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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7章 鹬蚌相争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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殿前风声一紧,众人目光都落在索梦雄腰畔。乌黑剑鞘在残光里不露锋芒,却自有一股阴寒之气。场中多是江湖老眼,丧门三杀手更在刀头剑影里滚了半生,不待索梦雄拔剑,已瞧出那正是女魔王旧日所佩的乌龙剑。

三人脸色同时一变。商一鸣身形先动,脚下似被冷风一托,已斜斜撤开数尺;其余二人随之退去,转眼便在旁侧立成一前两后的品字。三柄兵刃虽未垂下,锋头却不再逼人。

焦占魁胆气更散。他本是罪魁祸首,方才还仗着人多势众,此时见乌龙剑未出而群豪变色,心里早已空了一半。恰在铁新常双斧卷风,斜劈裘巧云之际,他窥得一线空隙,双足猛然踏地,身子贴着地面平射而出,力道将尽时便顺势一滚,越过残墙,转眼没入墙外乱草。

裘巧云眼角余光瞥见焦占魁逃去,胸中怒火一撞,刀势险些乱了。她生性刚烈,若依本心,纵然拼着肩背添伤,也要将丧门三杀手钉在此地。索梦雄亦是杀伐果断之人,平生最厌这些趁火噬人的恶徒,乌龙剑在腰间沉沉一坠,杀意已从眉宇间透出。

只是此行终究非为一时快意。

冷凝霜立在索梦雄身畔,右肩伤处虽经包扎,仍有暗血沁出。她目光扫过丧门三杀手,又望向远处残庙方向,心头牵挂的并不是眼前三人。她从玄阴教中抽身,与嫡亲表弟司徒秀决裂,一路追随索梦雄而来;她设法带走两位朝鲜公主,又费尽唇舌使她们听从安排,所图皆系索梦雄一身荣辱安危。若此事可成,便可撼动多尔衮根基;若露一丝破绽,索梦雄便要落入万劫难回之境。

她先前不许裘巧云去二郎庙接应,正是怕枝节外生,累及索梦雄。此刻右肩琵琶骨受创,她已难再与强敌缠斗。若让索梦雄独挡丧门三杀手,即便胜得下来,也必耽误护送胡索与两位朝鲜公主。她想到此处,眼中那点寒光渐渐敛去,只剩一层疲惫的清明。

她微微侧过脸,声音不高,似是与索梦雄相商,气息却已不稳:“大哥,此刻不可恋战。三人虽受雇而来,到底尚未得手;那价银是鬼算盘空口许下,他们也未曾取到半文。放他们去,先料理眼前紧要。”

索梦雄握剑的手停在鞘旁,眸中冷意未散。丧门三杀手知生死只在这一息,老大商一鸣忙收了锋芒,向前欠身,双手高拱,神色间不复方才跋扈,只低声道:“索大侠,冷女侠,我兄弟三人今日认栽。若二位肯容我等退出此地,此后山高水长,必不再挡二位的道。”

冷凝霜不愿再费半分气力。她抬起左手,袖角在风中轻轻一扬,示意他们离去。商一鸣三人如逢大赦,却不敢转身狂奔,只一步一步倒退,待退到墙影之外,方才各展身法,掠入荒林。

谁也不曾留意,鬼算盘仍伏在地上。

他先前被冷凝霜一剑刺中,身躯蜷成一团,脸上血色全无,气息微不可辨,瞧去与死人无异。可这老贼一生算尽人心,连死也不肯白死。冷凝霜回手抽剑之际,他便借势扑倒,用左掌死死护住创口,残余内力尽数敛入胸腹,强行护住一线心脉。他不动,不喘,甚至连眼皮也未曾抬起,只将半张脸贴在尘土里,任血一点点浸湿衣襟。

