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7章 金蝉脱壳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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待他离去,屋中三人各自对望一眼。程咬金伸手抹了抹额头,低声道:“好险。”
秦琼没有责备,只将晚饭草草用毕。过了定更,府中各院渐渐寂静,三人悄悄转到程咬金屋里,关紧门窗,低声商议出走之事。
秦琼先问道:“明日一早趁城门初开而走,是不是带姑母、弟妹、小罗通一同行?”
罗成当即摇头,低声道:“表哥,不妥。女眷、婆子、丫鬟一同上路,动静太大,行路也慢。你与四哥先走,我留下应付。”
秦琼眉头一皱,道:“兄弟,我与四弟若走,单五弟一旦恼羞成怒,你一人在此,岂不难处?”
罗成淡淡一笑,神色间自有傲气,道:“二哥放心。我留在洛阳,他若不把我当上宾敬着,便算我罗成无能。待我想走之时,也没有人拦得住。”
秦琼仍不放心,叹道:“你五哥天生怪脾气,你也不是肯低头的人。若两人碰在一处,各自犯了性子,我怕要生出事来。”
罗成收敛笑意,认真道:“二哥不必挂怀。无论怎样,我与五哥总是一个头磕在地下的兄弟。真到那时,彼此总会让一步,不致闹到不可收拾。”
秦琼见他意定,只得点头,道:“既如此,我与四弟先行。你留在府中,千万谨慎。”
商议定后,秦琼、程咬金又入后院,将离去之事禀告秦母。秦母听罢,沉吟片刻,神色倒十分明白。她轻声道:“人择明主,鸟奔高枝。你们久留洛阳,终非正道。我们女眷一时走不便,你们便先行一步,莫因我等误了大事。”
秦琼跪下叩首,心中愧疚,却知母命已许,只得与程咬金各自回房收拾。二人整理衣物盘缠,挂好兵刃,想躺下歇息片刻,却翻来覆去,终究睡不安稳。
未到五更,天色尚黑,二人便起身穿戴,备好马匹,挂上兵器,悄然出了三贤王府。府门在身后轻轻合上,长街冷清,远处鸡声初起。
秦琼牵马而行,低声对程咬金道:“四弟,昨夜你失口说出北门外大柳林,五弟已经听见。北门不可再走,咱们改从东门出城。”
程咬金点头道:“二哥想得周全,就走东门。”
此时城门未开,二人牵着马,不紧不慢往东门而去。到得东门里,东方已露微光,城楼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清晰。二人站在甬路南侧,面朝东方,等候开城。路南有三间官厅,帘板紧闭。忽然只听一声轻响,官厅帘板掀起,里面走出一人,笑声先到:“二哥,四哥,起得这样早,是要往哪里去?”
秦琼与程咬金抬头看时,正见单雄信立在官厅门前。二人心中顿时明白,他早已在此等候。秦琼暗暗叹了一声,心想早知如此,倒不如仍走北门。
他面上却极力镇定,上前半步,含笑道:“五弟,我们在府中闷得久了,马也多日未曾舒展,趁清晨凉爽,想到城外遛一遛马,跑上几圈。”
单雄信站在官厅门前,望着秦琼马背上所缚行囊,忽然淡淡一笑。他笑意里没有半分欢喜,倒似早将一切看在眼中。他缓步走下石阶,抬手指了指马侧的盔盒甲包,又看向那些零碎包裹,缓声道:“二哥,这便是你说的遛马么?遛马何须将盔甲行囊都系在鞍后?”
