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1章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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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用力点头,学着他之前的模样,捏起一小团腥气的饵料,小心挂上钩尖,再次挥竿。
整个上午,断续的惊呼与欢快的低叫便没再停过。
直到日头升到头顶,王玉兰抱着孩子出现在堤岸上,招呼他们回去吃饭,向清鱼才恋恋不舍地收起鱼线。
她把孩子接过来搂在臂弯,指着浅水坑里那七八尾还在翕动腮盖的收获,声音里带着献宝般的雀跃:“看,小九,妈妈钓上来的。
厉害吗?”
幼儿黑葡萄似的眼睛一眨不眨,盯着水坑里晃动的影子,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就要往下探。
指尖还没碰到水面,就被向清鱼轻轻拦了回去。”现在可不行,小家伙,那些刺会扎人。”
她柔声说,“等你再长大些。”
愿望落空,幼儿的嘴角立刻向下弯去,眼眶迅速蓄起一层水光。
许峥见状,伸手将孩子接了过去,举高了,又轻轻晃了晃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。
不多时,咯咯的笑声便取代了即将到来的啼哭。
把孩子递回给向清鱼,许峥指了指那堆鱼:“你们先走一步。
我把这些处理了。”
“好。”
女人应着,和王玉兰并肩沿着来路往回走。
许峥则提着水桶,走到村口那间总有人值守的收购站。
过秤,算钱,几张零散的毛票和硬币递到他手里。
他卷起鱼竿,揣好钱,往回走时瞥见洪丽丽和杨晓晓还坐在远处的礁石上。
杨晓晓朝他扬了扬手里的小布包,示意带了干粮。
洪丽丽却别开脸,只给他一个后脑勺,显然气还没消。
他没多停留,径直离开。
午饭的碗筷刚收拾干净,向清鱼已经重新拿起了那根竹竿,眼神投向门外波光粼粼的海面。
半日的体验,让她迷上了这种感觉——铅坠沉底后未知的等待,骤然传来的挣扎,以及将湿漉漉的收获换成实实在在的硬币时,手心那点沉甸甸的分量。
海风带着咸腥味从远处吹来,工厂铁门在午后阳光下泛着白晃晃的光。
许峥推着那辆旧自行车往外走时,视线先落在了门口那几团蹲着的影子上——烟头的红点在阴影里明灭,笑声混着粗话飘过来。
他认出了其中一个侧影。
“有才。”
许峥把车停住,声音不高。
蹲着的人转过头,眯眼辨认了两秒才站起身。
李有才拍了拍裤腿上的灰,慢吞吞走过来,身后跟着三四个年纪相仿的年轻人。
他们都没站直,肩膀松垮地斜着,像被太阳晒蔫了的草。
“正哥啊。”
李有才咧开嘴,露出被烟熏黄的牙,“巧了。”
许峥的目光扫过他们脚边散落的烟蒂:“等人?”
“等我妹呗。”
李有才朝工厂里扬了扬下巴,“她说今儿个领工钱,让我陪着回去。”
他说话时眼睛没看许峥,反而打量着那辆自行车的轮胎,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地上的小石子。
旁边一个穿花衬衫的年轻人吹了声短促的口哨。
许峥没接那声口哨。
他握住车把的手紧了紧,掌心能感觉到橡胶把套被晒得发烫的温度。”二丫还在车间,”
他说,“得再等半个钟头。”
“等呗。”
李有才耸耸肩,从裤兜里摸出皱巴巴的烟盒,抖出一根叼在嘴上,“反正闲着。”
火柴划燃的硫磺味混进空气里。
许峥看着那簇火苗在李有才掌心晃了晃,然后熄灭成一缕青烟。
他忽然想起早上出门前,向清鱼蹲在院子里收拾渔具的背影——她总是把钓线理得一丝不苟,就像对待什么精密仪器。
而现在眼前这些人,连站姿都是歪斜的。
“厂门口不让聚着抽。”
许峥说。
李有才吐出一口烟,笑了:“正哥,你这管得也太宽了。”
他身后的几个人跟着发出闷闷的笑声,像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石子。
许峥没再说话。
他抬腿跨上自行车,脚蹬踩下去时链条发出干涩的咔哒声。
车轮碾过地面,带起一小撮尘土。
他能感觉到背后那些目光黏在脊梁上,像夏天粘腻的汗。
骑出十几米后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群人又蹲回了原处,缩成灰扑扑的一团。
工厂的红砖墙在他们身后延伸,窗户玻璃反射着刺眼的光。
许峥转回头,用力踩下脚蹬。
风迎面扑来,带着远处海港特有的气味——鱼腥、盐渍、还有潮湿木头的霉味。
他想起昨天画完最后一张设计图时,多蒙那双发亮的眼睛。
那老头捏着图纸边角,手指在防水面料和帽檐弧线上来回摩挲,嘴里反复念叨着“防晒”
“透气”
“活动方便”
而当许峥提到要在后背加隐藏式口袋时,多蒙甚至激动得拍了下桌子。
“巴黎那帮人该来看看这个!”
多蒙当时这么喊,花白胡子都在抖。
许峥嘴角扯了扯。
巴黎太远了,远得像另一个世界。
他现在要对付的,是眼前这条被晒得发软的土路,是家里等着修补的渔网,还有刚才门口那几双漫不经心的眼睛。
车轮碾过一处坑洼,车身猛地颠簸。
许峥稳住车把,忽然想起电话里向军的声音——干脆,利落,像刀切豆腐。”让负责人直接找王秘书。”
他爸这么说,连个顿都没打。
通话时间短得让人记不清具体字句,只留下“嗒”
一声挂断后的忙音,在耳膜上嗡嗡响了一会儿。
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。
多蒙明天会进城,带着盖了红章的介绍信和那份详细到工种人数的清单。
许峥想象着那老头挤长途汽车的样子:抱着旧皮包,小心护着里头的文件,额头沁出汗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