垂,竟有几分哀求之色。
她望着叶梦枕枯冷的脸,声音放得极柔:“梦枕,我这两个月日夜相劝,几乎说尽心血,你却连一句应承也不肯给我。你莫忘了,当年是你使我由闺中女儿,变作妇人。此后多年,我不嫁旁人,甘愿为你受尽闲言。凭这些旧情,难道仍换不得你回心转意么?”
叶梦枕似已听倦了这等缠绵之语,眼皮微阖,竟不再看她。
阴海棠胸中恼恨翻涌,面上却仍强作温顺,向前移了半步,低声道:“梦枕,你莫怨我,也莫怨摄政王。我是思念你思念得发了狂,摄政王则是真心看重你们师徒,愿以左右臂膀相待。”
叶梦枕忽然睁眼,目光如两点寒星,落在她脸上。他唇角微动,声音虽低,却有一股冷意:“阴海棠,你可知道我此刻想说什么?”
阴海棠见他终于开口,眉梢眼角顿时生出妩媚笑意,柔声接道:“你想骂我心毒罢?想骂我不该用你当年传我的媚功近身,又趁你心神一动,暗点中庭、鸠尾、巨阙、右章门、左天枢五处大穴。你若要骂,我听着便是。”
叶梦枕盯着她,缓缓摇头,只吐出二字:“不是。”
阴海棠怔了一瞬,随即面上喜色骤起,似忽然得了极大指望。她俯近些许,眼波流转,声音也轻快起来:“既非此意,莫非你不怪我暗算你,也不恼我心狠?”
叶梦枕眼中露出一抹淡淡厌倦,似连答她一句也嫌多余。
门外却有一道沉稳声音接了进来,带着不容人忽视的威压:“阴总管,叶公并非不怪,也非不骂,只是不屑作答。叶公,本王这话,可曾说错?本王又来探你了。”
阴海棠神色一变,忙转身开门,随即敛袖侧立,扬声道:“摄政王驾临。”
门扇开启,寒气随人影卷入。多尔衮缓步进屋,面如银盆,须黑如漆,目光炯炯,举止之间自有久握权柄之人的声势。他行至叶梦枕椅前,停步一望,含笑说道:“叶公,久违了。”
叶梦枕十二年前曾受多尔衮厚礼延聘,故而对他亲至并不惊异。真正令他目光凝住的,是随在多尔衮身侧与身后的三人。
左边一人瘦长异常,像一根枯竹竿,身上衣衫本不宽大,穿在他身上却空空荡荡;一张黄焦窄脸,两颧高起,腮边几无肉色,两道细眉似有似无,斜斜搭在眼皮上,只露出一双细小眼睛。
右边一人更奇,身高不过四尺,尚不到多尔衮胸前,白眉银须,小眼开合之间,精芒忽隐忽现,内力之深,竟不在寻常绝顶高手之下。
多尔衮身后那汉子年纪较轻,约莫二十五六,卧蚕眉,丹凤眼,面色如朱砂,鼻直口阔,身长九尺,背后插着一柄碗口粗细的降魔杵,站在那里,便似一尊红面金刚。
叶梦枕成名甚早,阅历极广,此刻竟一时认不出那一高一矮两名老者来历,心中不免一凛。
阴海棠忙替多尔衮移过椅子。多尔衮坐下之后,三人仍旧一左一右一后侍立,寸步不离。
叶梦枕未理会多尔衮,只把目光锁在那高瘦老者与矮小侏儒身上。过了片刻,他视线落到二人腰间斜插的奇门兵刃上,神色忽然微变。那一刹,他终于忆起二人根脚,胸中随即沉了下去。他想到齐六若也陷入这王府深潭,前后皆是毒网,纵有一身胆气,也未必能全身而退。
那侏儒似看破他心思,咧嘴一笑,伸手拍了拍腰间短棒。那棒长不过二尺八寸,粗约一寸八分,通体碧绿,非金非玉,首端雕作蛇首吐信,柄尾翘成蛇尾,形制怪异,寒意逼人。
他斜睨着叶梦枕,笑道:“老二,叶老大果然不负北荒一毒之名,只瞧兵刃,便认出了咱哥俩。”
那竹竿般的老者面无表情,声音干冷:“他又是什么清白人物?与咱们一般,奸盗邪淫,肮脏勾当做得还少么?不同处不过是他生得一副讨女人喜欢的皮相,咱哥俩没有这等便宜,只好凭手段强取。”
