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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9章 四面楚歌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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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还想再问,可姚叶已没有力气回答。那一口撑她归来的气终于散了,她身子在他怀中一点点冷下去,像被夜色悄然吞没。

齐六抱着她的遗体,牙关咬得几乎碎裂。许久之后,他才将她抱出假山,在僻静处以剑掘开土穴,先将她暂时安葬。土覆上去时,他没有立碑,也没有多言,只在坟前停了一瞬,随即转身,朝显亲王府疾奔而去。

显亲王府出乎意料地安静。

齐六原以为府中必有变故,或护卫奔走,或灯火纷乱。可他潜至府外时,只见门庭沉沉,四下寂寂,竟似一座久无人住的空宅。起初他以为晶琼伤了姚叶之后,已回鳌拜府中藏身;可再入深处,才知自己猜错了。

府中虽静,灵堂却设得极周正。白幔低垂,素烛摇光,供案前香烟细细升起。晶琼竟亲自守在灵前。

时近丑末,离天明不过一个多时辰。除灵堂内尚有灯火微闪,整座王府皆陷在黑暗里。这沉沉夜色,反给了齐六极大的便利。他避开廊柱与庭树,身影如一线淡烟,直入灵堂。

偌大灵堂之中,除晶琼外,只有四名陪嫁丫鬟还未安睡。究竟是故作镇定,还是早已等他前来,一时难辨。齐六现身的一刻,那四名丫鬟竟像早得吩咐一般,无声退到灵堂门外,将堂中空处让了出来。

晶琼跪坐在灵前,素衣映着烛光,脸色平静得近乎冷淡。她没有回头,先开口道:“你来,是为姚叶讨命么?”

齐六双目血红,盯着她的背影,声音低沉而嘶哑:“晶琼,你下手为何如此狠?”

晶琼缓缓起身,转过脸来。烛光照在她眼底,竟不见半点慌乱。她望着齐六,平静道:“我不愿她再近你的身,也不愿她再缠着你。”

齐六胸中怒火陡然冲起,向前逼了一步,咬牙道:“只因这点缘故,你便取她性命?”

晶琼眼中也有冷光浮起。她微微扬起下颌,道:“于我而言,已足够了。”

齐六又向前一步,袖中杀机隐动:“于我而言,不够。”

晶琼终于被他这句话激起怒意。她盯着齐六,声音一分一分冷下去:“齐六,你莫忘了,我是你结识的第一个女人。为替你引出杀家仇人鬼吹灯,我曾以自身为饵;你有危难,我亦曾调动微山洞兵丁救你。”

她吸了一口气,似将旧恨旧情一并压下,又道:“后来那位白蔷薇成了你的妻子。可当时只要我一声令下,一百张强弓硬弩便能将她射成乱絮。我为你忍了,没有动她。”

齐六眼中怒色不减,沉声道:“一事归一事。姚叶是我请去替你杀富寿的,她受我之托,才入显亲王府。”

晶琼截住他的话,神情冷硬:“那与我无干。”

齐六脸色骤沉,语声如刀:“你最好莫说这等话。”

晶琼眉心微蹙,问道:“你要怎样?”

齐六走到伸手可及之处,停下脚步。他缓缓抬起右掌,掌心真气渐凝,语声反而低了下去:“我本念你从前相识,不愿不教而诛。如今我仍给你足够时辰。你若有护卫,尽可唤来。”

晶琼望着他抬起的手,并不退避。她唇边甚至浮出一点淡淡笑意,道:“不必。”

齐六目光森然:“你不怕死?”

晶琼道:“不是我不怕你。是你杀不了我。”

齐六掌势不落,眼中杀意更深。晶琼似知他必不肯信,便向前贴近两步,声音压得极稳:“你可知曹七今夜为何不在此处?”

齐六冷声道:“他在不在,与我何干?”

