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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9章 四面楚歌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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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午的日色压在宫城瓦脊上,白光如刃,连檐下铜兽也被晒得沉默。深宫帘幕低垂,龙涎香早已散尽,只余一室闷热,似有无形潮气从锦帐间缓缓蒸起。

多尔衮伏在榻侧,鬓角汗珠不断坠落,衣襟半敞,胸膛起伏未定。他未曾下田,也未曾执锄,身上汗水却似从骨缝里逼出,沿着肩背流入锦褥深处。那汗并不落在禾苗根下,而是落在一个女人雪白的臂弯与胸前薄衾之上。

那女人不是寻常宫眷。她是大清太宗皇帝皇太极的遗孀,是当今天子顺治的生母,也是睿亲王多尔衮名分上不可逾越的嫂嫂,博尔济吉特氏。

她年华虽已不在初盛,眉眼间的妩媚却未曾随岁月消散。只是此刻那妩媚全化作冷怒。她忽然伸手一推,将多尔衮从身上推开,自己撑身坐起,乌发散在肩头,目光如寒铁,死死盯着他汗湿的脸。

多尔衮心中发虚,面上仍勉强堆出笑来。他伸手欲去揽她,指尖还未碰到衣袖,博尔济吉特氏已抬足一踢,将他从榻沿踹落下去。

多尔衮猝不及防,狼狈跌在地上,口中才吐出一个字:“你……”

博尔济吉特氏披衣而坐,脸色由红转青,声音压得极低,却比高声怒斥更令人发寒:“我在宫中住了整整十日。十日不见,你竟已虚败到这般田地?”

多尔衮一手撑地,一手拾衣,笑意僵在唇边。他不敢迎她的眼,只低头系带,辩道:“这事若要责怪,也该怪你那位娘家侄女。”

博尔济吉特氏闻言,面上血色陡然涌起,眼中怒火似要烧出泪来。她攥紧锦衾,咬牙道:“多尔衮,你少在我面前提她。你再提一字,休怪我与你翻脸。你兄长当年先娶我姑母,后又娶我;如今你倒好,将我与我的亲侄女一并收入府中。你们爱新觉罗家的规矩,果然与旁人不同。”

多尔衮听她揭破此节,反倒生出几分蛮横,披上外袍,回身道:“起初不过是我与她私下往来。后来是谁将她接进王府?若不是你点头,她怎能入府?”

博尔济吉特氏气得肩头微颤,手指几乎掐进掌心。她望着他,眼底满是恨意与妒火:“我是什么性子,你岂会不知?我容她入府,不是为成全你,是要她在我入宫之时替我看住你。今日我把话放在此处,若叫我查出你另藏女人……”

多尔衮立即截住她的话,眉头一皱,急道:“并无此事。”

博尔济吉特氏冷笑一声,那笑意极短,像寒风掠过窗纸:“我自然盼你没有。可你咳血日久,身子亏成如此,难道还瞒得过我?多尔衮,你听清楚,若真有别的女人藏在外头,一旦落到我手里,你这辈子都要悔恨。”

多尔衮被她逼得心头烦恶。他早已不似当年那般贪恋她,方才又被她看穿虚弱,更觉面上无光,便借口净身沐浴,匆匆披衣离去。

寝殿里骤然静了下来。博尔济吉特氏坐在榻上,胸口尚在起伏。帐外日影微斜,檀木屏风后有细风吹入,却吹不散她眉间怒气。她正欲唤宫女进来更衣,右侧两扇小门忽然“砰”的一声开了。

一道身影贴着门缝掠入,轻捷得几乎不闻足音。

博尔济吉特氏霍然转头,眼中寒光一闪,沉声道:“何人敢擅入此处?”