这话如钝刀入肉,叶梦枕脸色未变,胸中却似被狠狠击了一下。若往前推十二年,他确曾恶名满身,杀人害命,欺心作恶,无所不为。江湖称他北荒一毒,并非浪得虚名空穴来风。此时被人当面揭破,竟连半句反驳也说不出。
他闭目一瞬,脑中浮起齐六的影子。十二年来,那孩子奉他如父,信他如天,从未疑他旧日险恶。叶梦枕当年收徒,原也有自己的毒计与私心;可是日久年深,齐六的赤诚与孝敬,竟一点一点磨开了他心底封死的良知。
眼下受制王府,身旁尽是妖邪权贵,他才忽然明白,自己若再把齐六拖在北荒一毒的恶名之下,便是毁了那孩子一生清白。
叶梦枕心中暗暗立定主意:倘有一日还能再见齐六,定要把当年收徒的初衷与险恶心念尽数告知,劝他速回先天无极派,认归江剑臣门下,不可再受自己旧名拖累。
此念一起,他胸中郁气反而微微一松。
那一高一矮二人,正是祁连双怪。侏儒姓段名伟虎,江湖暗以“短尾虎”呼之;瘦长老者姓常名敬禄,人称“长颈鹿”。二人皆为阴阳教主葛伴月的师弟,早年横行祁连一带,行径阴毒乖张。叶梦枕今日心念转折,一半出于齐六十二年如子事父的真情,一半却正由这两人冷语刺破旧疮而起。
多尔衮坐在椅中,神色沉定,目光却似能压人。他一向行事果决,不喜绕弯,此刻也不寒暄,直视叶梦枕,缓缓说道:“叶先生,本王待你之心,十二年前如何,今日仍然如何。眼下别无他求,只请先生写一封书信,唤你高足齐六速来京师。本王有要事委用。”
叶梦枕这两月被困王府,阴海棠明里暗里劝过无数回,所说不外乎此意。他听多尔衮亲口提出,面上不动声色,心里却已冷笑。他身不能动,只将目光略垂,声音放得平稳:“王爷有命,叶某本不敢辞。只是齐六性情孤僻,桀骜难驯。若贸然召来,反使王爷误信庸才,岂非累及王爷知人之名?”
多尔衮面色微寒,眉宇间那股威压立时深了一层。
叶梦枕似未瞧见,仍慢慢说道:“天下知徒者,莫过其师。齐六一身技艺皆出叶某手传,纵然略有成就,也越不过我这个师父。王爷若要用人,有叶某在侧,岂不胜他十倍?况且那孩子行踪无定,江湖南北皆可去得,谁又能寻着他?此事还请王爷再作斟酌。”
多尔衮脸上寒意渐重,眼中已露狞厉之色。
叶梦枕却丝毫不退。他抬眼望向多尔衮身旁那一高一矮两个怪人,淡淡道:“若王爷疑我老病无用,不妨命阴海棠解开我身上穴道。叶某愿同祁连双怪试上一场,王爷自可看个明白。”
多尔衮目光微动,一时未即答应。
矮小侏儒段伟虎忽然咧嘴一笑,露出森白牙齿。他伸手拍了拍腰间碧绿蛇棒,阴声道:“北荒一毒的断肠十三剑、七鹰翻云掌、消魂十五指,江湖上传得神乎其神。王爷若肯开恩,倒可叫我兄弟开开眼界。”
多尔衮没有立刻作声。他回头同身后那红脸大汉对了一眼,见对方神色不动,才缓缓点头。阴海棠会意,走到叶梦枕身前,指尖连点,替他解开受制穴道,又命人取来一口长剑,亲手递到他旁侧。
穴道被封两月,气血久滞。叶梦枕虽是一代高手,也须盘膝调息一阵,方能令血脉渐通、真力回转。只是段伟虎本就不怀好意,哪里肯让他从容恢复。叶梦枕才握住剑柄,段伟虎已怪笑一声,身形骤动,蛇头短棒化作一线碧芒,直点他咽下天突。
叶梦枕身形尚僵,气力未充,却到底是威震北疆之人。危急一瞬,他肩背微斜,整个人似醉后倚向斜阳,右掌却从袖底翻出,掌势如伤鹰啄云,反取段伟虎胸前要害。
段伟虎这一棒刺空,见叶梦枕掌风已近,眼中凶光一闪,却也不敢托大,只得翻腕撤棒,连退三步。