他的位置恰在冷凝霜左侧。

冷凝霜右肩受伤,举臂不便,若要发令,只能动左手。鬼算盘等的,正是这一瞬。他自知经脉已败,纵有解药在身,也换不回性命;可他心中怨毒如火,宁可将最后一点气血烧尽,也要拖一人同入黄泉。若冷凝霜不露要害,他绝不肯妄动。那一刀必须中,不能惊,不能偏,不能空。

冷凝霜左手扬起的一刹,左肋间门户微开。

鬼算盘眼底骤然闪过一点灰白的狠光。他身子贴地一滚,滚势带动肩臂,袖中暗扣多时的飞刀破掌而出。那飞刀淬过剧毒,本就细薄无声,又借他垂死一搏之力,像一道贴地而起的冷电,直没入冷凝霜左肋第三、第四骨缝之间。

冷凝霜身子一震,脸上血色顷刻退尽。索梦雄听得衣帛轻响,心知不妙,伸臂去扶时,已见她身形摇坠。他一把将她抱住,乌龙剑鞘撞在石上,发出沉闷一声。那声音入耳,他胸中似被巨斧劈开,满目皆是她唇边迅速淡去的血色。

冷凝霜却没有惊叫。她靠在索梦雄怀里,眼神已散,却仍勉力凝住一线清明。她唇角微动,几乎要被风声掩去,索梦雄俯下身,才听见她艰难吐出几个字:“先杀铁新常。杀了他……再抱我走。”

裘巧云已然发疯般扑向铁新常。她恨鬼算盘阴毒,更恨铁新常缠住自己,使她不能护住冷凝霜。刀光连转,第一刀从头顶压下,迫得铁新常双斧上举;第二刀斜切肩背,刀尖贴着斧柄滑出一串火星;第三刀横扫腰腹,将铁新常逼得连退三步;第四刀贴地而起,反卷下盘,四面刀风交织,硬生生把他圈在其中。

索梦雄抱着冷凝霜,眼中已无旁人。他并未立时拔剑,只抬足向前欺近一步。一步之间,气势已如山岳倾压。铁新常本是辽东双斧中成名人物,双臂力大,斧法沉猛,此刻却只觉胸口窒闷,眼前刀影与索梦雄身影重叠,心神一乱,手中双斧便慢了半分。

高手相争,半分已足够取命。

裘巧云刀势陡然入隙,一刀破衣,一刀入肉,第三刀从肋下透出血线。铁新常喉间发出一声沉响,双斧坠地,身子向后仰倒,尘土翻起,随即不动。

索梦雄没有再看他。他放下冷凝霜片刻,转身掠至鬼算盘身旁。鬼算盘面孔扭曲,气息早绝,袖底仍残留一股腥甜毒味。索梦雄在他怀中、腰间、靴侧疾搜,终于摸出一只小小瓷瓶,瓶塞一启,药气辛烈。他明知毒入肋骨深处,已无回天之力,仍将解药收妥,回身递与裘巧云,声音压得低沉:“你去追胡索。护住他,也护住两位公主。”

裘巧云望了一眼冷凝霜,眼眶红得厉害,却不敢违命。她将刀一收,接过药瓶,转身便向焦占魁逃去相反的方向掠去。风从乱墙间穿过,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里。

索梦雄俯身抱起冷凝霜,动作轻得似怕惊醒她。他不再理会场中尸首,也不顾乌龙剑鞘上沾了尘土,只抱着她疾向二郎庙去。

那座庙荒败已久,殿脊塌去半边,瓦上生满青苔,门前石阶裂缝里长出细草。庙外却有一片老树,枝叶深浓,将残阳隔成碎金。左侧有一泓浅潭,潭水清冷,来自庙后山腰一线细瀑,流声不断,像有人在极远处低低叹息。

索梦雄把冷凝霜抱到潭边,择了较平的一块石处坐下,让她斜倚在自己臂弯中。他解下她腰间绸巾,放入潭水中浸透,绸巾吸足冷水,颜色渐深。他拧去水珠,先贴在她唇上,缓缓润过那因失血而干冷的唇瓣,又一点一点替她拭净面上尘土与血迹。