来人立在暗影中,随即跪下叩首。博尔济吉特氏看清她面容,脸上怒色微微一滞。那人竟是她另一位娘家亲侄女,博尔济砚。

大清入关之后,宫中诸礼多效汉制。即便是姑侄至亲,在这重重帘幕之内,也仍隔着君臣名分。博尔济砚不敢失仪,伏地行礼,额头触在冰凉砖上。博尔济吉特氏平素极疼这个侄女,待她礼毕,便招手命她近前。

博尔济砚却并未像往日一般从容起身。她方才是循着多尔衮离去的方向潜入,深知此刻稍有迟疑,机缘便会失去。她膝行至榻前,伏在博尔济吉特氏膝下,眼泪已先落了下来。

博尔济吉特氏心中一沉,低声道:“你这般形色,出了什么事?”

博尔济砚抬起脸,强忍惧意,声音颤而不乱:“奴婢已查明白。摄政王暗中娶过朝鲜两位公主,又将二人藏在喀喇城近旁的围场里,不许外人知晓。”

一句话说完,殿中似被冰水浇透。

博尔济吉特氏脸上血色霎时褪尽,唇边只剩一点惨白。先前所有猜疑,不过是毒蛇藏在心底;此刻毒蛇破土而出,昂首吐信,她反倒一时不能言语。她伸手去取衣,手指抖得厉害,连衣带也握不稳。

博尔济砚忙起身替她穿戴,动作极快,语声却压得更低:“太后此刻不宜张扬。最好暗中召见国舅与巽亲王,先握住可用之人,再作处置。”

她口中的国舅,便是其父博尔惠;巽亲王则是辅国公满达海,亦是朱凝玉的舅父。

博尔济吉特氏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眸中已有决断。她整理衣襟,低声吩咐:“你仍从侧门退去,莫叫旁人看见。即刻传他们入宫,不可惊动睿王府耳目。”

博尔济砚叩首领命,悄然退向小门。博尔济吉特氏一直望着她的背影没入门后,才缓缓转身,唤人入殿。她面容已恢复端肃,语声平稳得听不出半点波澜,只传下一道谕旨:命摄政睿亲王多尔衮前往显亲王府,为显亲王富寿主婚。

谕旨传到睿亲王府时,多尔衮正心绪烦乱。他原本并不愿为富寿主婚,显亲王府如今势薄人衰,富寿在他眼中也算不得什么分量。然而方才太后大闹一场,言语间数次逼问外宅姬妾,他已隐隐觉出,自己广置女子、暗娶朝鲜公主之事,或许已露出缝隙。

若在往日,他自有法子。只须闯回寝宫,温言软语,低眉赔笑,再以旧日情分缠住她,纵有雷霆之怒,也能化作锦帐之中的一场细雨。太后再狠,到底与他有多年情分,又能真将他怎样?

可今日不同。他身边女子太多,昼夜消耗太过,起初不过痰中带血,后来便时有咯血之症。方才在太后面前已显出虚弱,竟被她一脚踹下榻来。若此时再去强作从容,只怕更露败相,自取羞辱。

多尔衮在室中来回踱了数步,越想越觉眼下不宜留在宫中与她纠缠。暂且离开,避过锋芒,待她怒气稍平,再另图转圜,方是稳妥之策。

他主意一定,便命人传护卫统领魏少德入府听令,又一面更衣,一面遣人往显亲王府通报。

不多时,魏少德便赶到。此人绰号金骷髅,乃崇祯朝武英殿大学士魏藻德之长子。清兵入关后,他改换门庭,最先投到多尔衮麾下。魏少德心思阴鸷,最善窥人颜色,逢迎之间不露痕迹,因而深得多尔衮喜用,得任护卫统领。

他来时,身后还跟着三名劲装汉子。这三人原与兄长合称河西四张弓,皆是一代魔手龚允之孙、三阴手龚继允之子。因老大龚尚贤名音近“弓上弦”,江湖中遂以四张弓称他们兄弟。昔年虎牢关一战,齐六以一剑一环连伤数人,又毙其一兄,兄弟之间自此结下深仇。如今四张弓只剩其三,杀齐六之心却较往日更烈。

魏少德入内后,见多尔衮面色不佳,便躬身道:“王爷若往西城,路远天晚,还是备轿为宜。”

