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71章 黑云压城1（1/2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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晨雾还没来得及在黄泥滩子上散尽，一阵刺耳的防空警报声就跟破锣似的，在桥头堡核心区上空炸响了。
沈烈坐在行军床上，昨晚那坛子高粱酒的酒劲儿还没完全过去，但他的眼睛里已经没有半点醉意，亮得像两把刚开刃的刀子。
他伸手摸了摸贴着心口的那个口袋。里头硬邦邦的，是老王留下的那封家书，还有那块旧怀表。
“老沈！老沈！”
小杨连滚带爬地掀开帐篷帘子冲了进来，一脑门的汗和着泥水直往下淌，嗓子劈得跟破风箱一样。
“喘匀了再说！”沈烈站起身，一把抄起桌上的毛瑟手枪，熟练地拉了一下枪栓，“天塌不下来。”
小杨扶着大腿，狠狠喘了两口粗气，眼珠子瞪得溜圆：“天是没塌，可汉口那边的地皮快被踩翻了！外围的暗哨刚拼死送回来的准信儿，鬼子第三波压上来了！”
张铁石和苏炮兵团长这时候也一前一后挤进了帐篷。两人显然也是听到了风声，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。
“来多少？”张铁石把嘴里的铜烟斗拿下来，在鞋底子上重重磕了两下，“昨天刚让他们扔下一千多具尸体，这帮畜生连口气都不喘？”
“喘个屁！”小杨啐了一口带土星子的唾沫，伸出三根指头，又比划了一个八，“整整三千八百二十人！清清楚楚的账！”
帐篷里瞬间安静得连针掉地上都能听见。
沈烈面沉如水，走到挂着地图的木板前：“细说，怎么个排兵布阵法？”
小杨快步走到地图前，用沾着黑泥的手指头在汉口方向重重一戳：“一个满编的加强联队，两千四百人，这是主力，打头阵。跟在后面的是个加强大队，一千三百人，当预备队和侧翼包抄。最前头还顶着个伪军连，一百二十个二鬼子。”
“一百二十个伪军？”苏炮兵团长冷笑了一声，“这不就是用来趟雷的肉盾吗？鬼子这是把他们当扫帚使了，想拿这百十来条狗命，把咱们阵地前头的地雷和陷阱先踩一遍。”
“这帮二鬼子也是活该。”张铁石冷着脸说，“但这两千四百人的加强联队，加上一千三百人的预备队，三千七百多正规军……老沈，这口锅，咱们这四千六百来人，怕是端不稳啊。”
沈烈没马上接话，他的目光死死钉在地图上西段防线那个被人用红笔圈出来的缺口上。
那个缺口，是老王和三百五十个弟兄用命填上的，但现在，人没了，防线就空出了一大块。
“老王那一营没了，西段现在是个窟窿。”小杨的声音也低了下来，带着掩不住的心疼和窝火，“昨天那场绞肉战，咱们虽然赢了，可弟兄们也累得快脱相了。现在再迎头撞上将近四千生力军，老沈，这仗硬碰硬绝对不行。”
“谁说要硬碰硬了？”沈烈转过身，一双眼睛像鹰一样扫过面前的三人。
“不硬碰？那咋整？”小杨愣了一下，“这黄泥滩子上连个躲的地方都没有，他们大兵压境，咱们总不能退到河里去喂王八吧？”
沈烈走到桌边，倒了碗凉水，一口灌了下去。
“老苏，你那头还有多少炮弹？”沈烈放下碗，紧盯着苏炮兵团长。
老苏苦笑了一声，从兜里掏出个皱巴巴的账本：“满打满算，还够打三轮齐射。再多，我就只能让弟兄们把炮管拆下来当铁棍使了。”
“三轮够了。”沈烈转头看向小杨，“小杨，你带人去把老何的工兵排叫上，把剩下所有的炸药包，全给我集中到西段那个缺口去。”
“老沈，你的意思是……”张铁石眯起了眼睛。
“鬼子不是想拿伪军趟雷吗？我让他趟！”沈烈咬着牙冷笑，“前面的雷子我都不要了，全让那一百二十个伪军去踩。我要你们把真正的杀招，埋在西段的泥滩底子下头！”
小杨眼珠子一转，懂了：“你想在西段再唱一出空城计？故意把缺口漏给他们？”
