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0章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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姑娘坐下后脖颈还微微弓着,筷子在白菜豆腐间拨弄。
“洪师傅提过你。”
许峥夹了块土豆,“说你现在能带小组了。”
姑娘耳根骤然泛红,碗里的米饭被戳出个小坑。
“厂里要办识字班。”
许峥继续道,“活儿干完了就去听听。
认字总归有用。”
她终于抬起眼睛,用力点了点头。
“放松些。”
许峥声音放轻,“我妈前些天还念叨你。
休息时去小鱼村坐坐。”
“嗯。”
她手指绞着衣角,“知道了,表哥。”
“家里没人来烦你吧?”
“没。”
“有事就开口。”
“谢……谢谢表哥。”
餐盘见底时,许峥和洪德全他们起身离开。
穿过食堂油腻的空气,午后的阳光正斜斜切过水泥台阶。
傍晚下工铃响过第三遍,许峥推着自行车出厂门。
暮色里有人站在路旁杨树下挥手。
是财务室的王会计。
她手里拎着个玻璃瓶,瓶身在余晖里泛着琥珀色的光。
见许峥望过来,她嘴角弯起个恰到好处的弧度。
许峥刹住车。
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停下后,傍晚的风吹得杨树叶沙沙响。
“王会计有事?”
“叫亚萍就行。”
她把垂到颊边的发丝别到耳后,将瓶子递过来,“朋友给的酒,我留着也是糟蹋。”
许峥没接。
他看清了瓶身上那行熟悉的红字——茅台。
喉结动了动,视线从酒瓶移到对方脸上。
“这太贵重了。”
“举得手都酸啦。”
王亚萍往前送了送,玻璃瓶碰在车把上发出轻响。
她笑容没变,眼角细纹在暮光里显得柔和,“真没别的事。
就是……觉得该给你。”
许峥握住冰凉的车把。
工厂围墙里传来锅炉放气的嘶鸣,悠长又刺耳。
车轮向后滑了半尺,橡胶轮胎碾过碎石子发出细碎的摩擦声。
许峥没有伸手去接那个纸袋,只是将车把向右侧偏了偏,让两人之间的距离多出一道空隙。”王会计费心了。”
他的声音平稳得像傍晚无风的水面,“我平时不碰这些,您带回去吧。”
话音落下时,他已经调转车头,左脚踩上踏板,身影很快融进巷子尽头那片灰蒙蒙的暮色里。
巷口只剩下女人独自站着。
王亚萍垂下手,纸袋的提绳在指节上勒出浅浅的红痕。
她盯着自行车消失的拐角看了很久,忽然抬起脚后跟重重踩向地面,鞋底与砂土碰撞发出闷响。
一句含混的低语从齿缝间漏出来,随即她转身推开铁门,厂区里机器的轰鸣声瞬间吞没了她的背影。
车轮碾过石板路的接缝,规律的颠簸顺着坐垫传上来。
许峥握着车把的手很稳,思绪却像被风吹散的烟。
刚才那个递过来的动作太近了,纸袋边缘几乎要碰到他的手背。
或许只是自己多心——但有些距离必须提前划清。
厂里到处都是眼睛,一句闲话就能长出翅膀。
他不想惹麻烦,更没必要往漩涡里走。
院墙里飘出的琴声截断了他的思绪。
是《黄河大合唱》,音符像潮水般从北屋窗口涌出来,撞在院里的枣树上又溅开。
许峥推车进门时,看见三爷和向大志并排坐在小板凳上,两个佝偻的背影在琴声里凝固成雕塑。
他把自行车靠到墙角,轻手轻脚搬来马扎坐在两人身后。
琴键最后一阵轰鸣落下时,向大志喉咙里滚出一声叹息。”这调子一响,骨头缝里都发颤。”
“当年要是多带几发炮弹……”
三爷的烟杆在膝盖上磕了磕,火星子溅进夜色里。
许峥没接话,只是跟着点了点头。
厨房的门帘就在这时被掀开,蒸腾的热气裹着王玉兰的嗓音涌出来:“盛饭!”
众人陆续钻进厨房。
碗筷碰撞声、拖凳子的声音、孩子们叽喳的说话声混成一团。
饭后许峥将电视机搬到院子**,插头接上时屏幕闪出雪花点。
他穿过看电视的人群,在门廊处拦住四妹。”给我找张纸,再借支铅笔。”
卧室的灯泡悬在桌案正上方,昏黄的光圈落在白纸上。
许峥转动笔杆,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几毫米处停顿。
记忆里那些流畅的线条开始苏醒——贴合肩颈的弧形裁片,肘部预留的活动余量,防晒面料该有的哑光质感。
他落下第一笔,线条顺着想象延伸出去。
布料需要透气却得阻隔紫外线,接缝处必须能承受反复拉伸。
这些细节得慢慢琢磨。
纸上的轮廓逐渐清晰,像从旧时光里打捞上来的影子。
笔尖在纸上沙沙游走,勾勒出线条。
多蒙负责后续的钻研,许峥只需完成外形的构思。
电视的光熄了,院里的人声散去。
向清鱼抱着孩子进屋时,看见他仍伏在桌边,轮廓被灯光映得清晰。
“什么这么要紧,连热闹都不看了?”
她凑近,发梢掠过纸面。
许峥把画递过去,顺手接过那个温热的小身子。
孩子一到他臂弯里,便伸出胖乎乎的手,径直探向他的鼻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