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3章 铁血长文（1/2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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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陂县城外的乱葬岗，今天被挖开了一大片新土。
天阴沉沉的，没下雨，但空气里潮得能拧出水来。新挖的土坑足足有上百个，每一个坑里，都放着一口薄皮棺材。县城里所有的木匠熬了一天一夜，把能拆的门板、柜子全拆了，才勉强凑齐了这些棺材。
这里头装的，不是战死的当兵的，而是那十二辆骡马大车拉来的、被松井原一当成“礼物”送来的老百姓。
没有全尸，只有一颗颗头颅。
沈烈站在最前面，手里拿着一把铁锹。他没戴军帽，头发乱蓬蓬地贴在额头上，那双眼睛熬得全是血丝，看着像是一头饿了十几天、随时要吃人的独狼。
“填土。”
沈烈干巴巴地吐出两个字，嗓子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。
他一锹一锹地铲着黄土，盖在那些薄皮棺材上。每铲一下，他手背上的青筋就狠狠地跳动一下。
张铁石瘸着腿，跟小杨、马有田一块儿，带着特务旅剩下的几千号弟兄，黑压压地站在坟圈子外头。大伙儿全脱了军帽，没人说话，只有铁锹铲土的“沙沙”声，听得人心里头直往下滴血。
“老沈，别铲了。让弟兄们来吧。”张铁石走过去，想要夺下沈烈手里的铁锹。
“滚开。”
沈烈一把推开张铁石，力气大得惊人。他死死盯着那座刚堆起来的新坟，咬着后槽牙说：“这土，我得亲自填。我沈烈欠他们一条命，我得看着他们入土为安。”
就在这时，一辆吉普车在乱葬岗外头停了下来。
车门一开，战地女记者陈文君从车上跳了下来。
她原本是个挺讲究的知识分子，可这会儿，她那身灰色的列宁装上全都是泥点子，头发乱得像个鸡窝。最吓人的是她的右手，中指和食指上缠着厚厚的纱布，上面还渗着血。
她怀里死死抱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，深一脚浅一脚地冲着沈烈跑了过来。
“沈旅长！”陈文君跑到坟前，看着那一地的棺材，眼眶唰地一下就红了，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。
沈烈停下铁锹，转头看了她一眼，目光落在她那只包着纱布的手上：“陈记者，你这手怎么了？”
“没事，发报发多了，手指头磨破了点皮。”陈文君吸了吸鼻子，强忍着眼泪，把怀里那个牛皮纸袋递到沈烈面前，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，“沈旅长，写完了。我全写完了。”
小杨在旁边愣了一下：“陈大记者，你写啥了？这几天兵荒马乱的，你连觉都没睡吧？”
陈文君深吸了一口气，环视了一圈在场的汉子们，大声说道：“这几天，我没日没夜地在机要室里。我把你们特务旅从进驻桥头堡的第一天起，挨饿、断粮、杀贪官、老王连长和苏团长的死、还有这些老乡的命……我一笔一划，全都写下来了！”
“我写了一篇长篇通讯，《沈烈与他的特务旅：桥头堡攻克纪实》。整整二十五万字！”
陈文君举起那个牛皮纸袋，眼泪终于滚了下来：“我把这二十五万字，分成了十几段，通过战区的电台，连夜发给了重庆的《中央日报》、《新华日报》，还有香港的大公报！沈旅长，你们流的血，我一个字都没落，全给全中国的老百姓看了！”
二十五万字的长篇战地纪实！
这在兵荒马乱的年代，简直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。这得熬干多少心血，敲断多少根发报机的铜按键，才能把这桥头堡的尸山血海，原原本本地传出去！
老钱一瘸一拐地走过来，手里拿着一张刚从战区长官部送来的报纸，激动得直哆嗦：“旅长！陈记者没骗人！报纸今天早上刚空投到咱们战区！你看看！”
沈烈扔下铁锹，接过报纸。
报纸的头版头条，连个多余的配图都没有，满篇全是大号的黑体字。标题赫然就是陈文君写的那几个字：《沈烈与他的特务旅：桥头堡攻克纪实》。
“老钱，念。”沈烈盯着那几个黑体字。
老钱清了清嗓子，大声念了起来：“‘民国二十九年夏，黄陂桥头堡。泥泞没膝，血水漂杵。特务旅五千将士，绝粮断水之际，不退半步。十二乡民，为送一口白面，惨死于宵小之手……’”
老钱念着念着，声音就哽咽了。
陈文君的笔杆子，比刀子还锋利，比子弹还扎心。她没用什么华丽的词儿，就是用最朴实、最接地气的话，把这桥头堡的惨烈、把特务旅的硬骨头、把周玉山和钱督察的阴毒，还有松井原一那十二车人头的畜生行径，扒得干干净净，血淋淋地摆在了全中国人的面前。
“‘……苏炮兵团长，半身炸裂，死战不退；王连长，肉身填泥，换取冲锋之道。今有日寇关东军黑骷髅联队，以百姓头颅为礼，辱我中华。沈烈将军拔刀立誓：三日之内，必斩松井之首，以祭无辜！’”
老钱念完最后一句，整个乱葬岗死一般寂静。
所有当兵的，全都红着眼圈，死死攥着手里的枪。
“好！写得好！”
吴铁山师长和战区中将巡视员，从后面大步走了过来。吴铁山一拍大腿，指着那份报纸，大声说道：“陈记者，你这二十五万字，顶得上咱们战区十个师的兵力！”
“师长，外头现在啥情况？”张铁石赶紧问。
中将巡视员冷笑了一声，接茬说道：“啥情况？整个天下都震动了！陈记者的这篇长文，昨天在各路大报上一连载，大后方直接炸了锅！”
他转头看着沈烈，眼神里满是敬意：“沈烈，你现在是真正的全国抗日英雄了。重庆那边的大学生，连课都不上了，咬破手指头写血书，要求参军到你的特务旅来！各地的工人罢工，要求兵工厂连夜加班，给你们造子弹！就连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乡绅老板，看了报纸上写你们把二十五万大洋全部分给老百姓的事，一个个羞得无地自容，正在疯狂地给咱们战区捐钱捐物！”
“这叫民心可用！”吴铁山激动得满脸红光，“松井原一想用十二车人头吓破咱们的胆，他那是做梦！他这一手，反倒把全中国人的血性给彻底激出来了！”
小杨听得热血沸腾，猛地端起机枪，冲着半空吼了一嗓子：“让松井原一那狗日的来！老子现在有全国老百姓撑腰，我怕他个鸟！”
“对！干死黑骷髅！”
几千个弟兄振臂高呼，声浪差点把天上的阴云给捅个窟窿。
沈烈看着群情激愤的弟兄们，又看了一眼手里的报纸。他慢慢把报纸折好，走到陈文君面前。
“陈记者。”沈烈看着这个平时看起来柔柔弱弱、骨子里却硬气得很的女人，“这笔情，我沈烈记下了。你这支笔，救了咱们特务旅的名声，也给死去的弟兄们立了一块最大的碑。”
陈文君摇了摇头，眼泪汪汪地看着他：“沈旅长，笔杆子杀不了鬼子。报纸上写得再热闹，真到了战场上，还得靠你们手里的枪。松井原一的限期是三天，今天已经是第二天了。你们……有把握吗？”
沈烈没有直接回答她。
他转过身，大步走到那座刚刚填好的大坟包前。
他从腰间拔出那把大刀片子，“喀嚓”一声，把旁边一棵手腕粗的歪脖树给拦腰砍断。接着，他用大刀在那截树干上，一刀一刀地刻下了一行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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