晶琼道:“干系就在于,你杀不了我。”

齐六与晶琼相识虽不算久,却深知她心计与胆魄。她昔日遭多尔衮凌辱之后,竟敢席卷鳌拜府中掠来的大批财宝,只身流落江湖,四处雇请杀手。后来又视数十万珠宝如草芥,甘愿藏身大国舅府为婢,只为引显亲王入局。再到嫁给富寿,当夜便谋人杀夫,以寡妇之身换取权势。这样的人,若无后手,绝不会这般安坐灵前等他。

晶琼见他神色微变,便又近了一步。她望着他的眼睛,缓缓道:“你们汉人有句话,无三分本事,不敢上山称王。我不妨明白告诉你,从去年你我相识,到后来在大国舅府重逢,再到你以娶我为条件,要我明嫁显亲王,暗中与你里应外合杀富寿,这些事,我全都写成三份密信,交由曹七保管。”

她顿了顿,烛火在她脸侧轻轻一晃。她继续道:“若我死在你手中,那三封信便会分别送到我父亲、你师父,以及当今天子面前。”

齐六冷笑,掌心真气却未散:“空口白纸,无证无凭,谁会信你?”

晶琼脸上的笑意消失,神情转为肃然:“齐六,你仍小看了我。早在你未见我之前,我便以自己的名义,写过一封信给钻天鹞子江剑臣。算算时候,四日前夜里,那封信应已射入石城岛。以令师的方正严谨,迟则今明两日,必会来寻你。”

齐六听到此处,胸中寒意陡生。

他素知晶琼狠辣,却未料她竟将退路铺到这一步。那一瞬,他只觉背脊如有冷风穿过,掌心真气一散,随即猛地探手,扣住晶琼一条玉臂。五指收紧时,他牙关咬得发响,低声道:“晶琼,你这心肠,当真毒之极。”

晶琼眉尖微蹙,先是低低呼了一声:“你捏疼我了。”

她随即抬起眼来,眸中并无惧意,反有一缕冷笑浮起。她看着齐六,慢慢道:“毒处还不止这些。既然说到此处,也不妨让你知道。我送入宫中的年庚帖子,亦是亲手所书。将来若要核对笔迹,自然有人认得。”

齐六手上力道一松。

他退了半步,心中怒火仍在,却像被一盆冰水压住。眼前这个女子,看似柔弱,实则每一步都已算到极远。他若杀她,便不止是替姚叶报仇,也是在将自己与师门一并拖入深渊。

晶琼见他退开,反倒往前贴近。她眼中冷意忽然散去,换作一片凄楚之色。她抬手掩面,声音幽低,像是从胸腔深处一点点挤出来:“齐六,我纵然再想守住清白,也终究被多尔衮那贼人玷污过一次。残花败柳之身,哪里还配与旁人争什么高低?”

她说到最后,泪水已落下。话音未尽,便软软倒入齐六怀中。

齐六本是为姚叶而来,心中只剩杀意。可晶琼这一番话,偏偏刺中了他心底最难用刀剑斩断之处。他垂眸望着怀中的女子,想到她昔日遭遇,想到她一路所行虽狠,却亦被命运推入污泥之中,掌中杀机终于渐渐散了。

晶琼何等机警,自不会在此刻贪恋不放。她先一步离开齐六怀抱,抬袖拭泪,又催他离去。齐六明知今夜已失算,再留无益,只得转身。

他方迈出一步,晶琼忽似忽然想起什么,脸色骤变,从身后扑来,抓住他衣袖,泣声道:“我真该死。明知江剑臣前辈不会轻饶你,偏又在这火上添油。齐六,你千万不能回去。”

她这话说得恳切,仿佛方才以江剑臣将至相逼之人并非她自己。齐六心中一动,竟反觉她仍在替自己担忧。他回头看她一眼,低声道:“多谢你还肯关心我。”

话未落,人已从灵堂飘然而出,足尖一点,翻上屋脊。

东方天际已现鱼肚白。冷露沾瓦,晨风从城中巷陌间穿过,带着一丝将明未明的寒意。齐六站在屋檐之上,遥望天色,心中念头急转。他本欲尽快生擒龙宛君,以防她出卖江枫,便打算先往费扬古府邸探看虚实。

