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9章 妒贤嫉能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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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极浓,正可藏形。胡玉秋已知胡玉春与西门贝联手算计,心中再不敢有半分大意。她专拣林木阴密处穿行,或伏低身形,从枯草衰茅间掠过,时而回首,时而侧耳,唯恐身后有人追来。如此驰行许久,前方地势渐低,隐隐现出一处谷底。
谷中林木稀疏,数株白杨高插夜空,枝叶在风里轻轻颤动。胡玉秋贴近一看,只见林间空处开着十余畦菜圃,旁边还有一方水池。北地寒早,菜畦已收割净尽,水池却由山腰清泉汇成,月下澄明见底。南面横着一片木屋,梁柱皆以原木砍成,墙壁亦以粗木层层砌排,苍古沉厚,静静卧在谷中。
她的目光本已掠过木屋,却忽然停在敞棚里。棚下拴着两匹骏马,一匹骅骝,一匹黑炭,皆神骏异常,鬃尾在夜风里轻轻拂动。胡玉秋出身青藏胡家,长在西陲边地,岂有不识马之理。她此刻正在逃命,若能得一匹好马,便可远离胡玉春与西门贝的爪牙。念头一起,她便再难移开眼。
她却不知,这两匹马正是朱凝玉与齐六所有。若早知此节,纵有天大胆子,也早已远遁。
木屋与敞棚相连,墙基以山石砌成,屋顶铺着树皮,敞棚恰在正房与东厢之间。胡玉秋要取马,须先贴着东厢墙根溜过去,方能入棚。她屏息敛步,身形如一缕暗影,刚刚移到东厢窗下,屋中忽然一亮。
灯火燃起,淡黄的光透过窗纸,正照在她藏身的墙根之旁。
时令尚未入冬,东厢窗纸仍是旧岁所糊,风雨侵蚀,边角处已有细小破痕。胡玉秋贴身立在窗下,本只为盗马而来,心中原该急避是非,可屋中灯火一亮,那一点破处便似生了眼,牵得她不由自主向内望去。
只这一望,她身形便僵在墙根,再不敢稍动。
东厢北间里,卧着的正是朱凝玉。她先前娇艳如春花的面容,此刻已苍白得近乎透明,眉心紧蹙,双目紧闭,侧身伏在榻上,气息微弱而散乱。齐六在榻前来回踱了两步,又停住,双手相搓,眉间阴云沉压,像恨不得将那一身伤痛尽数移到自己身上。
胡玉秋一见二人,心胆骤寒。她方才还想偷马远遁,此刻连退一步也不敢,唯恐衣角擦响,立时招来杀身之祸。
屋中静了片刻,朱凝玉终于缓缓睁开眼。她望着齐六,声音干涩得像从伤口里挤出:“六哥,我有一事想问。”
齐六俯身替她理开鬓边乱发,动作粗中带轻,口气也放缓了些:“你问。”
朱凝玉眼中浮起一层苦意,低声道:“你方才给我服下的,可是前明内府遗下的保和丸?”
齐六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。
朱凝玉眼中忽然涌出悔色。她勉力抬手,将脸颊贴在齐六掌背上,声音微颤:“我当初不该害南宫桂。”
齐六身子微微一震,掌心僵住。良久,他才沉声道:“旧事已过,不必再提。”
朱凝玉轻轻摇头,气息愈发艰难:“保和丸与养中丸,皆是昔年魏阉搜罗天下奇材炼成的续命圣药,一丸难求。你身上,大约也只剩这一丸了。”
齐六没有答言,只又点了一下头。
朱凝玉眼眶渐红,泪意终于压不住,哽声道:“我数次将你的性命视作草芥,你却把这样的药给了我。”
齐六眉头一皱,似不愿听她自伤,语气顿时粗了些:“我总不能眼睁睁看你断气。”
朱凝玉眼泪顺着鬓角落入枕边。她喘息良久,才又道:“我曾有好几次,真想杀你。”
齐六望着她,神色不变:“我知道。”
朱凝玉哭声更低,像怕惊动了伤口,却又止不住:“你既知道,为何还一再救我?我连你的孩子都劫过。”
齐六沉着脸,声音发硬:“你也救过我一命。一恩压百怨,够了。”
他说罢,忽自怀中取出一粒丹丸,又端起榻旁清水。朱凝玉目光落在那丸药上,先是一凝,随即透出一线惊喜,可不过一瞬,她便摇了摇头,眼中泪色未干:“我不服。”
齐六一怔:“为何?”
