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0章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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胶带撕开时发出干燥的脆响。
纸盒里躺着一盒磁带,上面压着一封叠得方正的信。
许峥先把那盒沉甸甸的塑料方块搁在桌上,金属带轮在木头上磕出轻响。
他展开信纸,油墨字迹工整得有些用力。
向清鱼凑得很近,呼吸拂过他耳侧。
她怀里的小九咂了咂嘴,一股奶腥气漫开。
许峥读得很慢,目光在字行间爬梳。
信是大妹写的。
她说演出结束了。
她说那天晚上,舞台的灯烤得人脸发烫,底下黑压压的全是人头,像夜里望不到边的海。
她说自己坐在琴凳上时,手指头都是冰的,旁边付老师的手心却出了汗,潮热地裹着她的指尖。
等第一个音掉下去,几秒钟后,另一双手的声音从低音区跟了上来,两股声音绞在一起,一会儿是她追着他,一会儿是他绕着她,像两股拧紧又松开的绳。
她说台下一点声音都没有,只有钢琴的余震在空气里嗡嗡地颤。
等到最后一个音散干净,掌声猛地炸起来,轰隆隆的,震得地板都在抖。
付老师拉着她站起来,走到台前。
她低头往下看,那些晃动的胳膊和脸孔汇成一片模糊的浪,拍打着舞台边缘。
那一刻,她忽然不怕了。
一种滚烫的东西从胃里升上来,堵在喉咙口。
她想,原来被人这样看着,耳朵里灌满为他们发出的响声,是这种滋味。
信纸末尾,字迹变得轻快了些。
她说把演出的曲子录下来了,塞进了磁带里。
希望家里能听到。
许峥读完,把信纸递给向清鱼。
她接过去,手指捏得纸边发皱,目光急急扫过那些字句,嘴唇无声地动着。
小九在她怀里扭动,发出不耐烦的呜咽。
“放来听听。”
向清鱼说,眼睛没离开信纸。
许峥找到角落那台落灰的录音机,把磁带推进去,按下播放键。
机器先是发出空转的沙沙声,接着,钢琴声淌了出来。
起初只有一个声音,清脆的,试探性的几个单音,像雨滴敲在铁皮檐上。
几秒钟后,另一个更沉、更厚的声音加了进来,两个旋律线开始交错——有时并肩走着,有时一个忽然跃到前面,另一个又从侧面绕过来接住。
不是单纯的重复,是追逐,是应答,是偶尔的碰撞又分开。
听着听着,能辨出哪一段属于那双孩子的手,轻灵里带着生涩的棱角;哪一段属于经验丰富的引导者,沉稳地托着底。
屋里只有琴声在响。
向清鱼不知何时坐回了炕沿,信纸摊在膝头,她一动不动地望着录音机那个黑洞洞的喇叭口,仿佛能从那里面望见几千公里外的舞台,望见灯光下并排坐着的两个身影。
小九安静了,睁着乌亮的眼睛,好像也在听。
许峥靠在门框上,目光落在窗外。
院子里,晾衣绳上挂着的旧衬衫被风鼓起来,又瘪下去。
琴声从机器里流出来,漫过门槛,漫过院子里晒着的咸鱼干,漫过远处工厂方向隐约传来的汽笛声。
他想起三天前,大妹离家时那个早晨,她回头看了一眼,什么也没说,只是把背包带子往上拎了拎。
磁带转到头,咔哒一声,机器自动停了。
寂静猛地落回屋里,比琴声在时更沉,更满。
向清鱼终于动了动,她把睡熟的小九轻轻放进摇篮,弯腰时,后颈露出一截白皙的皮肤。
她直起身,走到桌边,手指摸了摸那盒磁带光滑的表面。
“再放一遍吧。”
她说,声音很轻。
许峥的目光在信纸上停留片刻,眉梢微微挑起。
向清鱼侧身靠近,视线扫过那些字迹,随即,一种相似的复杂神色也浮现在她脸上。
信是两个人一起写的。
她们讲述了这些天在另一个城市的见闻,提到其中一个已经正式跟随一位名叫付聪的人学习,还参与了一场有众多听众的音乐**。
信的末尾附着一句:“录像带里存了当时的情形,记得找机会看看。”
读完最后一行,两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落在旁边那盒黑色的长方形物体上。
“这东西,”
向清鱼伸手将它拿起来,指尖摩挲着冰凉的塑料外壳,“该怎么看?”
“需要电视机,还有能播放它的机器。”
许峥说着,已经转身朝屋里走去。
她看着他走到靠墙的立柜前,拉开柜门,从里面取出一只木匣。
匣盖掀开,里面是整齐码放的纸币。
他抽出厚厚一叠,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。
向清鱼的嘴唇动了动,最终没有发出声音。
她也想亲眼看看那个画面。
想象着数千道目光同时投向舞台**的身影,她的鼻腔深处忽然涌起一阵细微的酸涩,眼眶有些发热。
许峥装好钱,对她简短交代了一句,便准备动身去县城。
刚迈出两步,他又停了下来。
电视机或许能在县城买到,但那台播放磁带的机器,恐怕是更稀罕的东西。
县城里未必有,得去更大的城市才行。
“我还是去市里吧。”
他改了主意。
向清鱼犹豫了一下,声音低了下去:“要不……还是别麻烦了。”
“麻烦什么?”
他的语气很干脆,“孩子第一次站在那么多人面前,我们没能到场,已经够遗憾了。
这录像,无论如何都得看。”
他没再等她回应,径直朝外走去,只丢下一句话:“回来时我让爸的司机送一趟。”
门在他身后合上。
……
再次踏进家门时,夜色已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