秦琼一时语塞,低头看了看马背,又抬眼望着单雄信。晨风从东门洞里吹来,吹得他衣袂微动。他沉默片刻,终于叹道:“五弟,既然你已看出来,我也不瞒你。这些日子我在洛阳,饮食不安,夜不能寐,心中只念着山东历城老母。人到这般年纪,离母日久,心里便像有一根绳牵着。我只恨不得一步回到家中,在堂前叩见母亲。正因怕与你和王世充言明之后,你们又设宴相送,苦苦挽留,我才打算不辞而行。”
单雄信听他说完,脸上神色微缓,却仍未让开道路。他低声道:“二哥思母心切,我岂能不知?只是你便要归家,也该先知会我一声。你这样走了,干娘若听说你曾到洛阳,而我这个做干儿子的竟未曾托你带半点礼物回去,岂不叫我失了礼数?老太太素喜花木,洛阳牡丹天下闻名,总该包几株带根的回去。”
他说到此处,抬手向官厅里一招,声音沉了几分:“来人。”
官厅内帘影一动,随即走出数名家人。有的搬桌,有的设椅,又有两人挑出两只大圆笼。桌椅很快摆在甬路南侧,圆笼盖子揭开,热气立时腾起,里头盛着早已备好的饭菜。凉碟、热肴、酒壶、酒盏,一一摆上桌面,竟像专为此刻等候多时。
单雄信转身向秦琼拱手,语气中带着恳切:“二哥,请坐。今日无论如何,我也要为你饯行。”
秦琼见他准备得如此周密,心中更觉沉重,忙道:“五弟,你的心意我领了。只是我才起身,实在吃不下。”
单雄信盯着他,眼中已有湿意,却强自压住,低声道:“二哥若连一口酒也不肯饮,便是从此不吃我单雄信的饭了。吃多吃少由你,哪怕只沾一沾唇,也不能辜负我这片心。”
秦琼仍要推辞,程咬金已在旁边开口。他见席上菜热酒香,本性又耐不得这等场面,便笑道:“二哥,五弟费了这番心思,若一点不吃,未免太冷人心。你吃不下,难道我也吃不下么?来,你坐当中,我坐上首,五弟坐下首,咱们饮几杯再说。”
秦琼暗暗瞪了他一眼,却已无可奈何,只得坐下。单雄信亲自执壶,先替秦琼斟了一盏酒,双手推至他面前,道:“二哥,愿你一路平安。”
他说罢又替自己斟了一盏,却故意未理程咬金。程咬金也不恼,伸手取过酒壶,自斟自饮,道:“五弟不倒给我,我自己来。”
秦琼端起酒杯,浅浅饮了一口,便道:“我已饮过了,就算吃过你的饯行酒。”
单雄信却又夹了一筷菜,放到秦琼面前,道:“二哥,再用些菜。”
程咬金在旁边倒是毫不客气,连吃带喝,声势甚大。单雄信并不看他,只凝视秦琼,忽然低声道:“二哥,咱们兄弟交情,是拿性命换来的。今日我只问你一句,你不可拿假话搪塞我。”
秦琼神色一肃,道:“你我之间,自然不该有虚言。”
单雄信这才斜瞥了程咬金一眼,缓缓说道:“我听说昨日这小子从城外夹回来一个道人,今早你们便要不辞而别。二哥,我只求一句实话。你今日是真要回山东探母,还是借探母之名,转道去投大唐?你若明说要投唐,我未必拦你。唐室如今是真功名、真富贵,洛阳这边,说到底不过是虚名浮位。若非当年李渊误杀我兄长,又被王世充设局把我羁在此处,我也未必留在洛阳。如今我已是箭在弦上,不得不发。你若真要投唐,我硬拦着,便是不够朋友。只是你总该给我一句实话。”
秦琼听得心中一痛,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。他思量良久,才缓缓道:“五弟,我方才已说,我是回山东看干娘去。至于日后如何,你便当我是归家。你只把这句话当真听,也就是了。”
单雄信摇了摇头,眼神愈发沉重:“二哥,我今日不是要与你当面争个分明。只是从前你在山东历城做捕快班头,我在山西潞州做绿林都头领,你我本是慕名相交。后来你困在潞州,当锏卖马,我与你初逢。自那日起到如今,几经生死,几经离合。话不必说得太多,我只问一句,咱们两个,到底是谁欠谁的情?”
秦琼听见这句话,只觉胸口如被利刃刺入。他闭了闭眼,良久才开口,声音低了许多:“五弟,你问到此处,有些话我不能同你说尽。可是交朋友,要把眼光放长些。今日你若觉得秦琼负了你,日后我坐在家中想起旧事,想起单雄信待我如何深厚,而我秦琼如何对不起你,我必会亲自登门寻你。倘若他日你想起今日东门饯行,想起你逼我刨根问底,非要问出谁欠谁的情,心中觉得自己也有不妥,那你也来寻我。咱们兄弟之间,谁先想明白,谁便去找对方。这样还不成么?”