朱凝玉看着他掌心,声音低而清楚:“这药是鹤涎参果所制,不但可使我伤势立转,还能助我功力更进一层。可此药你身上最多不过一二粒,是要带回师门献上的。”
齐六不待她说完,便断然道:“此刻先救人。”
朱凝玉还欲再拒,齐六左手已快如闪电,轻轻扣住她下颌,迫她启唇,将那丸药送入口中,又连灌数口清水,直至她咽下,方才松手。
屋中一时只剩朱凝玉低低的泣声。她不是为痛而哭,倒像积在心底多年的悔恨,被这一粒药骤然逼出,再也收不回去。窗外胡玉秋贴墙而立,眼中也不知何时有了泪。她望着屋内二人,忽觉自己这一生所遇男子,竟多半只将她视作可弃之物。邱振国的诱迫,林大海的强占,西门贝的戏弄,还有那些初时热切、转眼淡薄的人影,一并从心头翻起。连胡玉春与胡家那些兄长,在她心里也渐渐生出寒毒般的恨意。
她本来最会放纵,也最能狠心。方才这一番窥见,反将她胸中的恨与羞搅成一股决绝。她立在窗下片刻,忽然不再去想那两匹骏马,抬手轻轻叩响了东厢房门。
齐六开门时,见来人竟是胡玉秋,眼中不由掠过一丝意外。胡玉秋站在门外,夜色压在肩头,唇边旧伤尚有血痕,一时间竟不知从何说起。
朱凝玉在榻上听出动静,勉强侧过脸来。她眸光虽弱,语气却极平稳:“胡三姐,你既来此,必有难言之事。我可对灯起誓,旧怨暂且放下,也必尽力相助。你有什么话,只管说。”
齐六侧身让开门。胡玉秋看了看他,又望向朱凝玉,胸口那点迟疑终于被逼散。她跨入屋内,将门掩上,深吸一口气,便把胡玉春如何逼她去陪南七,蓝衫秀士如何设局,自己如何被换入房中,醒后如何识破,又如何在耳房窗外听见胡玉春与西门贝密语,一桩一件,全都说了出来。她说得极细,连西门贝图谋玄阴教副教主之位、司徒秀未必亲居教主之名的话,也未漏去。
朱凝玉听到后来,脸上病色之中添了惊诧,久久没有开口。齐六却仍能稳住心神。他向胡玉秋一抱拳,声音比先前缓了许多:“三姐,别的事,齐六不敢轻许。若你能借南七引出司徒秀,不论此举成败,我都可担保,日后让你与我师姐共同执掌青藏胡家的金笛令。”
他说的师姐,自是胡玉月。胡玉秋心中一震。金笛令乃胡家至要之物,若能与胡玉月共掌,便不再任胡玉春摆布。她低头片刻,忽然跺足,眼中现出狠色:“好。我这条命,原也没什么舍不得。此番若不能出尽胸中恶气,便算白活。我会在古北口内外等你们,也必使南七听我驱使。”
朱凝玉撑着一口气,望向她,声音虽弱,却有几分郑重:“三姐此举,若能成事,便是非常之功。”
胡玉秋不再多言。她向二人略一颔首,转身出门,身影很快没入深夜。
屋内灯火仍在轻摇。齐六掩上门,回到榻前,取出伤药,准备替朱凝玉重新换敷,而后赶赴古北口。朱凝玉望着他手中药布,神色却愈发凝重。她按住伤处,低声道:“六哥,司徒秀不可轻视。他为雪祖父、父母与叔弟之仇,又为重振峨嵋一脉,藏身十四年,忍辱练功。如今出世,功力只怕已非昔日可比。你未必胜得过他。”
齐六只淡淡一笑,并不答话,伸手去解她衣襟,欲查看伤势。
朱凝玉急了,忙按住他的手背。她眼眶仍红,语气却十分认真:“六哥,我既已悔悟,往后便不再与你隔心。便是让你一时声名受损,我也不愿你轻入险局。”
齐六解开她衣上最后一粒扣,声音低沉而坚硬:“我负罪于师门,时时想立大功赎过。如今机会已在眼前,便是拼了命,也不能回头。箭既离弦,哪有收回之理。”