瘦长如竹的常敬禄见师兄被逼退,脸上仍无半分表情,口中却发出一阵刺耳怪笑。他脚下一飘,已欺到叶梦枕侧后,腰间蛇头短棒出手如恶蟒回身,猛击叶梦枕脑后凤府。
叶梦枕眼中怒意一现,低声喝道:“无耻。”
他身形猛然侧旋,似惊鹿回首,手中长剑平掠而起,剑光横扫,削向常敬禄右边太阳穴。
段伟虎在一旁嘿然笑道:“叶老大,这话说得不公。你方才说愿与祁连双怪较量,既是双怪,自然是兄弟同上。话是你自己说出口的,怪不得旁人。”
叶梦枕知他拿住自己言语破绽,多说无益,索性把心一横。右手长剑施展凌空断肠十三剑,剑气纵横;左掌时而化七鹰翻云,时而出消魂指力,独战祁连双怪。
屋中灯火被三人劲风迫得明灭不定。多尔衮端坐不动,阴海棠立在旁侧,面色忽喜忽忧。那红脸大汉仍如铁柱般站在多尔衮身后,眼光却始终落在叶梦枕剑掌之间。
叶梦枕招法之奇,变化之险,确非寻常高手可比。只可惜他穴道方解,血气未复,真力如被寒泥阻住,虽能一时勉强催动,却难久支。二十余招之后,他脚下已见浮动,剑路虽未乱,步法却不如初时沉稳。
祁连双怪见状,凶心更炽。他们本是阴阳教主葛伴月的师弟,又由峨眉少主司徒秀与葛伴月联名向多尔衮荐来,入府之后恃宠横行,骄横已惯。此刻若能在多尔衮面前压倒北荒一毒,自是大露脸面,岂肯放过这等良机。
叶梦枕忽然剑势一变,右手一招断头削足,剑光分上截下,凌厉至极地逼向常敬禄。常敬禄虽阴毒,却不能不避,被这一招两式迫得身形后撤。叶梦枕趁势回身,欲先制段伟虎。
段伟虎矮身一缩,眼中露出狡色。他看准叶梦枕这一下未能剑掌并施,立时揉身扑上,手中二尺八寸蛇头棒猛然直送,暴击叶梦枕背后灵台。
灵台乃人身大穴,若被击中,非死即残。叶梦枕纵知其中有诈,也不能不救。他身躯被迫侧转,剑锋回护背后。
就在他背身对着常敬禄的一刹,常敬禄木然的脸上闪过一点寒光。他反手一扬,一缕细若牛毛的冷芒无声射出,正中叶梦枕背后阳关。那暗器名为鹿尾针,阴毒隐秘,专破人身大穴。阳关位在脊骨缝间,一经射入,周身气机立时阻断。
叶梦枕身形一震,只觉腰背以下忽然失了知觉,胸中怒火骤然上涌。他万未料到祁连双怪既已明言较技,仍敢暗施毒针。怒极之下,他手腕一翻,便要掷剑追杀常敬禄。
剑锋将出未出,楼门外忽有侍卫疾步而至,躬身禀道:“启禀王爷,齐六在府外求见。”
短短一句,落在屋中,却似惊雷骤炸。
多尔衮先是目光一凝,随即喜色从眼底浮起。他扬手道:“传。”
叶梦枕本已满腔杀意,听见齐六二字,手中剑势骤停,立刻回剑护身,强忍背后剧痛,目光沉沉望向门外。
祁连双怪脸色同时一变。二人方才若再狠一分,便可趁叶梦枕受制之际下杀手;此刻齐六忽至,局面已非他们所能随意摆布,心中不免暗悔。
阴海棠则脸色发白,眼中愧意一闪而过。她既盼齐六来,又怕齐六见到叶梦枕这般光景,更怕叶梦枕那双冷眼再落到自己身上。
屋中唯有一人神色不动,便是多尔衮身后那红脸青年。他如影随形地侍立在那里,听见齐六求见,竟无半点惊异,只俯身向多尔衮低声说道:“王爷不宜在此见他,另择一处为妥。”
多尔衮听了这句话,竟十分看重,随即点头。他起身之际,回头向阴海棠吩咐:“看好叶公,不得有失。”
阴海棠忙垂首应命。
登门求见者,果然是齐六。
他独立在睿亲王府七间大抱厦之前,仰望高门深瓦,心中不由一沉。摄政王府气象森严,门前侍卫甲光隐隐,重重院落深不可测。他不是不懂江湖人不宜与权势硬碰,更知王侯府第一入如海。只是师父生死未卜,南宫桂踪影无寻,除此一门,他已别无路可走。
