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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11章 暗度陈仓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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辛南剑脸色终于变了。他看出法元这一套铲法可连环施展,层层逼杀,三五丈内一经陷入,便极难脱出。若硬拼,必落下风;若退得稍慢,双腿便要被铲锋扫断。

他心机深沉,危急中反而想出一条阴损路数。仗着手脚灵活,轻功诡奇,他不再与月牙铲争锋,只以软、绵、小、巧、快五字应付。身形轻如飞絮,忽东忽西,忽前忽后,专在铲势将尽未尽之间游走。法元铲风虽猛,却一时难以将他困住。

齐六在旁看得明白,知道辛南剑此举必会更激法元怒气。果然八指铁佛双目圆睁,浑身袈裟鼓荡,已是舍死忘生之态。他将苦练数十年的天罡地煞一百零八铲尽数施展开来,劈、碰、盖、挑、点、打、耘、划八字诀交替而出。月牙铲有时如山岳压顶,有时如长蛇贴地,有时铲环哗然震响,震人心魄;有时铲锋无声掠过,却比有声更险。那一片寒光重影逼得辛南剑接连闪避,神情虽仍强自镇定,眼底却已露出惊意。

齐六与古月蓉在旁观战,也不由暗暗赞叹。法元虽性烈粗暴,铲法之精纯雄浑,确非常人可及。辛南剑被逼至这等地步,心中阴毒念头也渐生。就在他目光微沉、手中青竹欲暗藏杀着的一瞬,齐六心头忽有所觉。

他厉声道:“辛南剑,你明为江湖豪强,暗行卑劣伎俩,齐六容不得你!”

喝声未落,他人已插入两人之间。乌芒夺命环以四两拨千斤之巧,斜斜格开法元沉重的月牙铲。右手龙舌剑同时递出,剑光寒薄,直指辛南剑紫宫穴。

法元见齐六横身入局,气得连声怒骂,却又不能与齐六联手围攻一人,只得硬生生收住铲势。古月蓉趁机现身,伸手将法元往后轻轻一扯,目光却仍盯着齐六,低声提醒道:“齐师哥,稳住。”

齐六的龙舌剑与辛南剑手中青竹杖在半空相触,剑寒竹劲,彼此一震。二人足下同时滑退,齐六退了三步,辛南剑也退了三步。墓地间枯草翻动,月光照在两人之间,寒意更深。

齐六原本要留活口,不得不留活口,可方才辛南剑几番阴狠出手,又逼得法元险些失控,他心中杀意终被激起。为免八指铁佛再被这心机深沉之人拖入死局,他长啸一声,身形陡然翻起,如狂浪中一尾巨鱼破水而出。左手乌芒夺命环撒出一溜墨色寒影,环光曲折,如弓蛇游走;右手龙舌剑挥成一片森冷剑幕,剑意倒悬,如日月翻覆。他这一出手,已不打算给辛南剑接第二招的余地。

古月蓉在旁看得最清。她眼力极明,也知齐六此招一成,辛南剑绝难全身而退。辛南剑纵然武功有成,心机深刻,也敌不过神剑醉仙翁马慕起所创颠倒乾坤大九式,再兼一剑吟石无求所琢大幻三式。可是辛南剑此刻还不能死,龙宛君、燕悲歌与玄阴教之间的隐秘,尚须由他牵出线头。

古月蓉再不迟疑,青霜软剑倏然出鞘。她年未及十六,功力终究尚浅,血屠十五剑虽由石无求穷毕生心血创成,在她手里仍难尽其锋。可她这一式弥天血雨,剑光细密如万点寒雨,横斜插入齐六剑环之间,恰使那片杀势微微一滞。

这一滞,便保住了辛南剑性命。

辛南剑虽被剑环余劲震伤,气息顿乱,肩臂间亦受创不轻,却终究没有倒下。他阴沉着脸,向古月蓉微一拱手,声音冷硬:“辛某这条贱命,今日承古姑娘续了片刻。只是该说之话,我会说;不该说的,也休想从我口中逼出。”