多尔衮正在束带,闻言只摆了摆手,冷冷道:“不必。备逍遥马。”

魏少德眼中掠过一丝忧色,却不敢再劝,只低头应命。待退下之后,他仍不放心,暗中唤过龚尚勇,低声吩咐:“速去见金五岳,将王爷出府之事告知他。路上若有变故,须有人接应。”

龚尚勇领命而去。魏少德望着他背影,嘴角微动,似是苦笑,却又立刻收住。

金五岳乃穿心一刀金传新长子,绰号天雷闪,近来刚被多尔衮拔擢为大总管。魏少德深知京城看似平静,暗处却处处伏流。太后宫中忽有谕旨,王爷又偏要骑马出行,这一来一往之间,未必没有祸机。

睿亲王府在南池子。显亲王府却远在什刹海一带。那一片水域旧时本与通惠河相接,元时水面宽长,自西北斜向东南。至明初,上游渐淤,水势收窄,遂成前后相连的几处海子。寺观、王府、园林错落其间,古树深密,入暮之后行人寥落,风声在水边穿过,尤显清幽。

多尔衮此行本不情愿。富寿虽为显亲王,声势已不如昔;更何况他与太后私情缠绕,如今又奉命去替她所系一脉主持婚礼,心中自然不免烦躁。府中几番耽搁,待他乘上逍遥马,带着魏少德等人离开南池子,日影已斜。

马蹄踏过长街,尘光在夕照中浮动。行至未近前海之时,天色已过申时。

谁也不曾料到,齐六早已从晶琼处得了准信。

晶琼所知并非虚影浮声,经曹七辗转传来,已足够齐六定下局面。曹七对晶琼心存大恩,传话时不敢有半字迟误。齐六遂令病孤将刺杀富寿之期暂缓半个时辰,又约了瘸郎中化南庭与小师姐吴菊,悄然潜至后海前方林中。

夜色尚未深透,林间已有湿冷水气。远处什刹海的水面被斜阳余光压成一片暗金,古木枝叶交错,像一张无声张开的网。

齐六伏在树影深处,衣袖贴着枯叶,六指轻轻按住腰间金环。他此番前来,并非一时逞狠。吴菊与掌门师兄武凤楼皆有意借此一击,断多尔衮气数。齐六心知自己往日罪孽深重,若能亲手除去此人,或可稍赎前愆,求得师父有一日肯回心转意。

化南庭久历江湖,心思最稳。先前推算此事,也以为多尔衮身在京城内地,又是替侄孙主婚,纵然身份尊贵,随行不过寻常护卫。可当马蹄声从林外渐近,他借枝叶间隙望去,脸色却沉了下来。

多尔衮身侧,金骷髅魏少德寸步不离。龚氏兄弟分列两旁,另有贴身八名铁卫随侍左右,步伐沉稳,气息凝练,显非等闲之辈。

齐六目光一寒,指节在环上顿了一顿。他原本一触即发,此刻却迟疑起来。并非畏死,而是不愿吴菊随他一同陷入险境。多尔衮身边防卫之严,已出先前所料,一击不中,便是恶战。

吴菊看出他心中顾虑。她对齐六素来疼惜,如待亲弟一般,此刻却反比他更决绝。她侧脸望向林外,眼底没有退意,只低声道:“时候错过,便不会再有。”

化南庭压着声音道:“不可轻出。魏少德既在,龚家兄弟亦在,八铁卫又未离左右。此局不是寻常伏击。”

吴菊嘴角微动,神情冷峭。她盯了化南庭一眼,声音不高,却锋利如刃:“化南庭,你若怕死,尽可留在林中。我今日既到此处,便不信取不了多尔衮性命。”

化南庭眉头一皱,仍欲再劝。话未出口,吴菊已从树影中掠出。

她身形轻若落叶,转瞬便到了道旁。多尔衮的逍遥马正缓步而来,马首甫近,吴菊忽然立在前方,衣袂被晚风一卷,露出一张含笑的脸。

她望着马上的多尔衮,声音清脆,似带着旧日天真:“九千岁。”

自大清入关以来,多尔衮高居摄政睿亲王之位,朝臣王公皆以尊号称之,久已无人再以旧称相唤。此时那三个字从一个女子口中轻轻吐出,竟似从十三年前的尘梦里传来。多尔衮勒住马缰,胸口微震。

吴菊并未急扑。她知道自己尚未进入最合适的距离,便一面缓缓前行,一面含笑看他,眉眼间仿佛仍有昔年旧影。她轻声道:“王爷竟不认得小菊子了?”