冷凝霜双睫微颤,费了许久,才睁开眼。那双昔日明亮冷厉的眼睛,此刻如寒灯将灭,光华尽敛。她看了索梦雄一会儿,似已看不清他的眉目,只凭着心中那一点执念,将目光停在他脸上。她气息断续,唇边却浮出极淡的柔意:“梦雄……到头来,我与你……终是有这一场缘分。”

索梦雄再也压不住泪。他俯下身,吻住她渐冷的唇,泪水落在她脸侧,与潭边水雾混在一处。他声音哑得几不成句,却仍一字一字送入她耳中:“凝霜,从今而后,索梦雄认你为名正言顺的妻。”

冷凝霜唇角那点笑意终于清楚起来。她似想抬手,却已无力,只将目光微微向他靠近。她喘息良久,才断续说道:“凝霜……不是龙女……也并非……并非无……”

最后一字哽在喉间,再也没有出来。

她眼睛仍半睁着,似还望着索梦雄,又似望着极远之处。索梦雄伸手覆上她双目,缓缓替她合拢。那点笑意却未散,仍停在唇边,静得如一痕初雪。

索梦雄抱着她,久久没有动。

他素来自负豪迈,不信鬼神,不信来世,也不肯在人前轻易低头。可那一刻,冷凝霜的身子在他怀中一点一点凉下去,他胸中悲痛如潮,竟只剩无声的颤抖。她为他背弃旧教,为他远行涉险,为他以死相酬,这一切他不能不知,也不能不痛。

待最后一丝体温消散,他才将她轻轻放在潭边草上。山风吹过树梢,残庙檐角发出细碎声响。索梦雄在庙旁掘穴,土色潮润,沾在掌上,他却浑然不觉。待坟茔覆成,他立在坟前良久,神色渐渐冷静。

悲痛退去之后,另一层念头从心底浮起。冷凝霜这一死,使他少了一桩难以启齿的牵缠。若她仍活着,他少不得以柔情相待;可他心中终究另有深浅,日久相对,冷凝霜未必不能察觉。到那时,她虽不死于毒刃,也要死在一寸一寸的伤心里。如今她带着那点笑意而去,于她或许反是一个不坏的归宿。

这个念头一起,索梦雄心中又是一阵空茫。他转身取回乌龙剑,循着先前交代胡索的道路追去。以他的轻功与内力,寻常人纵先行许久,也难逃他足下。可他一路疾行,山径、荒林、村道、驿路,竟始终不见胡索与裘巧云的踪影。

夜色渐深,古北口长城的轮廓终于横在天际,像一条沉默的黑龙,卧于群山之间。索梦雄立在城脚下,心头忽然一沉。冷凝霜临终所忧,胡索与两位公主的安危,此刻一齐压上心头。他不再保留内力,身形拔地而起,沿着乱石与城砖疾掠而上,转瞬登上古北口长城。

城上风大,吹得衣袍猎猎。他举目望去,远山如墨,关道苍茫,天地间寂然无声,惟有风从垛口穿过,冷得像一柄未出鞘的剑。

古北口夹在群山之间,峰岭回抱,关道如线。此地自来为北地咽喉,春秋战国之时,燕人便曾在燕山以北筑起长墙,用以屏蔽边塞;唐人设东军于此,五代兵火又屡经其地。后来陈桥一变,赵宋天子黄袍加身,此道遂成中原使臣往来辽、金的要路。至元人定鼎,大都至上都,也须经此山川。大明洪武十一年,方正式筑起古北口镇,开东、南、北三门,以锁关防。

日色渐近中天,关城上下尘光微白。索梦雄立在道旁,极目四顾,只见山径分歧,车辙杂乱,不知胡索究竟从哪一路去。他胸间一团焦火越烧越旺,喉头干涩,连呼出的气都似带着火星。

就在此时,山风忽急,一道人影从关道转角旋至,衣袂带尘,来势轻捷,正是绰号一阵风的裘巧云。

索梦雄一步迎上去,眼中忧色难掩,声音竟有些发颤:“巧云,你追上索儿没有?”