寒风从南池子一带吹来,卷得衣袂微响。齐六站在阶下,面色沉冷,手却按在剑柄旁,静候府中回音。
这一候,足有一个时辰。
王府深处传令之声一层一层递出,直到最后一名侍卫来到门前,肃然宣道:“王爷口谕,传齐六入府叩见。”
齐六若非急于求见叶梦枕,仅凭“传齐六入府叩见”这几个字,便足以使他拂袖而去。此刻师父生死未明,南宫桂踪迹难寻,他只得把胸中怒气硬生生压下,随传令侍卫入府。
他穿过头门,又过二门,越银安正殿而行。王府重檐高瓦,殿宇森严,廊下侍卫甲光隐映,寒风掠过石阶,反衬得四下更有一股逼人威势。齐六面色沉冷,步履不乱,直至七间中殿前的汉白玉台阶下,方才停住。
两名王府侍卫迎上前来,目光在他腰间剑柄与身后金环上一扫,声色俱厉。其中一人伸手一拦,喝道:“王府规矩,入见王爷者,须先卸下兵刃暗器。”
齐六眼神一寒,心念已在一瞬之间转过。他知自己既入王府,处处受制,若一味示弱,反使人看轻;若先立住气势,或可在险局中争得一线主动。他冷冷一哼,沉声道:“劳烦转禀王爷,齐六乃江湖中亡命之人,仇家遍地,兵刃从不离身。若非如此,齐六便不入府了。”
那两名侍卫素在王府横行惯了,哪里受得这等言语。左边一人勃然变色,怒声道:“你这是找死!”
右边那人更已探手来抓,五指直扣齐六腕脉。
齐六立掌上穿,掌缘恰好贴上那人腕骨,内劲微吐,只听骨节轻轻一响。那侍卫脸色骤白,闷哼一声,左手托住右腕,额上冷汗顷刻滚落。
左边侍卫见同伴受创,怒火更炽,拳带风声,狠狠捣向齐六胸前。齐六口中却淡淡说道:“为何动手伤人?”
话声未落,他铁腕一翻,只在那侍卫脉门上一扫。那人痛得身形一缩,张口欲叫,却又强忍在喉中,五官都扭作一团。
台阶上两名侍卫头目见势不对,双双跃下。此时夕阳已沉近西山,石阶被余晖映得一片冷白。齐六既已存心以武立威,早把退路也算在心中。昔日在河南虎牢关,他曾击毙击伤多尔衮麾下数名爪牙,又与魏少德、邱龙吟、邱振国等人当面血战,对摄政王府这等场面虽知凶险,却并不惧怯。
他此番登门,本就是把自己置于死地,所求不过救出师父,再查南宫桂下落。若苗头稍有不对,便抽身而走;若还有转圜之机,便先震慑群侍。
那两名头目身形方近,齐六陡然旋身。先以断筋手轻轻扣住一人臂脉,又以碎骨肘撞向另一人肩肋。两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,二人身子各自一晃,脚步踉跄退开。
齐六并未贯足真力,否则两人当场便要毙命。饶是如此,这一下也足够他们吃尽苦头。二人碍于王府颜面,强自咬牙不出声,脸上却已失了血色。
殿内本已沉静,台阶下这几下交手虽短,却终究惊动了中殿之中端坐的多尔衮。他忽然起身,步出殿门。
汉白玉台阶之上,齐六身形一落,稳稳立住。夕阳最后一点余光照在他黑衣之上,愈显腰身挺拔,肩臂如铁。他身高八尺,腰细臂长,面容冷峻,两道目光锋锐如刃,站在王府殿前,竟无半分怯意。
多尔衮望着他,目中微微一亮。
他一生能成枭雄,不仅因驰骋沙场,谋断军机,更因肯以厚利重礼罗致天下异士。齐六方登台阶,那股凌厉桀骜之气已入他眼中。两人隔着数级石阶相对而立,谁也未先移开目光。
半盏茶工夫过去,终是多尔衮先开口。他双目逼视齐六,声音沉而有力:“你便是齐六,人称六指金环?”