古月蓉收剑而立,神色端肃。她看着辛南剑,语声清冷:“辛壮士先须明白一事。你能活下,是齐师哥环下留人。倘若他真要杀你,古月蓉未必拦得住。”

她稍顿,目光平静地落在辛南剑脸上,又道:“再者,我已是江枫之妻,辛壮士不必再以姑娘称呼。”

辛南剑神色微变。江枫二字,在江湖中自有分量。他立时敛去几分冷傲,躬身改口:“江少夫人。”

古月蓉微微颔首,声音仍淡:“至于龙宛君、燕悲歌投身玄阴教之事,我还不至于求到辛壮士头上,更不会挟恩相逼。你尽可放心。”

辛南剑眼角余光瞥向齐六,唇边掠过一丝冷笑。他忍着伤痛,缓缓道:“姓齐的,你可知道你我之间的仇从何来?”

齐六初时一怔,随即想起辛不贪与含羞草那一段旧事,目光也冷了下来。

辛南剑盯着他,语气如冰:“看来你还没有忘记我大哥与大嫂。”

齐六冷冷望着他,反问道:“辛南剑,你既自认是江湖中人,可还知道江湖中最忌什么?”

辛南剑沉着脸,仍点了点头。

齐六声音渐厉:“江湖人最忌心怀叵测,更忌背叛旧门。你口中的含羞草,不但叛帮,且还篡帮。这样的人,也配拿来向齐六讨血债?”

辛南剑明知此言不假,仍咬牙道:“他们终究是我大哥、大嫂。”

齐六目光一寒,故意逼进一步:“你说含羞草是你大嫂?”

辛南剑硬声道:“不错。”

齐六唇边浮起冷笑,话锋如刀:“那你不妨告诉我,你这位兄长究竟有几个名号?他该算一杵震八荒朱佩,还是摄政睿亲王多尔衮?抑或,还有旁的名字,你不愿当众提起?”

辛南剑面色一红,怒道:“你信口污人。”

齐六纵声一笑,笑声在荒冢间远远散开:“辽东境内,谁不知道含羞草曾为朱佩之妻?”

辛南剑一时无言。

齐六没有给他留半分余地,继续道:“齐六知道含羞草的确嫁过你大哥,也曾替他生儿育女。可此女生性淫邪,心术污浊,先下堂改嫁朱佩,暗中又私通多尔衮,旁的面首更难数清。你辛南剑竟还敢以她为大嫂向我兴师问罪,不觉羞惭么?”

辛南剑脸上怒意渐盛,忽然笑了起来。那笑声低而阴,像藏在坟草下的一缕冷气。齐六听得出,那是人被揭破短处之后,最阴狠的一种笑。

古月蓉冷眼旁观,目光却未看他的脸,而落在他的双手上。她早见辛南剑手背青筋突起,肌肤之下隐隐有一层黑气浮动。石无求昔年教她时曾一再告诫,人的面容可以作伪,言辞可以遮掩,唯有手足气色最难尽藏。许多人防着眼神、口吻,却从不知双手也会泄露武功根底。

辛南剑所练,正是极阴毒的三阴绝户掌。他运功之法与寻常内家不同,先提气入长强,继而循腰俞、阳关、命门、悬枢一路沿脊上升,经脊中、中枢、筋缩、至阳、灵台、神道诸穴,再过身柱、陶道、大椎、哑门、风府、脑户、强间、后顶,直达百会。功力一旦聚成,掌劲阴狠入骨,最善暗袭伤人。只是他此番怒极运功,手背青筋与黑气尽现,反将杀机先一步露了出来。

齐六与古月蓉默契已深。古月蓉眸光微动,齐六便知有异,心中戒备顿起。

辛南剑强忍伤痛,忽然提尽余力,双掌一翻,三阴绝户掌阴风骤起,径向齐六袭来。齐六早有防备,左手乌芒夺命环先一步砸落,只听骨裂声微响,辛南剑右手立时折断。几乎同时,齐六右手龙舌剑寒光一闪,穿过辛南剑左掌劳宫穴,剑尖透掌而出,将其掌中阴劲尽数破去。