裘巧云额角汗珠未干,鬓发被风吹得微乱。她抬袖拭了拭汗,胸口急促起伏,待气息稍稳,才急急说道:“昨日下午便追着了他。”

索梦雄神情一紧,目光越过她肩头向后望去,却不见胡索,更不见车马。他眉峰陡沉,压着声问:“他人在何处?两位公主所乘的车又在何处?”

裘巧云知他心急,仍不敢一口气说得太快,只按住胸前喘息,低声道:“胡索护着两位公主,已另择一路走了。”

索梦雄眼中怒意顿起,面色铁青。他素来疼爱这个儿子,此刻却恨不得将胡索拎到眼前重重责打一顿,又想裘巧云身在其旁,竟容一个孩子自作主张,怒火几乎压不住。只是冷凝霜新死,胡索安危未明,他到底强行忍下,没有当场发作。

裘巧云看出他眸中厉色,忙向前半步,语气里带着委屈,却仍不失分寸:“索大哥,先容我把缘由说完。你若听过之后仍要动怒,我也不敢躲。”

索梦雄胸膛起伏几下,终于收住怒气,沉声道:“说。”

裘巧云垂下眼,像是仍记着昨日被胡索逼走的情形,声音也低了些:“我追上他时,他不肯让我同行,一味催我离开。”

索梦雄眉头一皱,心中更疑,目光逼住她:“他为何如此?”

裘巧云抬起头,神色渐渐凝重:“那时局面已经不对。”

索梦雄心下一凛,怒色被忧惧逼退几分,急问:“哪里不对?”

裘巧云向四面望了一眼,似怕风中也藏着耳目,随即压着声音说道:“胡索说,他暗中察知已有一批人盯上两位朝鲜公主,意在半途劫车。”

索梦雄听到此处,怒意又起。他盯着裘巧云,语气重了不少:“你行走江湖多年,总该亲眼辨明虚实。一个孩子说几句风声,你便让他独自护着两位公主去担这等险事?”

这话分量极重。裘巧云脸上一白,却没有退让。她向来直性,听得不平,便抬眼迎住索梦雄:“是胡索一定要我走。”

索梦雄怒极,冷冷道:“你与索儿之间,究竟该由谁拿主意?”

裘巧云被他逼得心头也有火,却仍忍住,只道:“谁看得准,便听谁的。”

索梦雄眼神一沉,正欲再斥,裘巧云已抢先接下去。她向前凑近一步,将昨日胡索所言尽数说出:“胡索说,那些欲劫公主的人,都是十六王爷费杨古遣来的。带头之人,是已故江淮钓客龙腾蛟的女儿龙宛君;同行还有人称女中枭的乌丽珠,以及那凶狠阴毒的无常鬼吴长桂。”

这几个名字一入耳,索梦雄脸色不由一变。他内功既深,胆气又豪,寻常强敌未必能令他动容,可龙宛君、乌丽珠、吴长桂若同时现身,便绝非寻常劫道之辈。费杨古既插手其中,背后牵连更深。

裘巧云见他神情变化,知道他已明白轻重,便收了先前委屈,语气也平稳下来:“索师哥休怪我多嘴。若真撞上这几个人,便是你亲自去,也未必敢说稳胜。我才依胡索之言,赶来寻你。他还约定,要我们在三大家一处小酒馆里相候。”

索梦雄再不说话。二人沿着关道反复推想,若胡索另行引敌,必有其意;若公主已离原路,贸然乱追,反易误事。念及此处,索梦雄当即转身,依胡索所留去处疾行。裘巧云随在他后,两人一前一后,很快离了古北口。

三大家在山脚下,乃一处极小的镇子。镇上人烟不密,据说世居者只有张、王、李三姓,故得此名。午后日光照在土墙瓦檐上,尘土被马蹄踏得浮起又落下,街旁几株老槐遮住半边酒旗。