齐六神色不动,答得干脆:“正是。”
多尔衮抬手指向台阶下那几名侍卫,语声骤冷:“孤的侍卫,是你打伤的?”
齐六道:“是。”
多尔衮眼中寒意更深,缓缓道:“胆子不小。”
齐六迎着他的目光,声音硬冷:“错不在我。”
多尔衮眉峰一沉:“何以见得?”
齐六抬手按住剑柄,语气仍平:“他们要强取我身上兵刃暗器。”
多尔衮冷笑一声,笑意里全无温度:“凡受孤传见之人,按例须卸去凶器。”
齐六道:“齐六不在此例。”
多尔衮厉声道:“说下去。”
齐六一字一顿:“齐六是江湖亡命,结怨无数,兵刃从不离身。”
多尔衮胸膛微挺,向前逼近一步,目中威势骤盛:“在孤面前,也敢如此?”
齐六毫不退避:“只怕不能破例。”
多尔衮又近两步,声音已带狞厉:“从无人敢这样顶撞孤。你不怕孤一怒之下杀你?”
齐六道:“不怕。”
多尔衮冷冷问道:“为何不怕?”
这声音像是号令。台阶两旁侍卫几乎同时按住刀柄,怒目逼视齐六。祁连双怪也各自斜移三步,手掌握住腰间蛇头短棒。唯独多尔衮身后那红脸青年,仍如影子一般随侍在侧,神情漠然,仿佛眼前一切与他毫不相干。
齐六昂然立在阶前,淡淡说道:“据我所知,王爷身边这些侍卫,还没有谁够资格杀我。”
此言一出,众侍卫脸上齐齐变色。便连多尔衮身后那红脸青年,眉梢也微不可察地一动。
多尔衮却没有勃然大怒。他眼底反而闪过一丝嗜血般的兴味,抬手随意点了一名侍卫,沉声道:“你去,替孤杀了他。”
那侍卫躬身应道:“遵命。”
他话音未散,人已欺到齐六左侧。原本贴在腕后的丧门剑倏然翻出,剑身又长又重,却在他掌中灵动如电,一招浪中斩蛟,直袭齐六小腹。
齐六从不轻视敌手。这是叶梦枕多年教给他的第一等生死道理。眼前这侍卫看似寻常,可既能被多尔衮随手点出,必有过人之处。故而剑光初起,齐六已凝神待敌。
事实果然如此。那侍卫轻功甚快,剑术也极精深。沉重丧门剑在他手中毫无滞涩,剑风凌厉,开阖之间竟有一股沙场杀气。
齐六没有取青霜软剑,只借塌肩之势抽出龙舌剑,身形随剑光骤然横移五尺。丧门剑贴着他衣角刺空,寒气几乎擦过肌肤。
那侍卫一击不中,怒叱一声,丧门剑忽发龙吟,剑光化作一道虹影,排空卷至。
齐六腰身弯如满弓,脚下连错两步,避开第二剑。
那侍卫本欲在多尔衮面前立威,岂料连攻两剑皆未奏功,心中顿时急躁。若第三剑仍不能伤敌,今日非但无功,反要在满府侍卫之前丢尽颜面。他双眼圆睁,气息一乱,剑势虽更急,心境却已不稳。
高手相争,最忌心浮。
那侍卫暴喝一声,第三剑直踏中宫,剑尖挟风,猛然刺入。
齐六忽然轻笑一声,既不左闪,也不右避,反而旋身迎了上去。那丧门剑明明已递到他左腹之前,眼看便要贯入血肉,齐六身躯却在毫厘之间一转。剑锋贴肋而空,他整个人已撞进对方怀中。
那侍卫眼前一黑,惊得脱口叫道:“不好!”