他说到此处,目光直直望着单雄信,语气渐渐坚决:“今日我不答你,便算我对不住你。可你须记住,朋友之义,不在一时一句。早晚有一日,二哥会有对得起你的时候。此话说到此处,你不必再问。”
单雄信听得眼圈一红,心中酸楚难禁。他想起当年自己待秦琼情深意重,连秦家房舍亦曾替他修造,如今自己这般挽留,他却仍执意要走,胸中一时又悲又怒。他抬手拭了拭眼角,声音也硬了起来:“二哥,你若不肯说出实话,今日便走不得。”
程咬金这时已吃喝得差不多,听到此处,顿时不耐。他将筷子往桌上一摔,响声清脆。单雄信脸色一沉,转头看他,道:“你摔筷子做什么?”
程咬金抬起头来,眼中竟少有地带着几分锋利。他冷笑一声,道:“单雄信,我看你今日是成心逼二哥为难。你不是非要问谁欠谁的人情么?依我看,不是二哥欠你,是你欠二哥。”
单雄信眉峰一竖,盯着他道:“我欠二哥?这话从何说起?”
程咬金坐直身子,伸手抹了抹嘴角酒渍,语气粗豪却不含糊:“二哥当年当锏卖马,你帮过他;后来锏伤人命,你托人情;发配北平府,你派人探望;再到后来给秦家盖房,桩桩件件,看着像二哥欠你。可要往深里论,却偏偏是你欠二哥。”
单雄信目光一凝,沉声问道:“你倒说说,这是什么道理?”
程咬金把身子向前一探,粗眉一挑,声音虽仍带着平日的莽气,话锋却直逼单雄信心底:“五弟,你莫只记得当年怎样帮过二哥。你也该想想,那时候你是五路绿林的都头领,二哥却是官府里办案拿人的公人。二哥从北平府回来,连山东家门也未先入,便先到二贤庄看望你,这事可有?”
单雄信听到此处,脸色微微一变,却仍点头道:“不错,是有此事。”
程咬金冷笑一声,抬手在案上一拍,接着说道:“那日二哥到了你门前,你佯作醉酒,故意拿话刺他,说他先来见你,是心里没有老母;又说你是绿林中人,他是官门中人,水火难容。你当着他的面,把绿林总账甩给他,说叫他照名缉拿。可你心里真是叫他拿人么?你分明是把诸路绿林兄弟的性命交到他手里,要他暗中照应庇护。二哥接了那本账,对哪一路弟兄不曾留情?对哪一个朋友不曾护全?你如今倒要问谁欠谁的人情,这笔情分,你还得起么?”
这一番话如重锤击在单雄信胸口。他两眼睁圆,脸上青白不定,握在杯边的手指微微发颤。那件旧事他本藏在心里多年,从不肯轻易提起,此刻被程咬金当面抖出,竟一时无言以对。
程咬金见他怔住,便趁势又道:“二哥方才已经把话说得明白。往后谁若想通了,觉得自己不对,便登门请罪。兄弟交情不在今日这一口气,你还要逼他什么?二哥,不必再同他纠缠,上马罢。”
秦琼正被单雄信问得心如刀割,进退无地,听程咬金递来这一层台阶,心中暗暗一松。他不再多言,起身离席,走到马前,翻身上鞍。程咬金也立起身来,临上马前回头望了单雄信一眼,语气比平日沉了几分:“五弟,我与二哥是一个意思。眼下看着像对不起你,可早晚有一日,我们有对得起你的时候。今日就此别过。”
他说罢也翻身上马。秦琼与程咬金一同拱镫催骑,铜铃随马步轻响,两骑径直出了东门。城门外晨光初起,官道上薄尘浮动。秦琼回头望了一眼城楼,低声对程咬金道:“四弟,方才若不是你替我解围,我真要僵在那里了。”
程咬金咧嘴一笑,眼中却有几分得意:“二哥,我若不把他气得发懵,咱们今日哪里走得出去?”