“小菊子”三字入耳,多尔衮魁伟身躯又是一颤。

十三年光阴已远,山河换了颜色,宫城易了主人,他也从昔日王族权贵成了摄政天下之人。身边女子往来如云,旧人旧事多被尘封。可这名字忽然撞入心头,那年那个腰肢纤细、面容俏丽、行事顽皮的小姑娘,竟在一瞬间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。

吴菊等的正是这一刹。

她脚尖一点,整个人贴地弹起。左手一扬,七粒珍珠泪如寒星破空;双足连环踢出,八颗金蝇珠分袭上下;右手短刀同时脱鞘,刀光凝成一线,直取多尔衮。

这一击来得迅捷狠辣,几乎没有半点缓冲。

然而吴菊终究小看了多尔衮,也小看了魏少德。

自她现身一刻,魏少德便已将两枚金骷髅暗扣在手。那两件兵刃名震江湖,练索长逾九尺,远可飞击,近可横扫,上能砸顶,下能断足,兼具锤、索、镖、链之变。化南庭先前反复劝阻,正是忌惮魏少德表面温文,骨子里却机诈狠毒,又有这对诡异兵器护身。

魏少德眼见吴菊动手,几乎与她同时发难。金光骤起,一枚金骷髅拖着长索暴砸而出,直击吴菊面门。

多尔衮亦非只凭权势压人的庸夫。他久经战阵,刀枪箭雨之中滚过多年,又从侍卫身上学得不少防身之术。刀光临身之际,他双膝一夹,身躯猛然侧沉,竟使出镫里藏身,整个人翻入马腹之下。

吴菊胆气极盛,见金骷髅砸来,不退反进。她手中尺二短刀斜斜一贴,借那沉猛之势改变身形,落地时身子一旋,刀影如冷月斜悬。与此同时,她阴手倒扬,又撒出一把珍珠泪。

惨叫声与马嘶声几乎同时响起。

多尔衮贴着地面向右急滚,堪堪避开要害。那一声惨叫却出自龚尚武之口。他原本拧身扑来,要护住主子,不料珍珠泪斜射而至,双肩与前胸连中数处,血珠立时透衣而出。

那匹逍遥马更惨,被珍珠泪射中双目,长嘶一声,前蹄乱踏,黑血从眼眶涌下。

这一轮交手不过眨眼之间,杀机已连转数变。也正因这刹那纷乱,给了齐六可乘之机。

六指金环早已蓄势至满。见多尔衮滚落,他再不迟疑,身子从林中长射而出,人在半空,三枚饮血环已先后脱手,带着锐啸直追多尔衮。

龚尚贤眼角欲裂。

仇人当面,岂容齐六越过自己去杀多尔衮?他身形一纵,比离弦之箭更急,横里扑上。双手子午抓连环翻出,爪风森寒,直逼齐六胸腹与咽喉,恨不得当场将这六指金环撕裂。

齐六三枚饮血环并未落空,却因龚尚贤横身截击,终究偏了分寸,未能取下多尔衮性命。他人在空中翻落,怒火腾起,冷声骂道:“龚尚贤,你这剑下余魂,竟还敢来挡我?虎牢关一剑穿肩,一剑透腿,你竟忘得这般快?”

这句话正刺中龚尚贤心头旧创。

虎牢关一战,齐六以剑洞穿他左肩井,又伤他右腿,更杀了他三弟龚尚力。如今甫一照面,龚尚武又被吴菊重创,旧恨新仇一并涌上来。龚尚贤面孔扭曲,双爪愈发狠辣,恨声道:“今日不剥你的皮,龚某誓不为人!”