然而他心神未定,脚下几番折转,竟误入报国寺一带。待他回过神来,人已来到一处酒楼前。楼上悬着一块黑漆金字大匾,写着“醉仙居”三字,乃京中专卖南酒之所。

齐六仰头望着那匾额,心中忽然掠过南宫桂的影子。那人曾被长白帮毁去面容,惨状犹在眼前。由南宫桂,又想起朱凝玉。那女子心机深沉,行事如毒蛇伏草,令人一念及便觉寒意暗生。

他正出神,身后忽有一声女子呼唤远远传来:“齐少侠。”

齐六回身望去。晨色微淡,相隔尚远,只见来者身姿婀娜,约莫花信年华,穿一身蓝绸紧窄衣裤,步履急促而不乱。他微微一怔,一时未能认出。

待那女子奔至近前,面容映入晨光,齐六才看清她芙蓉般的脸,凝脂似的肌肤,眉眼柔媚,身段玲珑。原来是蓝四尺与蓝七寸的妹妹,蓝芙蓉。

齐六神情稍缓,带着歉意唤道:“蓝姑娘。”

蓝芙蓉见到他,眼中顿时现出久旱逢云的光彩。她几步上前,忽然双膝一屈,跪在齐六面前,声音已带哭意:“齐少侠,求你救救我四哥。他从前冒犯过你,求你看在今日危急,暂且饶过旧怨。”

齐六心头一震。

蓝四尺确曾与他有过嫌隙,此人剑中暗藏淬毒银针,出手阴险,杀人无形。若他今日落在旁人手中,能将他制住之人,武功必非泛泛。

蓝芙蓉见齐六沉吟,越发急了。她伏身哀求,语声发颤:“再迟便来不及了。齐少侠,请你发一念慈悲。”

蓝芙蓉向来骄傲,如今竟说出“慈悲”二字,可见事已到了极险境地。齐六纵不愿沾这桩麻烦,也不能袖手。他点了点头,扶她起身,随她赶往大隆善报国寺。

到得寺后,齐六才知这一趟来得不冤,也来得正是时候。

两株古松之间,蓝四尺头东脚西倒在地上,气息虽存,却已动弹不得。四名耳挂金环、赤足而立的苗汉围在旁侧,神情凶悍。四人中间,站着一个女子,身披桃红罗衣,面上覆着粉红轻纱,下着红色紧窄短裤,衣饰奇异而艳烈。她肌肤在薄纱间若隐若现,腰肢细软,步态慵懒,举手投足间带着苗疆女子特有的娇媚与野性。

齐六只看一眼,便断定她是苗女银花的师姐,金花。

若说银花已足够俏丽动人,此女更在其上。她身段婀娜,蛮腰不盈一握,桃红轻纱随风微动,映出胸前丰盈轮廓;两条玉腿修长匀称,小腹平坦,脐上一颗红宝石灼灼生光,竟比银花那颗更大,也更艳。

齐六目光冷下去,缓缓唤道:“火蝎子。”

金花原本娇慵地立着,似对眼前一切都提不起兴味。听见这一声,她抬眸望来,目光一触齐六,便凝住了。

眼前男子身形高挺,腰细肩宽,长发如墨披散肩后。两道浓眉斜飞如刃,一双黑眸深沉冷冽,似两潭不见底的寒水。晨光落在他脸上,肤色温润如象牙,鼻梁挺直,唇边含着一点孤傲而淡漠的笑意。

金花一时间看得怔住。

齐六没有与她周旋,抬手指向地上的蓝四尺,语气冷淡:“这个人,我要带走。”

金花回过神来,腰臀轻轻一摆,笑意隔着面纱仍透出几分妖娆。她望着齐六,道:“你生得这般好看,我纵然喜欢,也不能白白把人给你。”

齐六道:“自然不会白要。”

金花眼波微转,问道:“你拿什么换?”

