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0章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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付聪颔首,嘴角噙着笑意:“是的,不久前才收下的。”
“她太年轻了。
这个年纪能站在这儿,恐怕是头一回吧?”
“我方才说过,她是个天才。”
付聪答道。
“即便天赋过人,可她才学了几年琴?别的选手,动辄是十几年、二十几年的功夫。”
“天才之所以为天才,”
付聪目光投向舞台,“正在于他们能打破时间的藩篱。”
众人的低语声中,台上的女孩已经走到了那架漆黑的钢琴前,静静站定。
指尖悬在琴键上方半寸,空气里飘着松香和旧绒布的气味。
舞台的光太亮,把黑色裙摆照得像深夜的海面。
她弯腰时,发梢扫过锁骨——这是付聪教过的,鞠躬要慢到能数清三下心跳。
琴声是从左手小拇指开始的。
先是几个分解和弦,像雨滴沿着玻璃窗往下爬。
右手进来时,她忽然想起太爷爷的手——那双布满褐斑的手,曾经握过比琴键更冷的东西。
去年秋天在部队**,士兵们跑步扬起的尘土沾在他洗白的军装上。
他说起华沙时,喉结上下动了三次才发出声音。
音乐厅后排有个穿灰西装的男人摘下了眼镜。
琴音开始碎裂。
不是技巧上的破碎,是那种木柴在火里噼啪裂开的声响。
右手在高音区反复叩击同一个音,左手却在下行,一直下行,像有人沿着废墟的台阶往下走。
评委席最左边的女士攥住了节目单,纸张在她指间皱成地图的褶皱。
小鱼村的狗在鞭炮炸响前叫了第一声。
许大毛的手在抖,火柴划到第三根才燃。
火苗蹿上引线时,许峥正盯着喇叭箱——那里面传出的掌声厚得像棉被,一层叠一层。
先前几个选手的掌声是散的,像豆子撒在铁皮上。
这个不一样。
琴键在指尖下发烫。
她看见的不是黑白键,是太爷爷摊开的地图。
那些用红铅笔圈起来的地方,华沙,克拉科夫,格但斯克……音符开始横向流淌,右手腕突然往下一沉——这个动作不在乐谱上,付聪没教过。
但台下有人挺直了背。
灰西装男人重新戴上眼镜时,镜片内侧起了雾。
分解和弦开始加速。
左手不再温和,变成行军时的踏步声,沉重,均匀,踩碎所有装饰音。
右手的高音忽然弱下去,弱到只剩琴槌擦过琴弦的沙沙声。
就在听众往前倾身的瞬间,所有声音收束成拳头——休止符像深呼吸那样撑满了两拍。
寂静比掌声先抵达小鱼村。
院子里没人说话。
王婶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半,停在半空。
许大毛点燃的鞭炮引线烧到三分之一处,火星在黑暗里嘶嘶地响。
所有人都仰头盯着挂在槐树上的喇叭,仿佛能从那铁皮网格里看见波兰的夜晚。
然后掌声炸开。
不是慢慢累积的那种,是全场同时站起来的声响——座椅翻动的咔哒声,布料摩擦声,最后才是手掌撞击手掌的浪涌。
第一排评委起身时碰倒了矿泉水瓶,瓶子滚到舞台边缘,停在离她黑色皮鞋三寸的地方。
她站起来鞠躬。
这次比上场时快了半秒。
音乐厅顶部的枝形吊灯在掌声里微微震颤。
穿公主裙的身影退进侧幕时,有个白发评委在评分表上写了什么,又用力划掉,重新写了个数字。
鞭炮是在掌声最密时响起的。
一千响的红色纸屑溅起来,落在许峥刚洗的衬衫上。
硝烟味混进夜风,飘过晒着渔网的矮墙,飘向海的方向。
村东头有孩子学喇叭里的掌声,啪,啪啪啪,稀稀拉拉像退潮的水。
许大毛抹了把脸,发现掌心是湿的。
舞台侧幕的阴影里,付聪递过来一杯温水。
玻璃杯外壁凝着水珠,她接过来时,听见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:“左手第三小节,你改了指法。”
她没回答,只是小口喝水。
水温刚好,不烫也不凉。
评委席正在传阅评分表。
纸张翻动的沙沙声透过幕布缝隙传来,像另一种形式的掌声。
穿灰西装的男人终于站起身,他没有往评委席走,而是转向出口。
经过消防栓时,他停顿了一下,金属箱门上映出他半张脸——眼角有很深的纹路,此刻那些纹路是湿的。
小鱼村的鞭炮放完了。
许峥踩着一地红纸屑走回院子,喇叭里开始报下一个选手的名字。
是个波兰语发音,弹舌音很重。
王婶抓了把新瓜子,磕开第一颗时说:“刚才那阵仗……像当年公社放《上甘岭》。”
没人接话。
但所有人都点了点头。
海风把硝烟味吹散了,捎来远处潮水的咸。
夜色还很长,波兰那边应该是下午——太阳斜照进音乐厅的落地窗,在过道地毯上切出金色的菱形。
她坐在后台的折叠椅上,慢慢松开握了一路的拳头。
掌心有四个月牙形的红印,正在慢慢褪成皮肤本来的颜色。
指尖落在琴键上的重量轻得不可思议,流淌出的旋律却让几位评委不约而同地坐直了身体。
付聪侧过脸,目光扫过身旁几张熟悉的面孔,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。”这孩子,还行吧?”
没人接话。
空气里只有尚未散尽的音符在震颤。
那几位年长的先生各自移开了视线,或是低头翻动评分表,或是抬手调整并不需要调整的眼镜。
到了他们这把年纪,名利早已是身外之物,唯独见到一块未经雕琢便已光华内蕴的璞玉时,胸腔里那点沉寂多年的东西,还是会隐隐发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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