衣襟散开,凉意袭来。朱凝玉这才觉出他已为她褪去外衣,可她此刻心中焦急,顾不得羞赧,仍紧紧盯着齐六:“司徒秀的底细,我比你更清楚。他不但尽得本派达摩一百零八剑、碧波七式、连环八绝与锁喉夺命三煞手,更练成玄阴绝户指、烙印掌。最可怖的,是他那一筒五毒白眉针,名为万蜂出巢,一经施出,几乎无人能逃。”
齐六越听越烦。他知她是真心劝阻,却也知此行已不能退,便索性不接她话,只将目光落在她伤处旁的肌肤上,似欲以此乱她心神,免她再说。
朱凝玉低头瞧见他的眼神,反而轻轻叹了一声,鬓发垂下,遮住半边苍白面容。她语声微苦:“六哥,你这是弄巧成拙。你心里从来没有贪恋过我。”
齐六脸色一沉,故意板起面孔,低声斥道:“胡说。”
朱凝玉听见齐六那一声斥责,神色反倒沉静下来。她苍白面上忽然现出一层肃然,像是将多年来压在心底的一件事终于提到明处。她微微撑起身子,望定齐六,缓声道:“好。旧话便在今日重说一遍。南宫桂容貌毁在我手里,我无可推诿。她失去的,我以这一身来偿。你若要,我此刻便给你。”
齐六听得心头一沉,竟一时无言。朱凝玉这句话说得不轻薄,也不含挑逗,倒像以性命抵债一般,令他再不能故作不闻。
朱凝玉忍着伤痛坐起,衣襟半敞,寒意贴肤,她却全不理会,只紧紧盯住齐六,声音忽又转急:“六哥,你身后究竟还有什么人?”
齐六知事已瞒不过她,只得避重就轻,将古月蓉暗中布置之事略说数端。凡紧要处,他仍含糊带过,怕她伤重之中更添忧虑。
朱凝玉听罢,脸色却愈发难看。她一面催他替自己换药束伤,一面低声道:“快些。咱们须立刻动身。纵然申腾空能邀来白午阳、黑珍珠,再加八爪毒龙与冷凝霜,至多也不过与对方拼去一半人。我错估了此局。”
齐六替她敷药时,见她一再令自己扎紧伤处,心中忽有所悟。她是要不惜伤势恶化,随他赴险。齐六指尖一顿,望了她一眼,却没有多说。
二人草草收拾,乘马疾行。夜路漫长,风声割面,他们竟顾不得爱马能否支撑,只求尽快赶到。待岔道临近久负盛名的龙潭寺时,远远便见寺门外火影隐动,龙宛君率众入寺投宿。
朱凝玉伏在暗处望去,心头骤然一沉。她曾寄望甚重的申腾空不见踪迹,申腾空的师弟金蛇手、师妹九阴手,连徒侄桑元立,也皆不见影子。她心中明白,自己先前派出的那些人,只怕已无一幸免。
齐六比她更觉震动。他先前对朱凝玉所说,不过是古月蓉布置中的一角,真正人手与后着,古月蓉必已倾尽心力。可此刻不但最早出去的无肠龙女与一阵风不见,八爪毒龙与胡索也无影无踪,连主持全局的古月蓉亦未露面。再想到江枫与暗中掩护众人的快刀哑阎罗,他心头疑云愈重。
然而齐六虽惊,却并未乱。他深知古月蓉心机绵密,绝非轻易为龙宛君所制之人。眼下所见未必便是真局,越是人影不见,越须沉住气。
朱凝玉心急如焚,压低声音道:“彼辈才入寺,立足未稳。咱们骤然杀上去,能除一人便少一人。”
齐六按住她肩头,目光仍盯着寺门,沉声道:“凝玉,咱们来意不同,所求也各有轻重,可有一处相同,便是要夺两位朝鲜公主。唯有让皇太后亲眼见到她们容貌,才可使博尔济吉特氏妒意翻涌,与多尔衮生隙。此局成败,全系于此,不能为一时怒气坏了大事。”
朱凝玉咬了咬牙,眼中恼意与悔意交错:“错在我们小看了龙宛君,也轻看了费杨古的财势。有财可使鬼神,何况江湖中亡命之徒。”
齐六忽然挺身而起,眸中寒光一振:“事已至此,自责何益?未入局中,怎知胜负?”