多尔衮身边八铁卫皆是关东勇士,能被选为贴身护卫,自非徒有蛮力。方才多尔衮被龚尚武推落马下时,他们已抢步上前。若非齐六先一步从半空掷环,实难越过他们击中多尔衮。

八人一见龚尚贤独战齐六难以占上风,当即分作两拨。四人持重锤退护多尔衮,锤头沉沉垂在身侧,护成一道铁墙;另四人执长棍,从四面逼向齐六,棍影横空,欲以沉力压住他的身法,再配合龚尚贤的子午抓,将他困死在当场。

化南庭仍伏在林中,身形藏得更深。

他眼力老辣,已将场中形势看得分明。齐六以一剑一环独斗龚尚贤与四名铁卫,虽处围攻,却不见窘迫,剑光环影之间尚有余地。反倒吴菊那边形势渐重。

魏少德的金骷髅变化太诡,练索又长,内力更是深厚。一枚未收,一枚又出,金光绕身飞旋,接连砸落时如闪电流星,又似千钧铁锤。吴菊初时尚能凭轻灵身法抢攻,时辰一久,便被逼得四面游走,只能避其锋芒,难以近身还击。

齐六几次斜眼望向林中,心中不禁生出焦躁。化南庭若再不出手,此局必被魏少德拖坏。可林影深沉,瘸郎中竟始终不动,仿佛已与树木融在一处。

吴菊被金骷髅逼得连换数处方位,鬓边已见汗意。她却并不怨化南庭。她隐约猜到,化南庭还在等人。只是她不知道,那人究竟何时才至,也不知自己还能撑到几时。

一刻过去。

又一刻过去。

齐六这边,四根铁棍沉如山岳,龚尚贤双爪利若鹰钩。每一棍压下,地上尘土便激起数寸;每一爪探来,都带着撕裂衣帛的厉风。齐六剑势回环,饮血环忽隐忽现,在棍影爪风中纵横穿插,仍能守中有攻。

吴菊那边,金骷髅声势愈急。魏少德面色平静,眼神却阴冷,双手一收一放,练索忽直忽曲,金光连环砸下,逼得吴菊几乎不能停步。

接近第三刻时,化南庭等待的人终于到了。

来者一行六人,由一名二十七八岁的瘦削男子领在前头。那人身量细长,面颊狭窄,淡眉下嵌着一双狼眼,鼻梁高削如鹰喙,口阔而薄,脸色青黄。暮色落在他面上,反衬得双目寒芒隐隐。他不曾高声,也不曾急奔,只这般带人走出,便有一股阴狠冷酷之气先逼入林间,使人望之心中生寒。

齐六一眼瞧见那人,眸中杀机陡盛。

他右手剑势一转,使出月穿回廊,剑光贴着龚尚贤爪影穿过,逼得对方侧身退开半步;左手饮血环随即翻出,弯月斜挂,两圈连吐,分袭四名铁卫。四名铁卫各自举棍封挡,被他抢出一线空隙。

齐六足下刚一发力,便要扑向那瘦削男子。

龚尚贤心头大震。他深知齐六出手何等迅疾,更知那人若被齐六近身,未必挡得住这一击。惊急之间,他厉声喊道:“四弟,当心!”

那一声又急又狠,尾音里竟藏着几分难以掩住的惧意。

那瘦削男子,正是龚尚勇。

当年虎牢关一战,齐六乌芒夺命环上怪齿横掠,几乎将他右肩连同后背皮肉削去大半。龚氏兄弟之中,论起对齐六的恨意,龚尚勇最为深重。旧伤虽已结痂,阴雨寒夜仍似万针啮骨,那份怨毒便也一日深似一日。

齐六一见他,杀心顿起;龚尚贤见齐六欲扑,惊声喝阻,四名铁卫亦急忙移步横拦。也就在这时,林中沉寂许久的化南庭终于动了。

镔铁虎撑在地上一顿,沉响入土。化南庭瘦小身躯借势弹起,一条残腿似全不碍事,扑出之快,竟不在齐六之下。人影甫到,虎撑已先至,直点龚尚勇右臂曲池穴。

龚尚勇素来自负,见来人形貌干枯,脸色焦黄,颧骨高耸,又瘸着一腿,哪里肯放在眼里。他冷笑一声,翻腕便抓住虎撑,目光轻蔑,口中道:“凭你,也敢拦我?”