齐六唇边冷笑一闪:“一个一百多斤的大活人。”

金花神色一亮,忙道:“谁?”

齐六向前半步,笑意带了几分邪气:“你看我够不够分量?”

倒在地上的蓝四尺原本分不清敌友,此刻猛然惊醒,急声叫道:“火蝎子,他就是齐六!”

暗处的蓝芙蓉听得心中大急,恨不得冲出去堵住蓝四尺的嘴,可话已出口,再阻无及。

齐六却抢在金花开口之前仰面一笑,笑声清朗而冷:“除了我齐六,谁肯出这样大的价钱?”

金花盯着他,眸中欢喜与疑色交织。她道:“齐六,你究竟想做什么?”

齐六身形忽动,使一式乾坤旋,转瞬已到蓝四尺身旁。他一脚踏住蓝四尺腿弯,俯身逼视,声音寒冷:“说,是谁污辱银花与阮五姑之后,又害了她们性命?”

此言一出,金花娇躯猛然一晃。

金、银二花同出一门,情分非浅。骤闻银花死讯,又听死状如此惨烈,她脸上媚意尽褪,竟险些跌坐在地。

齐六见她心神已乱,立刻沉声道:“金花姑娘,我齐六别的未必敢夸,唯有一事,从不以谎言骗人。银花与阮五姑的遗体,此刻仍在画眉山。你若不信,自可去看。”

金花眼神变幻,已有几分相信,却仍苦于无证。她紧紧盯着齐六,似要从他脸上找出一丝破绽。

齐六又道:“我听说,此事之所以泄露,是因一个叫龙宛君的女子走漏了机密。”

金花眼中忽然泛起狞色,低低重复:“龙宛君。”

齐六加重语气,缓缓道:“说是听说,其实这话乃雄太岁亲口所出。”

金花脸色愈发阴沉。她咬着牙,眼底杀气一层一层浮起:“玄阴教四大天王、两太岁中的雄太岁……若是他所言,倒极有可能。”

齐六凝目望着金花,语声沉稳:“金花姑娘,此事不是大有可能,而是确有其事。我曾亲眼看见,绝非凭空传言。”

金花眼中寒意骤沉。

她既为苗疆八洞未来承继之人,自非随波逐流之辈。方才悲怒虽重,却不至失了主断。她略一沉吟,便抬眸问道:“地上这人,交给谁带走?”

齐六回身朝暗处一招手。蓝芙蓉藏身树影之后,见他示意,急忙奔出,将蓝四尺扶起。齐六随即将双手伸向金花,神情坦然,分明是要兑现方才以自身换人的诺言,由她捆缚带走。

金花见他如此磊落,心中反倒一动。她没有取绳,也没有叫苗汉上前,只低声道:“不必多此一举。我们即刻去画眉山。”

齐六心中正有此意,便随她动身。

一行人至巳时左右来到黑龙潭。山间日影已升,泉声从乱石间流过,冷气仍未散尽。齐六先向金花道:“雄太岁受伤后,多半还在附近。你遣人向山下居民打听,或可寻着他。”

金花没有迟疑,当即命两名苗汉下山。

随后齐六引她去看银花遗体。那一幕落入眼中时,金花整个人像被霜雪钉住。她没有立时大哭,也没有拔刀乱斫,只是怔怔望着银花,脸上血色一点一点褪去,眼中悲痛深得近乎空茫。

齐六站在旁边,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。那神情比号哭更令人心惊,比怒骂更使人不忍。她像是已将所有声音都咽回胸中,只剩一具站立着的躯壳,被悲愤压得随时会碎。

不久,先前下山的两名苗汉回来了。

他们不但找到了雄太岁,还寻来一副门板,将他抬上山来。雄太岁身上创伤未愈,脸色灰败,气息粗浊,却尚能言语。齐六望见他,心中暗自一叹。先前一念之仁,留了雄太岁性命,未料此刻竟成大用。