单雄信立在原地,果然呆了好一会儿。程咬金那些话在他耳边翻来覆去,叫他心头时酸时怒,一时竟分不清究竟该恨谁、怨谁。待他回过神来,秦琼、程咬金已出东门。他猛然上马,沿马道奔上城楼,扶着城垛向外望去。二人的身影正沿官道远去,渐渐没入晨色。
单雄信用力吸了一口气,向城外高声喊道:“秦二哥,一路平安。兄弟在此目送,不远送了。”
秦琼在马上听见,回身向城楼抱拳一礼。那一礼沉默无声,却将许多不能出口的话都收在其中。随后二人催马前行,身影终于越去越远。
单雄信站在城楼上,久久未动。风从城头吹过,拂得旌旗猎猎。他回到驸马府后,越想越觉胸中郁结。秦琼是他至亲至厚的朋友,程咬金也曾同生共死,如今二人到底还是走了。他费尽心机修府设宴,终究未能留住一将。
他独坐片刻,忽然想起三贤王府中还有罗成。这个念头一起,他心中又不安起来。罗成与他素来不甚相投。大羊山时,罗成一枪曾伤他大腿;瓦岗破杨林长蛇阵时,两人又生过嫌隙。旧事虽未摆在明处,却从未真正散去。如今秦琼、程咬金已走,罗成为何独留?莫非只是因有家眷在此,一时难以动身?若他哪日也要走,凭罗成那一身枪法与冷傲性子,真闹起来,自己又能否拦得住?
念及此处,单雄信再也坐不住。他命人备马,径往三贤王府而去。到了府前,下马入内,家人接过缰绳。他大步穿过前院,直奔西院上房。到了门外,也不叫人通禀,伸手一掀帘便走了进去。
罗成正在屋中饮早茶。见单雄信进来,他立刻放下茶盏,起身抱拳,神色平静如常:“五哥来了,请坐。”
单雄信在椅上坐下,眼睛却一直看着罗成,道:“兄弟起得倒早。”
罗成也坐了回去,微微一笑,道:“五哥若不来,我正要去寻你。”
单雄信眉头一动,道:“你寻我何事?”
罗成将茶盏轻轻推开,脸上渐渐显出愤懑之色:“我正要同五哥说,表哥与程四哥这事做得不够光明。”
单雄信目光微沉,道:“怎么个不光明?”
罗成低声道:“我也不瞒五哥。昨日程四哥从西门外夹回来一个道人,那人不是别人,正是徐茂功。他如今已投了唐,奉命来洛阳寻人。他在此处一番鼓动,竟把表哥和程四哥的心说动了,要他们往长安去。五哥昨夜到屋中时,徐茂功早已被他们送走。”
单雄信听着,不置可否,只盯着罗成。罗成顿了顿,接着说道:“表哥原也劝我一同走。我却对他说,我不能走。天下人都知道我与五哥从前有些不和。大羊山也好,瓦岗寨也好,不过都是彼此性子相冲,为了公事争过几回,算不得深仇。若今日我随他们投唐,外人必说罗成见五哥势孤,便弃洛阳而去。那样一来,旁人背后戳我脊梁,我也叫五哥寒心。所以我当面回绝表哥,说他与程四哥要走,尽可自去;我罗成独保洛阳。为此,我与表哥已算撕破脸了。”
单雄信听罢,嘴角却浮出一丝冷笑。他并不全信,只缓缓道:“老兄弟,你我之间,不必拿这些话遮掩。你今日不走,不过是家眷尚在府中,一时走不得。若你孤身一人,只怕早同他们去了。你五哥还没有糊涂到这个地步。”
罗成听见这话,脸色顿时变了。他怔怔望着单雄信,喉中似哽了一下,随即眼眶泛红,泪珠竟真从脸上滚落。他声音发颤,满是委屈:“五哥,你这样说,便是冤了我的心。我罗成纵然性冷,也不是无情无义之人。”
说着,他离座而起,双膝跪倒在地,抬头望着屋梁,神色郑重,举手起誓:“皇天后土在上,弟子罗成在下。我愿助五哥守卫洛阳,若有半句虚言,若是口是心非,便叫我天诛地灭,不得善终。”
单雄信见罗成竟当面跪下,且发下这般重誓,心中原有的疑云顿时被震散了大半。他连忙起身,伸手将罗成扶起,声音也软了下来:“老兄弟,快起来。你我不过说几句话,何至于立这样重的誓?太过了。”
罗成顺势起身,仍低着头,眼角泪痕未干。单雄信看着他,自己眼中也不觉湿了。他心中暗想,秦琼、程咬金这两个平日最叫他倚重的人,到底抛下他走了;反倒是从前常与他不合的罗成,今日跪地起誓,愿意相助洛阳。世间人情冷暖,竟真不是一时能够看透。
单雄信心中感动,便命家人摆酒,要与罗成好好叙话。片刻之后,酒菜送上,案前灯火明亮,二人对坐而饮。罗成端起酒盏,语气仍有余愤,道:“五哥,方才我已说明,我与秦琼从今以后算是划地绝交,那门亲戚也断了。他若不来洛阳,自然是他的福气;若将来随唐兵来攻,我定要用几手绝枪取他性命。还有程咬金,那卖私盐出身的莽汉,若不是他在此处胡搅乱搅,事情未必至此。到那时,我若不用五钩枪勾出他的五脏六腑,便算我对不住五哥。”
单雄信听他说得决绝,心里反倒安定了几分。他放下酒杯,缓缓道:“老兄弟,你能说到这一步,洛阳便算有了倚靠。只是话又说回来,他们若真有一日到来,你也不可把事情做绝。许他们不仁,却不许咱们不义。”
罗成抬眼看他,似有不平:“五哥,他们都这般对你了,你还替他们留余地?”