辛南剑闷哼一声,脸色惨白,身形摇了两摇,却强撑着没有跪倒。八指铁佛见他仍不伏诛,怒火再起,陡然扬起月牙方便铲,便要照他顶门砸落。

古月蓉连忙上前,低声劝阻:“大师,活口还有用。”

法元气得胸膛起伏,铲锋在月下寒光森森,终究被她劝住,没有落下。

辛南剑垂着折断的右手,左掌鲜血顺着指缝流下。他心思深沉,片刻间已将形势看透。自己能活,并非齐六不能杀他,而是众人尚要借他寻人。右手虽废,左掌劳宫被破,三阴绝户掌已不能再用,所幸一身功力尚存过半。若此时再逞强,便是自寻死路。

他没有再说一句狠话,只转过身,忍痛向墓地深处走去。枯草在他脚下分开,荒冢间月色沉沉,他率先引路,众人随之而行。

翻过两道土丘,又登上一处低矮山岗,半山腰间隐着一座似庙非庙的小院。齐六远远望见,心中便知几番周折,终于寻到囚禁两位朝鲜公主的所在。那庙早已荒败,檐瓦残缺,瓦缝间长满枯草,经霜之后,草色尽白,在冷月下像一层薄雪。

庙院不大,院中却立着四株粗大的臭椿,树身皆有合抱之围。四树恰成方位,树干又俱向中间微倾,枝桠纠结,彼此穿插,乌鸦栖满其上,稍有风动,便有黑影微微摇晃。那情状不像树丛,倒似一间由枯枝老干围成的牢笼,阴森逼人。大殿虽破而未塌,要入殿中,须先穿过这片树影交织之地。

古月蓉站在院外,眸光一转,已将树丛与殿檐暗处看了个大概。她并非畏惧此等阴气,却故意回头问辛南剑,语气淡淡:“辛南剑,入大殿之前,果然非穿过这片臭椿不可么?”

辛南剑右手已废,左掌劳宫又被刺穿,脸色苍白,却仍强自镇定。他抬眼看了看院中乌鸦,低声道:“正是如此。鸦声不祥,也足使人心寒。”

古月蓉望着他,轻轻道:“正是如此。”

法元胸中本就怒火未消,听二人如此说,反生不耐。他把月牙铲往地上一顿,沉声道:“江海风浪,老衲见得多了,岂会惧这几株鬼树。”

辛南剑垂着眼,语声不紧不慢:“既如此,大师不妨先行。”

齐六忽然笑了一声,声音在夜色里甚是清朗。他望向树丛,似随口道:“从此处走的,不是蠢人,便是冤鬼。齐六还没有糊涂到这一步,我从屋后入。”

法元重重哼了一声,横眼看他:“嫌费事,你便走你的。老衲倒要看看,这几株烂树能挡什么。”

话音未落,他双臂一振,八十四斤重的月牙铲带着沉沉风声,向左侧一株臭椿横砸过去。齐六要的正是前后夹击之势,见法元动手,身形已拔地而起,直掠东面庙墙。

月牙铲落在树身上,木屑迸飞,沉响惊动满树乌鸦。刹那间,黑鸟扑棱棱冲天而起,鸦声乱作一团。紧接着,大殿檐下无数蝙蝠被惊出,黑影上下翻飞,像一片无头无绪的暗云,在院中乱撞。古月蓉早料此处必有埋伏,却也知此时不能退。她足尖一点,身子将起未起之际,左肘轻转,已点在辛南剑期门穴上。辛南剑闷哼一声,气息受制,身形顿僵。古月蓉却如一缕疾风,直钻入臭椿树影之中。

她方入树丛,便贴着地面滚开。也正因这一滚,才避过迎面射来的一阵连珠弩。数十点寒光贴着她背脊掠过,尽没入身后树干,弩尾兀自颤动。

钩月隐入云后,庙院更暗。黑暗反成古月蓉的凭借。她伏在枯草与树影之间,身形不动,外人难以辨她所在,她却能看见树丛深处一个个黑影悄然移动。整整八人,皆提鬼头刀,步步围来。

