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8章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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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最近……被丢下的孩子很多?”
许峥握着温热的杯子,问了一句。
自从上回在路边捡到那个婴儿,洪德全去了港省,他自己多半时间待在厂里,村里这些日子发生的事,并不清楚。
富国强沉默了片刻,才从喉咙里叹出一口气。”光是这个礼拜,我们这儿就收了三个。”
“三个?”
许峥的手指在杯壁上顿住了。
看到他的反应,富国强嘴角扯了扯,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。
他想说什么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,只摆了摆手。”不提这个了。
阿正,我调来这儿也有些日子了,今晚别急着走,一块儿吃顿饭,喝两盅。”
许峥想了想。”去我那儿吧。
家里没人,正好存着两瓶不错的酒。
我再从池子里弄几只青蟹。”
“成。”
富国强点点头。
两人没再耽搁,一前一后出了门。
许峥家的水泥池子养着不少青蟹。
他拿网兜捞了四只上来,每只掂在手里都沉甸甸的,怕是得有两斤。
蒸熟后端上桌,红亮的壳冒着热气。
他拧开酒瓶,给两人面前的杯子斟满。
“来。”
许峥端起酒杯。
“走一个。”
玻璃杯轻轻一碰,清亮的液体滑入喉中。
蟹肉的鲜甜混着酒意,在舌尖漫开。
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,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暗沉下来,桌上的空壳渐渐堆起。
酒过几巡,呼吸间都带了醺然的热气。
有些压在心底的东西,便随着这热气浮了上来。
富国强的手臂重重搭上许峥的肩头,声音有些发黏,又有些发涩。”阿正,我跟你说句实在的……这主任的位子,我真坐得够够了。”
他顿了顿,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边缘。”累死累活,半点好落不着,倒叫人指着脊梁骨骂祖宗。
我现在天一黑就不敢往外走,总觉着哪个巷子角落会飞出道闷棍。”
他转过头,眼睛被酒气熏得发红。”那政策是我能定的吗?那些事是我乐意瞧见的吗?”
话音落下,他摇了摇头,没再说下去,只将杯底残存的酒液一口饮尽。
宿醉带来的钝痛在颅骨内壁敲打。
富强国的脸埋在臂弯里,呼噜声带着黏滞的湿气。
许峥推了推他肩膀,布料下的肌肉硬邦邦的。
“醒醒。”
趴着的人动了动,脖颈抬起时发出轻微的咔响。
富强国眯着眼环顾四周,晨光从糊了油污的窗纸透进来,把满桌狼藉照得发亮。
空酒瓶横躺着,瓶底残余的液体在地面洇开深色痕迹。
“什么时辰了?”
他嗓子哑得厉害。
许峥低头看腕表,表盘玻璃有裂痕,但指针清晰:“九点过五分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许峥整个人僵住了。
记忆像冷水泼进后颈——昨天傍晚那通电话,听筒里领导的声音隔着电流传来,要求今早必须到省里汇报。
他猛地站起来,木椅腿刮擦水泥地,发出刺耳的锐响。
“坏了!”
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,“厂里有急事!”
富强国也踉跄起身,宿醉让他的动作像提线木偶般不协调。
两人一前一后冲出屋子,清晨的冷空气灌进肺里,激得人直打哆嗦。
院子里停着那辆老自行车,车把上结着薄霜。
许峥开锁时手指冻得不听使唤,金属碰撞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脆。
“回头再说!”
他跨上车座时朝后喊了一句。
车轮碾过冻硬的土地,颠簸感从脊椎一路传到牙根。
路边的枯草挂着白霜,风吹过时簌簌地响。
许峥蹬得越来越快,棉袄里层已经被汗浸湿,黏在背上。
工厂大门出现在视野尽头时,他先看见的是那个瘦小的身影在门口来回踱步。
二丫双手绞在身前,脚尖不停地点着地面,像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。
看见自行车驶近,她几乎是扑过来的。
“洪厂长等不及了,”
她语速快得几乎咬字,“天没亮就叫了车,往省城方向去了。”
许峥刹住车,鞋底蹭在地上拖出短促的摩擦声。
他单脚撑地,胸腔剧烈起伏着,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一团团散开。
二丫仰着脸看他,冻红的鼻尖微微抽动,眼睛里映着灰白的天光。
他没有接话,只是把自行车往墙边一靠,金属支架撞上砖墙发出闷响。
厂区里传来机器低沉的轰鸣,那声音常年不断,此刻听来却像某种倒计时的节拍。
许峥抬手抹了把脸,掌心蹭过下巴时感觉到胡茬的粗糙。
该来的总会来。
他想起昨夜富强国趴在桌上哭的样子,肩膀耸动得像狂风里的枯树。
那些没说完的话,那些咽回去的哽咽,此刻都混着酒气淤在胃里,沉甸甸地往下坠。
三个活下来的,七个没撑过去的——数字在脑子里打转,冷冰冰的,比晨霜还硬。
二丫还在等他的反应,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。
许峥终于开口,声音比想象中平静:“知道了。”
他转身朝办公楼走去,脚步踩在冻土上,每一步都留下清晰的印子。
风从背后推着他,把二丫那句“现在怎么办”
吹散在空气里,听不真切了。
走廊很暗,灯泡坏了几盏,剩下的那盏忽明忽灭,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。
许峥的手搭在办公室门把上,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。
推开门时,他看见桌上那份报告还摊开着,钢笔搁在旁边,笔帽没有扣上。
窗玻璃蒙着厚厚的灰,透进来的光都是浑浊的。
许峥站在桌前,没有坐下。
远处传来火车鸣笛的声音,长长的,拖着尾音消失在风里。
该动身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