单雄信叹了一声,道:“终究是一个头磕在地下的弟兄。真要做得太狠,传扬出去,名声也不好听。”
罗成不再多辩,只陪着单雄信饮酒。他言语或激或缓,处处顺着单雄信心意,又故意把秦琼、程咬金说得无情,将自己说得义气深重。单雄信心中本已纷乱,此时被他这一番话拨弄,竟真信了大半。
秦琼、程咬金二人出了洛阳东门,穿过关厢,随即拨转马头,往西北方向行去。他们并辔而驰,城郭渐远,晨光渐盛,官道两旁田畴平阔,草色带霜。二人不敢耽搁,一路紧行,约莫走出六七十里,远远望见大道西侧果然有一大片柳林。林中枝叶低垂,绿影深浓。
二人近前时,林内忽有人高声唤道:“二哥,我在此处。”
秦琼、程咬金循声望去,只见徐茂功从柳林中走出,身后竟还站着数十名亲兵,约有五十人,皆马匹齐备,甲仗整肃。秦琼与程咬金翻身下马,徐茂功迎上前来,神色中带着关切,问道:“二哥,四弟,你们今日是如何脱身的?我还担心单五弟从中阻拦。”
秦琼便将东门之事从头说了:单雄信如何早在官厅等候,如何设下饯行酒席,如何追问他是真回家探母,还是转道投唐;自己又如何以朋友情分相答,最后程咬金如何借旧事替他解围。徐茂功听罢,连连点头,神情中有叹息,也有赞许:“二哥,你那句话说得极好,早晚有对得起他的一日。终究是一个头磕在地下的弟兄,单五弟今日不明白,将来自会明白。至于王世充,他算什么?洛阳这局面,用不了多久便要败坏。”
他说罢转身,命亲兵上前拜见秦琼、程咬金。众亲兵齐齐行礼,秦琼、程咬金还礼之后,众人一同上马,由徐茂功在前引路,继续赶行。
走了一程,秦琼渐渐觉出方向不对。若往长安,应当一路向西,取函谷、潼关之道;可徐茂功所领之路,却偏向北行。秦琼勒马稍缓,向徐茂功问道:“三弟,这条路可对?若赴长安,该向西走,怎地反往北去了?”
徐茂功回头看他,神色不再隐瞒:“二哥,咱们先过黄河。黄河渡口已有船只接应。渡河之后,不直赴长安,先往潞州。”
秦琼眉头微皱,道:“为何先去潞州?”
徐茂功道:“不瞒二哥,秦王千岁亲率五万人马,正在潞州等候。”
程咬金听得精神一振,笑道:“秦王亲自出来迎咱们,这面子倒是不小。”
秦琼却没有立刻露出喜色。他沉吟片刻,望着徐茂功道:“不对。秦王若只是迎接我们,不该过黄河到潞州等候。三弟,莫非唐营有变?”
徐茂功轻轻叹了一声,点头道:“二哥果然瞒不得。眼下大唐确有急难。”
秦琼神色一凛,道:“出了何事?”
徐茂功勒住马头,缓声说道:“河东朔州马邑县出了一个猛将,名叫尉迟恭。他如今追随定阳王刘武周起兵,日夺三关,夜取八寨,兵锋甚锐,大军已逼到太原城下。秦王千岁驻兵潞州,正为此事而来。”
秦琼听罢,目光沉下去。程咬金也收起笑意。柳林外风过长道,黄河方向隐隐有寒气吹来,一行人不再多言,只随徐茂功催马北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