古月蓉得石无求亲授,心中素有分寸,不愿轻开杀戒,也不屑滥杀。只是此刻八人已围成杀局,刀光齐起,齐声暴喝,尽向她扑来。她目光一寒,身子忽如玉兔翻滚,青霜软剑随身划出一溜冷芒。剑光过处,两名持刀人先后倒下。

法元也在此时冲入树丛。他与古月蓉截然不同,月牙铲一入手,便无半分慈悲。左侧一人方挥刀而上,法元一式龙掀巨浪,铲势横撞,将那人肋骨震断,断骨内陷,人尚未叫出声,便栽倒在地。右侧一人急欲后退,法元手腕一翻,九寸月牙铲头已重重拍在那人额上,登时毙命。

他眼见古月蓉不愿多伤人,反将怒意尽倾于自己手中铁铲。阴阳把一合,招化怒龙翻江,一铲分砸两个持刀人。两人刀势未成,脖颈已被铲势击断,软软倒下,连一声惨呼也无。

余下二人也算凶悍,明知难逃一死,反分从左右扑上。一个刀尖直扎法元软肋,一个横刀劈他脑后玉枕。法元正杀得性起,长笑如雷,身形一脱,如鲤鱼挣钩,月牙铲尖顺势一挑,剖开一人小腹;继而铲身倒卷,化作乌龙戏水,将另一人后脊扫断。

树丛中八名守护者顷刻尽灭。与此同时,齐六从屋后先入,已抢在古月蓉与法元之前得手。原来殿内尚留二人看守,正撞上他一剑一环。龙舌剑寒光一掠,乌芒环黑影一闪,那二人便再无声息。

两位朝鲜公主被囚在殿中。所幸无肠龙女此前已暗中疏通说明,二女虽惊惶憔悴,却知来人意在救她们离去。她们心系故国,又明白各方虽将她们视作奇货,却无人敢轻易伤害,故而并未惊呼挣扎,反省去齐六不少周折。

事定之后,古月蓉当机立断,决定由自己与八指铁佛护送两位公主回京,再令齐六前去接应江枫。齐六与法元很快收拾出车辆。古月蓉因同为女子,便入车中安抚两位公主;法元这个出家人却跨上车辕,抱鞭执缰,竟做了马夫。

天色将明未明,夜气仍未散尽。西天斜挂一弯清冷月牙,山道上霜色微白。齐六立在岔路口,目送两骑一车、四道人影渐渐没入山间小路,直到车声被林风吞去,才转身踏上东去的大道。

两位朝鲜公主既已救出,又有古月蓉与八指铁佛护送,想来不会再出大差错。齐六此行大功已成,离江剑臣宽宥之日也近了一步。可他胸中仍不能安定。江枫尚在前方,若狭路碰上飞天玉鼠司徒秀,胜负难测,生死更难料。念及此处,他脚下愈发急了。

赶至三槐集时,日已近午。此集虽非大镇,却扼京城通往盛京之道,行旅往来不绝。街上客店、酒肆、商铺皆有,车马声、人语声混在一处。推车挑担者沿街而过,乞食之人蜷在墙根,脂粉女子倚门探看,繁杂中自有一派市井喧嚣。

齐六穿过街市,走到一条小巷尽头,正欲转弯,前面忽被一人挡住。那人形貌猥琐,头顶一顶破旧黑毡帽,两只硕大的兔毛耳套遮住大半张脸,身上穿一件油腻青布大袄,脚下却蹬着一双福字布履。

齐六目光何等锐利,只一眼便认出,此人正是号称“十治九不活”的名医化南庭。江湖人因他说话尖刻难听,又暗称他“话难听”。齐六心中一怔,尚未开口,化南庭已压低声音吟道:“有缘千里来相会,无缘对面不相逢。”

话音一落,他便转身岔入旁边小巷。齐六刚要追去,身前忽然横出一只瘦骨嶙峋的大手,冷冷挡住了他的去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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