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8章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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虾被倒入石砌的水池,它们在浅水中划动细足,背甲映着檐下昏黄的灯。
许峥用井水冲了冲手臂和脖颈,水珠顺着皮肤滚落,浸湿了粗布衫的领口。
他躺上床板时,远处传来几声零落的犬吠。
敲门声是在深夜响起的。
不是轻叩,是拳头砸在木门上的闷响,一下接一下,急促得像要震碎门板。
许峥掀开薄被坐起,赤脚踩过冰凉的地面。
拉开院门时,夜风灌进来,带着露水的湿气。
门外站着个穿深蓝制服的身影,胸口起伏着,帽檐下那张年轻的脸被月光照得发白。
“厂长,出事了。”
声音绷得很紧。
许峥的手还扶在门框上,指节微微用力。”说清楚。”
“下夜班的女工……在回宿舍那条路上,差点被拖进槐树林。”
保卫员喘了口气,“人没事,幸亏今晚有巡逻队。”
许峥感觉胸腔里那口气缓缓松了下去,但对方接下来的停顿让他重新绷紧神经。
他盯着保卫员躲闪的眼睛:“还有别的事?”
“那个……”
年轻保卫员喉结滚动了一下,“抓到的……是李有才。”
名字落进夜色里,像块石头砸进死水。
许峥沉默了几秒,只听见远处草丛里蟋蟀的鸣叫。”你先回去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,“我随后就到。”
门重新关上。
许峥在黑暗里站了片刻,才转身进屋。
粗布衫被扔在椅背上,他换上一件洗得发灰的工装外套,布料摩擦皮肤时发出沙沙的轻响。
自行车链条在寂静的巷子里咔哒转动,车轮碾过碎石路,两道模糊的光柱切开浓稠的黑暗。
厂区值班室的灯光从窗户里泼出来,在地上拉出方形的亮斑。
许峥把车靠在墙边,锁扣发出清脆的咔嗒声。
保卫处的门虚掩着,里面传出压抑的抽泣和低语。
推开门,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:汗味、灰尘味、还有一丝铁锈似的血腥气。
屋里挤着七八个人。
洪德全背着手站在窗边,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硬。
保卫主任王卫国正低声对一名女工说着什么,那女工肩膀颤抖,手指紧紧攥着衣角。
二丫站在角落的阴影里,眼睛红肿,目光死死钉在地上跪着的那个人身上。
李有才跪在那里,双手反绑在身后,绳子深深勒进手腕。
他脸上青紫交错,嘴角裂开一道口子,血痂在灯光下泛着暗红。
听到门响,他抬起头,目光和许峥撞在一起——那双眼睛里一半是恐惧,像受惊的动物,另一半却烧着某种扭曲的怒火。
许峥走过去,靴底敲击水泥地面,发出规律的声响。
他在李有才面前停下,垂眼看了两秒。
然后毫无预兆地抬脚,鞋底重重踹在对方肩窝。
李有才像一袋粮食般侧倒下去。
他被捆着,只能徒劳地扭动身体,试图用肩膀和膝盖撑起来,却一次次滑回地面,像条离水的鱼在岸上扑腾。
粗重的喘息混着呜咽,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。
“腿能动了,”
许峥的声音不高,却让房间里其他细碎的声音都消失了,“胆子也跟着长回来了?”
地上蠕动的身体僵了一瞬。
李有才停止挣扎,侧过脸,让沾着灰尘和血污的脸朝向许峥。”正哥……”
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带着哭腔和痰音,“我错了……真知道错了……你饶我这次,我再也不敢了……”
保卫室里的空气凝滞得能拧出水来。
李有才缩在墙角,脸上还挂着刚才挣扎时蹭上的灰。
许峥的目光掠过他,落在那个不住抽噎的女工身上。
她约莫四十岁年纪,相貌寻常,工装上衣被撑得有些紧绷。
“怎么称呼?”
许峥把声音放得很低。
女人抬起袖子抹了把脸,喉头滚动了几下才挤出声音:“张……张秀秀。”
“他碰你了?”
张秀秀的肩膀猛地一颤,头埋得更低了,半晌才从齿缝里漏出几个字:“……后边。”
许峥没立刻接话。
他盯着水泥地上那摊不知谁洒的水渍看了几秒,水渍边缘正慢慢晕开。”你是厂里的工人,”
他抬起眼,“这事,厂里管到底。”
说完他转向站在门边的王卫国:“给镇上派出所去个电话。”
王卫国像是被针扎了似的,嘴唇动了动:“厂长,这……是不是再想想?”
“想什么?”
许峥的眉头拧了起来。
一直没吭声的洪德全这时拽住许峥胳膊,把人拉到了门外。
傍晚的风卷着机油味吹过来,洪德全压着嗓子:“阿正,那可是你舅家的表亲!真要往局子里送?”
许峥点了点头。
“那是要掉脑袋的罪过!”
洪德全的手攥紧了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你还——”
“不送进去,对不住张秀秀。”
许峥打断他,目光落在远处车间亮起的昏黄窗户上,“也不止她一个。
这事捂不住,往后工人们心里会怎么掂量我们?”
洪德全盯着许峥看了好一会儿,终于松开手,长长吐出一口气:“行,听你的。”
再走进保卫室时,许峥径直对王卫国抬了抬下巴:“打电话。”
王卫国瞥了洪德全一眼,见对方别开了脸,只好走到那张掉漆的木桌边,抓起听筒。
拨号盘转动的咔嗒声在寂静里格外刺耳。
许峥走到一直垂头站着的二丫跟前。
这姑娘盯着自己磨破的布鞋尖,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你哥,”
许峥顿了顿,“恐怕回不来了。
你怎么打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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