金花上前逼问。雄太岁面对她阴冷目光,不敢多作遮掩,果然将银花与阮五姑遭害之事说出,又证实祸根确由龙宛君泄露机密而起。龙宛君原本所图,乃是借刀除掉齐六,却牵连银花与阮五姑惨死。

金花听完,身子微微一晃。她回过头望向齐六,眼中悲意未散,却已有一分郑重:“齐六,多谢你。若非你,银花死后仍要蒙冤。”

她悲哀过甚,几乎已到支撑不住的地步。齐六见她如此,自不好催她即刻下山。好在金花麾下四名苗汉皆身强力壮,做事利落。他们分头掩埋山中十余具尸身,又遣一人下山买来面食酒菜。

四名苗汉自到林间饮食。金花心神大伤,酒入悲肠,未过多久,便已头重脚轻,眼睫低垂,整个人昏昏欲睡。齐六苦笑一声,只得扶着她往西侧外卧房走去。

他历经过无数血腥厮杀,耳目何等敏锐。况且这画眉山早非安稳之地,四下看似寂静,暗中未必没有伏机。

正值新秋,日色西斜,风从山壁与林梢间吹过,带来淡淡枯叶气息。齐六方扶着金花走到半途,忽听林中传来两声惨叫。声音短促凄厉,直刺人心。

金花醉意未消,大半身子仍倚在齐六怀里。齐六眼中怒光一闪,却不能立刻舍她而出。

随即,一阵怪笑从左侧崖上传来。笑声未落,崖影间已跃下两人。前头是个矮胖老者,年近半百,眼神阴鸷;后面跟着一名三十余岁的猛汉,身材雄壮,气势凶悍。

几乎同一时刻,林中又响起两声惨叫。

片刻后,惨叫处走出两名蓝衣人。前一个身材瘦长,肤色微黑,目光灼灼,神情彪悍,手中握着一件四尺多长的怪兵刃。后一个身形高大,面色白净,细眉入鬓,容貌颇为英俊,只是眉眼深处藏着阴狠之色,背后斜负长剑。

齐六一看二人衣着与气息,便认出正是蓝七寸与蓝四尺。

金花虽醉意不轻,神智却未全失。她抬眼望向四周,察觉杀气已成合围,便贴着齐六低声问道: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

蓝七寸发出一声嘶哑冷笑,目光怨毒:“夺妻伤人,以牙还牙。事情就是这样。”

齐六身陷四面围困,脸上仍有冷笑。他斜睨蓝七寸,道:“我若不是看上你家那朵蓝芙蓉,早将你兄弟二人宰了。还容得你们到此处胡闹?”

此话原是怒中讥刺,若无人多嘴,局面未必立刻失控。偏偏金花半醉半醒,听了这话,竟格格一笑,语声娇软:“齐六,怪不得你不肯近我的身,原来心里早被蓝芙蓉迷住了。”

矮胖老者一直未曾开口,此时忽然向前逼近两步,冷声问道:“齐六,你与蓝芙蓉,当真有私情?”

齐六刚要开口,金花已抢先笑道:“这种事,哪里轮得到你这老头在此处嚷嚷?若不是隔着一个蓝芙蓉,他怎会一直不肯碰我?”

矮胖老者双目暴睁,脸上肌肉一跳:“当真如此?”

齐六眉头一沉,正要解释,金花却又快一步。她似嫌事情还不够乱,扬声笑道:“这还用问?若非为了蓝芙蓉,他在辽东怎会不杀蓝七寸?今日又怎会替蓝四尺出头?你这老头,难道连这点也看不出来?”