朱凝玉被他这一句话激起胸中豪气,病容之上竟也现出几分锐色。她低声道:“他们在明,咱们在暗,正宜偷袭。索性提前动手。”
齐六看向她伤处,眉头仍锁:“你的伤……”
朱凝玉抬眼望他,声音虽低,却含着一股温热决然:“已过两日两夜,又服了保和丸与鹤涎参果丸,撑得住。”
齐六明知她说得太满,可若将她独留暗处,反更不妥。两人遂将马匹藏在林后,贴着山影,向龙潭寺潜去。行至寺左,齐六目光忽然一凝。只见不远处一块平整青石上,盘膝坐着两个黑衣老者。二人面容刻板,神情酷厉,身前摆着两只烧鸡,一坛美酒,竟似全不把周遭凶险放在眼里。
齐六如今功力大进,五丈之内,落叶也瞒不过耳目。正凝神间,他忽听身后传来两道极轻脚步。来人步声虽微,却未能逃过他的耳朵。凭他临敌经验,立知对方并无恶意,因为那二人在尚未触及出手距离时,便已止步。
他心念才动,耳畔忽有细微破空声。两枚青蛱轻轻落在他左右,力道巧妙,不惊草叶。齐六心中一喜。此乃先天无极一脉传讯之法,来者必是自己人,而且一来便是两个。
片刻之后,一道瘦小人影几乎贴地射来,快得像林间伏兽。齐六不必细看,已认出是胡索。他刚要探臂将这小冤家揽到身边,谁知胡索右肘撑地,身形陡然斜弹,从齐六与朱凝玉身侧擦过,竟如一支离弦小箭,直扑那块青石。
朱凝玉不知其中深浅,倒还沉得住气。齐六却险些气得咬牙,只恨不能当场将胡索踹回来。
那两个黑衣老者正在青石上相对饮酒,骤见一条小影射至,亦不禁一惊。二人身形同时后仰,各以金鲤倒穿波之势避开。胡索却在半空翻身,轻飘飘落上青石,一点也不客气,抓起烧鸡便啃。两口之间,一条鸡腿已进了肚腹。
两个黑衣老者怔了一怔,胡索又扯下一条鸡腿,吃得理直气壮。二人目光相碰的工夫,他已把余下两条鸡腿也扯在手中。齐六伏在暗处,看得又好气又好笑。朱凝玉唇角微动,几乎忍不住笑意。两个武功极高的老者,竟被一个孩子当面戏弄,偏又一时不知该如何发作。
左侧黑衣老者终于忍不住,沉声喝道:“小小年纪,胆子倒不小。”
胡索咽下口中鸡肉,抬眼望他,笑嘻嘻道:“承蒙夸奖。”
右侧黑衣老者向前欺近两步,阴恻恻地道:“嘴也不小。”
胡索眨了眨眼,仍是一副无惧模样,道:“老人家说得不错,嘴大才好吃四方。”
那一声老人家叫得甚是亲热,反把右侧老者叫得一怔。胡索随手抛下鸡骨,双手在裤腿上一擦,歪头笑望二人。那笑容又顽又坏,直笑得两个黑衣老者面皮发青。
左侧老者怒道:“你笑什么?”
胡索摇了摇头,慢悠悠道:“笑你们太冤。”
右侧黑衣老者早已暗聚功力,此刻再忍不住,厉声道:“小儿找死!”
他足下一点,身子倏然而起,挥掌便向胡索拍去。胡索似早盼他出手,忽然就地向后一仰,身形贴着青石倒滑八尺有余,堪堪避开这一掌。
黑衣老者一击落空,眼中怒色更甚,向前欺进五尺,掌势愈发凌厉。胡索唯恐对方看破,故意塌腰斜肩,像是仓促间被掌风压住,已无处可逃。
黑衣老者果然上钩,喝道:“还想走!”
他将一身功力尽聚右掌,猛然向下拍落。左侧老者眼神陡变,似已看出不妥,张口欲呼,却终究迟了一瞬。
青石旁骤然传出一声闷响。
下一刻,那挥掌拍向胡索的黑衣老者忽然惨叫起来,叫声凄厉,竟不似人声。胡索却已轻轻立起,衣衫迎风微扬,面上仍带着那副顽皮笑意,仿佛方才受掌的并不是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