索梦雄在前,裘巧云在后,照着胡索所指,很快寻到那家小酒馆。门口酒旗半卷,灶间热气与酒香混在一处。索梦雄只往里瞥了一眼,眼中便骤然泛红,胸中怒火直冲眉宇。

胡索果然已在店中,却只有他一人。

两位朝鲜公主不见,车马也不见。那孩子脱了两只靴,赤足蹲在长凳上,眼皮半垂,醉态可掬。桌上摆得满满当当,一坛烧酒,一只烧鸡,半片肥鸭,四只猪蹄,一碗鸡杂,旁边还有一大盘炸得焦黄酥脆的花生。那副吃喝模样,竟与他师父缺德十八手痛饮时颇有几分相似。胡索小手握着酒碗,醉眼朦胧,仍有一口没一口地往嘴边送酒。

索梦雄见状,气得几乎当场冲入店中,将这不知轻重的儿子抓下来责打。脚下刚要动,袖口却被人轻轻一扯。裘巧云立在他身后,目光微斜,示意他留心胡索对面那人。

索梦雄这才看见,胡索对面坐着一个近六十岁的老者。那人面色姜黄,两眼深陷,颧骨高削,瘦得似一层皮裹在骨上。身穿一件刚过膝的灰色夹袍,足上白袜青鞋,坐在那里神情倨傲,似店中众人皆不足入他眼。

裘巧云心思转得极快。她当年为刺杀九门提督满手腥,曾乔装为女跑堂,车船店脚牙诸般门道无不熟悉。她瞧出此人不是寻常来客,便不露痕迹地拉着索梦雄入内,故作粗疏,叫了几样酒菜,挨着那老者附近坐下。她说话声故意放得大些,端杯吃菜,举止洒脱,倒像个行走江湖惯了、不把旁人放在眼里的女光棍。

那老者果然连瞧也懒得瞧她。裘巧云越是落拓不羁,他越不以为意,只将眼前小醉汉视作有趣。

索梦雄为了配合裘巧云,也装出几分莽撞酒客的样子,一杯接一杯饮酒。只是他面上粗豪,心神却早已敛成一线,尽数落在那老者身上。那人呼吸绵长,肩背虽瘦,坐姿却稳如钉石,显是内外兼修之辈。

酒馆中忽然静了一瞬。那姜黄脸老者将酒盏搁在桌上,盯着胡索,声音干冷:“小醉汉,你果真见过那辆双乘马车?”

索梦雄心头一紧。他望着胡索醉眼迷离的神情,竟猜不透这孩子究竟布下什么局。

胡索却把小脸一板,借着醉意挺直身子。他先抬手拍了拍桌边酒坛,又斜眼看那老者,语气里带着不服:“我敬你一声前辈,你却一口一个小醉汉。更何况这桌酒菜,还是我花银子置下的。”

他说到此处,忽然打了个酒嗝,脸上醉意更浓,眼底却似有一点灵光一闪而过。随即他摇晃着酒碗,向那老者凑近些:“江湖上的老手,一双眼睛比剪刀还利。我既能说出那辆车中坐的是两位朝鲜公主,又能认出前辈便是搜魂夺魄无形手申腾空,总不算全无根脚吧?”

索梦雄听到“申腾空”三字,心中豁然明白。原来这面色姜黄、神情倨傲的老者,竟是漠北双凶的掌门大师兄,搜魂夺魄无形手申腾空。胡索这一番醉言,看似胡吹乱说,实则是在借酒遮眼,将敌情透给自己。

申腾空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波动。他望着胡索,似重新估量这醉醺醺的孩子,唇边牵出一点不易察觉的神色:“你这孩子,倒有些门道。”

胡索仰起脖子,又将一杯酒灌下去,酒水从嘴角溢出,他也不管,只抹了一把,笑得迷迷糊糊:“我还知道,前辈一身功夫,能托云拨雾,摘得明月。”