话音未落,异变已生。

只听“仓”的一声轻鸣,被龚尚勇死死攥住的虎撑中,竟被化南庭抽出一柄短剑。那剑窄只二指,通体如一泓秋水,月光一映,青光流转,寒意森然。龚尚勇方觉掌中一空,小腹已凉。

短剑无声没入。

龚尚勇眼中轻蔑还未散尽,便被惊骇吞没。他低头望去,只见衣襟处寒芒隐现,血色随即涌开。

吴菊正被金骷髅逼得侧身闪避,瞥见这一剑,眉梢一扬,竟笑出声来。她一面避开链锤横扫,一面脆声道:“瘸叔少了一条腿,手底下倒比两条腿的人还快。”

她话中虽带笑意,身形却半点未慢。金骷髅擦着她肩头掠过,震得衣袖猎猎作响。就在这一瞬,她眼角忽然瞧见化南庭从龚尚勇身上翻出一件怪兵刃。

那物似手非手,似爪非爪,可套至肘旁。中间分出数道钢钩,恰可容拇指、食指、无名指、小指扣入;唯有中指处最为怪异,前端接着一枚长约七寸的六瓣透心锥,精钢铸成,暗蓝幽光忽明忽灭,似含毒焰。

吴菊眨了眨眼,才看清那东西全貌。她心中一动,暗道这便该是昔年江湖中令人闻名变色的魔鬼之爪。能铸出这般凶恶之物,龚允那老魔头也真算得煞费心机。

她望着那怪刃,忽然不知怎地想起武凤楼的女儿小燕子。小燕子性子灵动,若得此物防身,倒也相宜。吴菊心念一转,已打定主意,非要从化南庭手中讨来不可。

化南庭虽在乱战之中,眼睛却尖得很。他早看出吴菊心思,先将魔爪往后腰一插,随即弯腰拾起地上虎撑,咧嘴一笑。那笑意带着几分促狭,几分得意。他向吴菊斜睨一眼,道:“菊丫头,想要这件东西,须说几句好听的。日后也莫再惹我老人家生气。否则休想,半点也休想。”

他说罢,正欲迎上赶来的金五岳,忽觉身后一道劲风掠过。那人来得太快,几乎贴着他背脊一闪而过。化南庭心中一惊,回头看时,腰后那只魔爪已不见了。

血溅红已顺手将魔爪抽走。

化南庭又气又急,可金五岳已到眼前,天雷闪斧光沉沉劈来,容不得他转身追讨。他只得挥虎撑迎上,一边拆招,一边高声叫道:“蔡阳的人头落!蔡阳的人头落!”

旁人听得莫名其妙,唯有吴菊眼中一亮。

她素来机敏,又曾听大师兄提起化南庭的怪癖。化南庭最爱秦腔,尤喜《珠帘寨》;《珠帘寨》中李克用唱词有“蔡阳的人头落马前”一语。而“马前”二字在他们几人之间早被化作暗语,意为催人快些。

吴菊一明其意,心中立时有了计较。

魏少德的金骷髅又带着雄浑劲风砸来。吴菊似被逼得无路可退,忽然拼力喊道:“干娘,快替我挡一挡!”

