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0章（1/2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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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峥的目光扫过那些低垂的头颅——不少人握着笔的手势显得僵硬，笔尖在笔记本上留下的并非工整字迹，而是些无意义的弯曲线条。
这个年代里，能完整写出自己名字的人，在这间屋子里恐怕数不满一只手。
洪德全继续说着昨天上级视察的情况，提到可能涌来的订单，强调要加快鱼竿的生产节奏。
他要求在场的管理人员回去带动工人的积极性。
许峥注意到角落里有个中年男人假装记录，实际上在纸上画出了一排排波浪状的图案。
大约十分钟后，洪德全把那个金属话筒推到许峥面前。
“阿正，你也讲几句？”
许峥停顿了片刻，手指在话筒表面敲了两下，试音的回声在房间里荡开。
他开口时声音比洪德全低沉些。
“我是许峥。
刚才厂长已经把生产安排说清楚了，我只补充一件事——安全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，让这个词在空气里多停留几秒。
“车间里那些机器，很多工序要靠它们完成。
所以每个人每天在机器旁边的时间，不能超过十二个钟头。”
后排传来粗嗓门的回应：“咱们身体结实，多干会儿没事！”
许峥朝声音方向看去，认出是同乡的脸。
他嘴角微微扯了扯。
“再结实的人也有疏忽的时候。
意外不会提前打招呼。
总之，十二个钟头是上限。”
他把话筒推回桌子**。
洪德全接过去做了简短总结，宣布散会。
椅子腿摩擦水泥地面的声音顿时响成一片。
人群朝门口流动时，多蒙伸手拦住了正要起身的两人。
“等等，我们三个得谈谈后面的事。”
许峥和洪德全重新坐回椅子上。
多蒙从随身挎包里取出几节鱼竿样品，平摊在桌面上。
“现在产品是合格了，但不能停在这里。
竿体的承重能力、绕线轮的制动极限、钓线的拉伸强度……这些都得持续改进。”
会议室里弥漫着烟草与纸张混合的气味。
多蒙将手中那份印着日文图样的资料推到木桌**，指尖在“研发部门”
四个字上停留了片刻。
“时代不会停下来等任何人。”
他抬起眼睛，目光扫过桌对面的两张面孔，“那边已经走在前面了。
我们得有自己的眼睛，自己的脑子。”
许峥没有立刻接话。
他伸手拿起那份资料，纸页在指间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
窗外传来远处车间机器运转的闷响，规律得如同心跳。
“是该往前走。”
他终于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让房间里另外两个人的注意力都聚拢过来，“但眼睛不能只盯着一处。
除了钓竿和鱼线，人身上穿的呢？脚下踩的呢？”
洪德全正端起搪瓷缸子喝水，闻言动作顿在半空。”衣服？”
水汽模糊了他的镜片，“穿什么不是穿？”
“不一样。”
许峥放下资料，双手在桌面上摊开，仿佛在丈量什么看不见的尺寸，“腰上可以挂个袋子，不用手拿，钩子、铅坠、剪刀——都放在随手能够到的地方。
布料要能挡风，沾了水也不沉，肘弯和膝盖处得多缝几层。”
他说这些时，视线没有聚焦在任何具体的地方，像是看着空气里正在成型的图样。
多蒙身体微微前倾。”市场呢？谁会为这个掏钱？”
“现在没有，以后会有。”
许峥收回手，“这一个多月，出海回来的人，口袋里不再只有鱼腥味。
他们愿意为更好的工具付钱。
工具不止是手里的，也是身上的。”
洪德全摘下眼镜，用衣角慢慢擦拭镜片。
这个动作持续了很长时间，久到窗外的机器声似乎都变了个节奏。
“那就先做几件出来看看。”
他终于说，重新戴上眼镜时，镜片后的眼睛眯了起来，“样子你来画。
布料的选材，裁缝的手艺，这些后面再说。”
许峥点了点头，没再继续这个话题。
接下去的讨论转向更实际的问题：去哪里找那些懂图纸、懂材料、能凭空造出新东西的人。
“学校里的毕业生，档案还没出校门就已经被红笔圈走了。”
洪德全叹了口气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，一下，又一下，“我们这种小地方，名字递上去，怕是连个回音都等不到。”
许峥望向窗外。
正午的阳光把厂房的铁皮屋顶晒得发白，刺得人眼睛发疼。
“我试试别的路。”
他说，“晚上我往北京挂个电话。”
起身时，木椅腿在地板上刮出短促的声响。
许峥走到门边，手搭在门把上，又转回半个身子。
“还有件事。
晚上开个班吧，教认字。
车间里那些组长、班长，连生产单上的数字都认不全，以后机器复杂了，图纸更新了，怎么办？”
洪德全已经走到门口，闻言摆了摆手，身影没入门外的光晕里。”晓得了，明天就安排。”
走廊里飘来食堂的味道——熬白菜的蒸汽，还有隐约的猪油香。
三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，渐渐混进远处碗筷碰撞的嘈杂声中。
三人端着餐盘在空桌旁坐下。
铁勺碰撞铝盒的声响里，许峥瞥见食堂门口晃进个熟悉的身影。
那姑娘垂着头挪到打饭窗口，接过搪瓷碗后四下张望。
目光撞上的瞬间，许峥抬了抬手。
她捏着碗沿犹豫片刻，还是走了过来。
“表……厂长。”
声音压得极低，像怕惊动什么。
许峥笑着示意她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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