矮胖老者脸色顿时阴冷如铁,脱口喝道:“围紧这对狗男女。”

他随即偏头,对身后那名猛汉冷冷吩咐:“蓝勃,发信号。叫大小姐速来。”

名叫蓝勃的猛汉撮唇一啸。啸声尖细悠长,穿林越岭,远远传开,足可送出五六里之外。

齐六原本不愿与闽南蓝氏家族结下死怨,可那一句“狗男女”入耳,终究激起怒意。他侧目瞪了金花一眼,低声道:“你倒会惹事。”

金花被这一惊一闹,酒意已醒了大半。她小嘴一撇,竟有些委屈地道:“人家好心替你寻个美人,你倒不领情。”

齐六气得跺脚:“你这是害我。”

金花全不在意,手腕轻轻一甩,掌中已多出一条软鞭。齐六余光瞥见,那软鞭细若拇指,长逾丈二,通体泛着乌黑冷芒,不知以何物所制,柔中含厉。

金花越是争先,齐六越不愿欠她这份人情。他已知此事难以善了,当机立断,脚下猛然一旋,身形如疾风掠出,贴着蓝四尺身侧一闪而过。

惨叫声骤起。

蓝四尺右肋被龙舌剑划开,血肉翻裂,猩红一片。他剑中虽暗藏毒针,此刻肋下剧痛,气息一乱,根本无暇施展。

蓝七寸见状,破口怒骂:“无耻下流之辈,竟像疯犬一般偷咬人!”

骂声未落,他手腕一翻,已亮出那件奇形怪刃。

金花原也握着怪刃,见蓝七寸兵器现形,眼中顿时露出喜色。那兵刃通体碧蓝,形似怪蛇,长不过四尺,首尾皆作蛇形。唯独蛇口之中,吐出一截七寸左右的枪尖,色白如银,寒光闪烁,锋锐逼人。整件兵刃诡谲奇绝,既似枪,又似刃,更像一条毒蛇张口欲噬。

金花眸光落在蓝七寸手中那条碧蓝怪刃上,眼底掠过一丝难掩的喜爱。她轻轻眨了眨眼,语声忽然柔得像山间细泉:“蓝七寸,我有句话想与你商量,不知你肯不肯听?”

蓝七寸阴沉一笑,并不答话。他右腕微微一抖,那条蛇形软枪便“刷”地一声盘上手臂,碧光绕腕,宛如活蛇缠身。七寸银尖垂在腕下,随他一步步逼近,左右轻晃,寒芒乱射,显然下一瞬便要出手。

金花偏在这等杀机将发之际,娇声叱道:“蓝七寸,你不是我的敌手。听我一句劝,放下这条软枪,转身走罢。”

最后一个字尚未落尽,她腕中软鞭已骤然飞出。

丈二乌鞭如怪蟒翻浪,快得几乎令人看不清来势。蓝七寸才觉眼前黑光一闪,右腕已被软鞭缠住。金花内力贯入鞭身,腰身一拧,竟将他整个人向空中甩去。

蓝七寸喉间发出一声闷哼,右肩剧痛如裂,腕骨也被鞭力绞得碎响。他再也握不住蛇形软枪,那兵刃脱手坠落,碧蓝枪身在夕光中一翻,正落向金花脚旁。

金花这一招,算得极准。

接下来,蓝氏之人必先救蓝七寸,她便趁势取枪。她足尖刚要一挑,崖侧忽有一阵香风掠过,一道倩影急急飘至。听见啸声赶来的蓝芙蓉终于到了。

只是她来得太迟。

两位兄长,一个肋下血流不止,一个肩腕重伤,皆已无力再战。她甫一落地,尚未看清场中形势,那矮胖老者便冷冷转过脸来,语气中带着森然家法:“芙蓉,我只问你,齐六是不是曾放过你七哥,又救过你四哥?”

他不唤“蓉儿”,而直呼“芙蓉”。蓝芙蓉自幼熟知这位二叔脾气,一听便知此刻已非寻常问话。闽南蓝氏门规极严,她不敢隐瞒,更不敢颠倒是非,便低头道:“启禀二叔,事情起因在七哥。他一厢情愿恋慕南宫桂,南宫桂并无此意。爹爹曾亲自下聘,却被拒绝,七哥因此生恨,后来投到朱凝玉那边,半路截杀齐六与南宫桂。”

矮胖老者不耐地截住她,寒声道:“我不听这些前因后果。你只答我,齐六是否放过他?”