她口中喊的是血溅红,人却并未真退,反而持刀扑向龚尚贤。齐六正与龚尚贤和四铁卫周旋,见她忽然闯入,不由暗暗恼怒。他此处虽是敌众,却尚能从容应付;她若再来搅入,反倒乱了方寸。只是大敌当前,他纵有怨气,也不能开口。

魏少德见吴菊转向,目光微冷,手中金骷髅陡然一振,使出抛锤砸灭之势。金光脱手而出,链索笔直绷开,裹着厚重劲风,直袭血溅红面门。

便在魏少德发招的一刹,吴菊身形骤变。

她原本扑向龚尚贤,忽然腰身一拧,整个人化作一缕疾风,从斜侧旋回魏少德身后。手中短刀连闪,血屠三式接连展开,刀光如三道冷电,尽数罩向魏少德背心、肋下与后颈。

血溅红这才明白吴菊方才强攻龚尚贤不过是假,真正用意,是诱魏少德出手,使他露出身后空门。她手中冷艳锯先施破门拘魂,锋刃才落,随即变为剪肢截腿,寒光贴地横卷,直取魏少德双腿。

在血溅红看来,魏少德已是必死之局。

她早知虎牢关一役,齐六曾独斗胡、龚两家六兄弟,又兼邱龙吟与魏少德围攻,最后仍能从容脱身。由此推断,魏少德武功再高,也不该胜过齐六。况且此刻吴菊从后强攻,所使又是江剑臣传下的一刀三斩。魏少德若不愿受刀,势必要避;一避,便必撞上她的冷艳锯。

可世事险处,偏在毫厘。

对付正人君子,常有机关算尽反误自身之时;对付恶人,亦未必尽遂人愿。魏少德在前后夹击、几乎陷入绝境的一瞬,竟借抛锤砸天未尽之力,身随金骷髅骤然拔起。链索一收,他整个人腾至半空,随即凌空斜旋,竟从两道杀招夹缝中逃了出去。

魏少德一走,局势顿散。

多尔衮早已身受重伤,八名铁卫见势不妙,四棍四锤护着他急急退去。龚氏兄弟死伤相继,余者也不敢恋战,纷纷随护卫退入夜色。

唯有金五岳自恃武功,起初还不肯立即逃。他这一迟疑,退路便断。吴菊与齐六身形一错,已将两侧封住;化南庭横虎撑在前,三人合成品字,将他困在当中。

金五岳绰号天雷闪,一柄大斧极见功力。初时他尚能沉住气,斧势开阖,电闪长空、雷震五岳、雷击天狐、旱天惊雷、天雷轰顶五式接连施展,风声震耳,逼得三人不敢过分迫近。

化南庭却另有盘算。他见吴菊与齐六守住退路,知金五岳插翅难飞,竟不急于下杀手,只在斧影中进退周旋。金五岳连番强攻,惊惧渐生,五式斧法翻来覆去,一遍又一遍使出。待第三遍使完,化南庭眼底微光一闪,已将其中路数记得分明。