“对，漏给他们。”沈烈点点头，手指在地图上狠狠一划，“这两千四百人的主力联队，狂得很。他们知道西段昨天被打残了，一定会把主攻方向选在这里。咱们就把西段放空三百米，让他们觉得有机可乘，等他们一头扎进来——”
“老苏的三轮炮火直接砸断他们的后路，老何的炸药包在泥里给他们来个大翻勺！”张铁石把话接了过去，铜烟斗在手里捏得咔咔直响。
“就这么办！”沈烈一把抓起桌上的军帽扣在头上，“张铁石，你带第一团守中段，死活不能让他们从中段溢出来！小杨，你带剩下的第二团，还有师部加强营，给我像钳子一样，在西段两侧张开嘴等着。只要炮声一响，给我往死里掐这股鬼子！”
“明白！”
“是！”
三人领命，掀开帐篷帘子大步冲了出去。
前沿阵地上，气氛压抑得让人想发疯。
太阳渐渐升起来了，泥地上的水分被蒸发，表面开始结出一层薄薄的硬壳。但谁都知道，那硬壳
战壕里，士兵们正默默地擦着枪，压着子弹。没有一个人说话，只有拉动枪栓的“咔哒”声此起彼伏。
小六子趴在一个泥坑里，手里死死攥着那把老套筒。他脸上的泥巴干了，像戴了个滑稽的面具，可那双眼睛却红得吓人。
“小六子，手抖啥？”旁边的老兵看了他一眼，递过来半截从死人身上摸出来的旱烟。
“俺没抖。”小六子没接烟，眼睛死死盯着前方，“俺就是想……昨天晚上，老王连长他们就死在离这儿不到两里的地方。三百五十个兄弟啊，一个都没回来。”
老兵的手顿了一下，默默地把旱烟塞回自己嘴里，没点火，就那么干嘬着。
“今天鬼子又来了。”小六子咬着嘴唇，嘴角渗出了血丝，“俺娘说了，欠债还钱，杀人偿命。他们杀了老王连长，俺今天非得在他们身上咬下一块肉来。”
老兵伸手摸了摸小六子的后脑勺，叹了口气：“留着点力气吧，小子。今天这仗，比昨天还难熬。等会儿鬼子上来了，别瞎放枪，瞄准了打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小六子点点头，把脸贴在冰凉的枪托上。
上午十点。
桥头堡西侧的黄土地平线上，突然腾起了一阵遮天蔽日的沙尘。
那沙尘就像一面巨大的黄墙，正以一种令人窒息的速度向着特务旅的阵地平推过来。
“来了！”
小杨躲在侧翼的反斜面后头，举起望远镜看了一眼，忍不住骂了一句娘，“这帮孙子，还真他娘的看得起咱们。排这么宽的散兵线，是想一口把咱们活吞了啊！”
透过望远镜，能清晰地看到走在最前面的是一群穿着灰黑色军服的伪军。他们端着枪，战战兢兢地在烂泥地里往前挪，每走一步都像是在蹚雷。
在他们身后大约一百米的地方，才是真正的日军主力联队。两千四百人，密密麻麻，端着带刺刀的三八大盖，在骄阳下闪烁着一片刺眼的冷光。
“老何！炸药包都接好线没有？”小杨转头冲着身后喊。
“早接好了！就等这帮鳖孙子进锅了！”老何趴在泥沟里，两只手死死捏着起爆器。
伪军连走得很慢。
一百二十个人，在空旷的平原上就像是被驱赶的羊群。突然，走在最前面的几个伪军踩中了特务旅前沿留下的几颗地雷。
“轰！轰！”
几声不大的闷响。三个伪军被炸翻在泥水里，抱着断腿杀猪般地惨叫起来。
剩下的伪军吓得立刻趴在了地上，死活不敢再往前走一步。
“八嘎！前进！”
跟在后面的日军督战队可不管这一套。几挺轻机枪直接对准了趴在地上的伪军，一阵短点射。七八个伪军当场被打死。
“不想死的，给我冲！”伪军连长吓得魂飞魄散，挥舞着手枪，逼着剩下的手下继续往前趟。
伪军们连滚带爬地继续往前挪，生生用脚底板把前沿的几颗散雷踩了个干净。
当他们终于靠近西段那三百米的“缺口”时，日军的主力联队也跟了上来。
鬼子的联队长骑在马上，用望远镜观察着前面的阵地。西段那里静悄悄的，连个鬼影子都没有，只有一些被炸翻的沙袋和残缺的战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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