蓝芙蓉抿了抿唇,仍据实道:“是。他放过七哥。”

矮胖老者目光更冷,又问:“那你四哥,又是怎么回事?”

蓝芙蓉心中焦急,只想替齐六洗清嫌疑,却没有看出齐六此刻与金花并肩而立,彼此成势,落在蓝氏众人眼中只会愈发难辨。她急声道:“四哥因贪恋金花姿色,出言举止失了分寸,被金花制住。是侄女求齐六出手,才救回四哥。”

矮胖老者听罢,脸上顿现狞色。他盯着蓝芙蓉,冷冷道:“好,好得很。你果然胳膊向外弯,与齐六有了私情。”

蓝芙蓉大惊,抬头道:“二叔,这话从何说起?”

矮胖老者纵声一笑,笑中全无半分温情:“从何说起?这句话倒该由我来问你。”

直到此时,蓝芙蓉才看清齐六与金花所处方位。二人一左一右,正与蓝氏众人对峙,虽非亲昵,却也分明同站一边。她心头一沉,知道自己的话已被二叔听入另一层意思。

这矮胖老者,便是闽南蓝氏家族二掌柜蓝天星,江湖人称银插手。蓝氏雄踞东南,声名极盛。蓝天星虽比其兄蓝天云稍逊半筹,却也是一等一的高手。蓝天云绰号金插手,一双掌力自成门径,三十六式金插手练到深处,可插石如腐,裂肤如刃。蓝天星既称银插手,自也非寻常之辈。

蓝天星缓缓从怀中取出一副银丝手套,套在双掌之上。那手套薄若蝉翼,映着残阳,泛出冷冷银光。蓝芙蓉本是聪慧之人,此刻却被惊惧乱了心神,竟在他戴好手套之后,颤声道:“二叔,求你看在侄女面上,千万莫伤齐六。”

蓝天星闻言,眼中杀气陡盛。他怪笑一声,道:“我的好侄女,你倒是自己认了。”

蓝芙蓉怔住:“我认了什么?”

蓝天星厉声喝道:“不知羞耻的东西!闽南蓝氏的门风,竟被你败坏到这等地步。今日我先杀齐六,再将你押回闽南,由你父亲按家法处置。”

蓝芙蓉秀发被山风吹乱,脸色发白,仍强撑着道:“二叔纵是长辈,也不能这般不分青红皂白。”

齐六望着她,苦笑一声,低声道:“蓝姑娘,你还不明白么?你二叔已认定你与我有私。”

蓝天星怒喝:“孽障受死!”

喝声甫起,他双手已疾探而出。上手抓向齐六咽喉,下手直掏小腹。两式同发,快、狠、准兼而有之,银丝手套在暮光里划出两道惨白弧线。

齐六从未料到所谓金银双插手竟凌厉至此。那双手看似无兵,却比刀剑更险;招法一出,便封住上下两处要害。他不敢硬接,身形一旋,使乾坤旋避开锋芒。

两道人影才一错开,山间忽有一个低沉声音传来:“住手。”

那声音并不响,却如清钟入耳,压得满场杀气倏然一滞。蓝天星与齐六同时收势,各自后退五步,转身望去。

残阳斜照山壁,树影被拉得极长。山道旁不知何时立着一个四旬左右的儒士。那人光头未戴冠帽,墨发束于顶心,面如美玉,目似朗星,鼻梁隆直,短髯黑亮如漆。一袭半旧青衫随风微动,足下粉底皂履沾着薄尘。他静静站在那里,神色冷定,竟似早已看尽场中纷乱。

蓝天星脸色一变,脚下不由又退半步,喉间声音微涩:何人

那儒士目光平静,缓缓道:“江剑臣。”

三字出口,如五声沉雷落在众人心头。

场中诸人无不震动。

齐六更是心神剧颤,脸上血色一瞬间褪了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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