金五岳心神稍乱,斧势便慢了半寸。

化南庭等的正是这半寸。他虎撑斜架,引开斧锋,袖中窄剑青芒一吐,快得几乎不见起落。金五岳胸前一凉,双目圆睁,庞大身躯摇晃数下,终于向后倒去。

夜风从水边吹来,血腥气被吹散在林木之间。

血溅红与吴菊先后离去。齐六不敢耽搁,也迅速赶回火焰帮秘舵。他心中惦念病狐姚叶,盼她刺杀富寿得手之后早些回来。

秘舵中灯火幽暗,石壁上影子微微颤动。齐六在屋内来回走了数遭,始终听不见熟悉足音。亥时已过,仍无姚叶踪影。他坐下又起,起了又坐,心里那点不安越压越重。

直等到子正,四下更寂,连暗道深处的风声也像被封住了。齐六再也忍耐不住,霍然起身,三步并作两步来到通往假山秘道的小门前,伸手一拉,将门猛地打开。

门后暗气扑面而来。

他刚要入内,忽然听见远处似有呻吟,声音极轻,若断若续,像是从石缝里漏出来。齐六心头一凛,脸色顿变,立刻快步穿过前半段较宽的秘道。

越往里走,那呻吟越清楚。声音干哑微弱,气息零落,分明是受了极重的伤,已近油尽灯枯。

齐六起初也曾想到姚叶,随即又强自否定。显亲王富寿府中那几块无用之材,岂能伤得了病狐?何况晶琼还在暗中照应,她绝不会任姚叶陷入死地。

他心中稍稍一松,脚下速度更快。至秘道狭窄处,齐六施展锁骨缩筋之术,身子贴着石壁向前穿行。阴冷石面擦过衣背,前方呻吟声愈发真切。

待他将要钻出秘道的一刹,目光忽然落在出口外。

一个人蜷卧在那里,衣衫染血,身形瘦弱,气息几不可闻。

齐六浑身一震,眼中神色骤然变了。

躺在狭窄秘道外的人,竟正是病狐姚叶。

乍见姚叶蜷卧在秘道之外的那一瞬,齐六心神剧震,周身真气几乎散乱。那段狭窄石道本须以锁骨缩筋之术方能穿过,他气息一乱,肩背便被石壁生生卡住,胸口一闷,几乎进退不得。

他咬紧牙关,强迫自己凝神敛息。片刻之后,真气重新归入丹田,骨节寸寸收束,方才从石缝般的秘道中挤了出来。

姚叶能逃到此处,必是凭着最后一口气硬撑。她身上血迹已干湿交杂,衣衫粘在背脊,整个人蜷成一团,像一盏油尽的孤灯,微火将灭。她素来精擅机变,若在平日,穿越这段秘道并非难事;可如今重伤至此,锁骨缩筋之术再高,也无从施展,只能倒在出口之前。

齐六站在她身旁,胸口像被一只无形之手攥住。

他与姚叶之间,从来不是两情相契。姚叶待他,多半是她自己一腔热意。即便归德那一夜,他也不过心湖微动,未曾真正将她安放在生死相许的位置。此次姚叶自请去杀富寿,齐六心中所想,也只是记下这份情分,来日设法偿还。

他从未想过,这份情分竟要以她的性命作价。

弯腰抱她之前,齐六已经看见她后心插着一柄飞刀。刀身没入极深,伤处乌血凝结,气息断续,分明已无回天之望。她能挣扎着回来,或许是不甘就此死去,或许是仍有话要亲口告诉他。

齐六想将她抱进暗室,可那念头才起,便知绝无可能。暗室与此处相隔那段窄若石缝的秘道,姚叶已不能缩骨穿行,便是他抱着她,也无法通过。齐六急得额上冷汗直落,连手臂都微微发颤。

姚叶悠悠醒转时,最先看见的便是他额头滴下的汗。她也感觉到他的手在抖,胸膛的震动一下一下传到自己身上。她心中竟生出一丝安慰,想向他笑一笑,告诉他不必如此,可面上肌肉早已僵冷,唇角无论如何也牵不起来。

齐六双目通红,胸中如有烈火焚烧。他俯下身,泪水落在姚叶脸侧,又以舌尖润她干裂的唇。随即他将掌心抵在她命门穴上,不惜耗损自身真元,一缕一缕渡入她体内,只盼能多留住她片刻。

秘道外冷气沉沉,四周静得可闻血滴渗落的微声。齐六只觉时光被拉得极长,每一息都如一年那般难熬。

许久之后,其实不过一刻。

姚叶失血的唇终于动了一下。

齐六立刻俯耳贴近。她喉间似有破碎气息,半晌才挤出微不可闻的声音:“富寿……死了。”

齐六此刻并不在意富寿死与不死。他只想知道,是谁将那柄飞刀刺入姚叶后心。可他也明白,姚叶宁愿带着这桩冤仇入土,也要先告诉他富寿已死,不过是怕他以为她负了所托。

齐六心中痛得几乎不能呼吸。他紧紧抱住姚叶,将嘴唇贴近她耳边,低声道:“姚姐,告诉我,谁从背后下手?这笔账,我替你讨。”

姚叶眼中光色渐散,却仍竭力聚起最后一点气。她喉咙动了几回,终于吐出两个字:“晶琼。”

若非亲耳听见,齐六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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