申腾空素来倨傲,平生听惯恶名,却少听这等顺耳之辞。那张瘦削无情的脸上,竟破天荒露出一线笑意。他端起杯中酒,缓缓饮尽,目光落在胡索身上,已不似方才那般冰冷。

胡索替申腾空斟满了酒。酒水倾入盏中,微微泛起一圈浊光。他双手捧盏推过去,脸上醉意未退,礼数却忽然周全起来,低着头道:“晚辈有一桩事,想求申爷成全。”

这一声“申爷”,比先前一声声“前辈”亲近许多。江湖行道,南北之间,呼一声“爷”本是常见称谓,可从胡索口中说出,偏又带着几分敬服与依赖。申腾空那张姜黄色的瘦脸虽仍不动声色,眼底却已微微舒展。

胡索见火候已到,便伸手入怀,摸出一串念珠,托在掌心,恭敬送至申腾空面前。念珠色泽深紫,光润沉凝,显是年代极久之物。全串共一百零八颗,颗颗皆以细腻南木雕成,每一粒上又镂有一尊佛像,或坐或卧,或立或行,眉目衣纹无不细入毫发。那佛像虽只寸许,却神态各异,宛然生于珠上。

申腾空的目光陡然凝住。他伸出枯瘦手指,轻轻拨过两粒,指腹触到木纹,神色便不觉一震。

胡索微垂眼帘,语气平稳:“凭申爷的眼力,自然瞧得出此物不是寻常玩意儿。”

申腾空抬眼看他,眸中光色忽深,声音也低了几分:“你这孩子……”

胡索不等他说完,已将念珠往前送了送,像钓鱼之人慢慢放线:“晚辈愿拿它换申爷一次出手。”

申腾空眼里贪意一闪,再不掩饰,盯着念珠问道:“你要老夫替你做什么?”

胡索脸上的醉态骤然淡了些。他望着申腾空,声音一字一顿,寒意从齿缝间透出:“请申爷替我杀龙宛君。”

申腾空似有些不信,指尖仍扣着念珠,目光却在胡索脸上停住:“此言不虚?”

胡索忽然一笑,笑得极是大方。他把念珠轻轻一抛,便让它落入申腾空掌中,随即端起酒盏道:“先付酬金,再请申爷饮酒。”

申腾空握住念珠,眼神在胡索身上又转了一遍,似要从这孩子脸上寻出破绽。他淡淡道:“你倒舍得。”

胡索举盏相敬,笑意里带着几分老成:“既请申爷出手,便不该再疑申爷。”

申腾空将念珠收入袖中,却仍未立时起身。他盯着胡索,声音冷了些:“你始终不肯报上名姓?”

胡索坐直了些,神色不卑不亢:“申爷旧日规矩,银货两清,各走各路。晚辈只是照规矩行事。”

申腾空脸色一沉。酒馆里本就不多的喧声像被一只无形之手按了下去。他慢慢道:“老夫至少要知道,这一刀为何要杀。”

胡索答得清楚:“其一,替申爷两位同门还一段旧账;其二,申爷此去,还可顺手取一份现成的好处。”

他最后一字尚未出口,申腾空已倏然离座。灰袍一拂,人影似被风卷出店门,转眼消失在街口尘光之中。

索梦雄直到确定申腾空走远,才缓缓放下酒盏。他向胡索使了个眼色,父子二人同裘巧云一道离开小酒馆。出了镇街,山风迎面吹来,酒馆里的浊气被抛在身后。

索梦雄再也按捺不住,转头盯着儿子,眉目间既有怒意,又有惊疑:“索儿,方才这一局,爹不信全是你自己谋出来的。”

胡索平素不惧索梦雄发火,却最怕母亲胡眉,此时见父亲虽怒未动手,胆子便又壮了几分。他睁大眼睛,故意挺着小胸膛道:“爹爹看走了眼,才不识孩儿这块好玉。”

索梦雄一听,掌心已抬起半寸。胡索脖子微缩,却还硬撑着不退。就在父子二人一触即发之际,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娇笑,清脆如银铃落在风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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