齐六听那侍卫惊呼,唇边忽然露出一丝笑意,声音不高,却带着冷冷讥诮:“此刻才知呼天,未免迟了些。”
多尔衮本也是习武之人,又曾久历战阵,眼力非寻常权贵可比。可方才那一瞬,连他也未曾看清齐六何时拔剑、何时还鞘。直到侍卫那声惊叫落下,他才看见那人前襟已被划开一道尺余长的裂口,剑锋只破衣,不及肌肤。
齐六的龙舌剑,却已静静归在鞘中,仿佛从未出过。
那名侍卫脸上青白交错,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裂开的衣襟,忽然将丧门剑倒提在手,向前跨了两步,双手微拱,似要开口谢罪。
众人神色稍缓。谁知他拱手之势才成,腕底陡然反翻,丧门剑化作一道冷虹,直刺齐六胸腹之间。出手之快,之狠,之阴,竟比方才正面交锋时更险三分。
多尔衮目光一凝,几乎已断定齐六躲不过这一剑。殿前诸侍卫也都屏住呼吸,只等血光迸出。
剑尖透入齐六衣襟的刹那,齐六忽然向后倒去。那一倒并非失足,更非惊退,而是借足下蹬劲,身形如鱼龙翻波,倒掠、旋转、飘落一气呵成。丧门剑贴着他胸前衣帛穿过,只带起一片轻微裂声。
那侍卫一剑落空,脸上血色尽失。他知齐六若要反击,自己必死无疑,竟又脱口惊叫:“天也!”
齐六落在数步之外,摇头一笑,语气淡淡:“你这一身武功不弱,只是遇事总爱求天。”
他并未乘势追杀。
那侍卫怔了怔,眼中凶光渐渐褪去,忽然撒手抛下丧门剑,向齐六深深一拱。此番拱手,已无半分诈意。他低声说道:“少侠留我性命,此等胸襟,桑某佩服。”
齐六双臂一伸,大笑道:“既交过手,便算相识。报上名来。”
那侍卫受他气度所动,快步上前,双手握住齐六手掌,语声诚恳:“在下桑元立,出自漠北双侠门下。今日得少侠饶命,桑某记在心中。”
漠北双侠在江湖上却另有恶名。男的白午阳,人称白蛇手;女的赫珍珠,因名音相近,常被称作黑珍珠,又练有九阴毒砂,手段阴狠。二人昔年曾在中岳嵩山败于天山三公之首郑公道,之后仍凶名不减。桑元立为其弟子,剑法与心性,自然带着几分狠毒。
齐六趁两人双手相握的一瞬,微微俯近,低声问道:“我师父此刻何处?”
桑元立眼底一动,知此言若被旁人听去,自己必有大祸。可他方才确实受了齐六活命之恩,终于也压低声音答道:“叶老先生在后罩楼中,先前遭祁连双怪暗算,半身已受制。”
话一说完,桑元立松开手,退回多尔衮身后,重新垂立不语。
齐六只觉头顶如被巨雷击中,胸中血气猛然上冲,几乎立时便要拔剑叫阵。师父半瘫二字,如烧红铁钉,钉入心口。他眼底杀机骤起,却又硬生生压住。桑元立刚冒险相告,他若此刻发作,必先害了此人。
多尔衮麾下诸人之中,除祁连双怪、大漠三金,以及那名贴身红脸青年之外,桑元立已算一等高手。如今连他也败在齐六手下,且败得毫无余地,多尔衮看在眼中,心念已转,不再命人出战。
齐六强按胸中怒火,向多尔衮拱手一礼,声音沉稳,却字字有力:“师恩重如山,情分如父子。请王爷准我一见恩师。”
多尔衮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,忽然坦然说道:“齐六,本王不瞒你。你师父确在府中,也确是九幽黑姬亲自请来。你要见他,并非不可,只须答应一事。”
齐六垂手道:“王爷请明言。”
多尔衮缓缓道:“入王府,为本王效力。”
齐六几乎没有迟疑,便答道:“可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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