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9章 破财消灾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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敬德看了看桌上饭菜,眉头皱起,先未动筷。他在宝林庄时虽穷,却惯了有酒有肉,忽然见这等军中粗食,心中大不痛快。他抬头问道:“酒呢?怎不先摆酒?”
那兵卒愣了一下,陪着小心道:“回老爷,棚中晚饭只有这些,并无酒。”
敬德脸色一沉,道:“没有酒,饭如何吃得下?我向来饮惯了。”
兵卒见他不知军中清苦,只得道:“老爷若吃不下,便只好饿着。军中日日如此。”
敬德听得无可奈何,低头看着那碗小米饭,良久才道:“罢了,今日且认了。”
他端起碗,勉强扒了两口。饭中带着粗砂,硌得牙根发响;咸菜又咸又硬,汤寡得不见油星。他越吃越觉心烦,把碗往桌上一放,道:“你们吃罢,我不吃了。”
众兵卒不敢多言,各自分饭。敬德当夜饿着肚子睡下,翻来覆去,半夜腹中空鸣,心里只念着昔日在家中大碗饮酒、大块吃肉。到了第二日,他终究扛不住饥饿,待饭送来时,也顾不得米粗菜咸,一口气连吃数碗,方才缓过劲来。
饭后,他抹了抹嘴,向旁边兵卒问道:“咱们此处可有喝酒的日子没有?”
兵卒答道:“有。每月初一、十五,王爷犒赏亲兵,棚中便有酒肉。”
敬德眼睛一亮,忙问:“今日是几日?”
那兵卒道:“今日初九,还须等五六日。”
敬德听罢,心中虽急,也只得按捺。此后几日,日日小米饭、咸菜、菜汤,粗涩难咽。他从前再困窘,也未曾这样按日盼酒肉;如今身在军中,才知所谓大将也不全是威风。好不容易捱到十五,清晨便听棚中兵卒说道:“老爷,今日有犒赏。照例该去领了。”
敬德一听“犒赏”二字,立时起身。他摆手道:“今日不同往日,这一回须我亲自去。”
他出了六棚,来到外院领赏处。管事之人正在案前分发各棚酒食,见敬德来,便问道:“几棚?”
敬德挺胸道:“六棚。”
管事指着一旁大油盘,道:“端一盘去。”
敬德双手托起那只油盘,只见盘上放着一大块酱牛肉,足有四五斤重,上头插着一柄牛耳尖刀;旁边十二个馒头,又另有一个大馒头;还有一只酒嘟噜,十二把小酒壶。他心中大喜,端回六棚,将盘子往桌上一放,自己先坐在桌边。
十二个兵卒围了上来,心中各有盘算。他们不知这新棚头是手宽还是手紧,若手宽些,众人便能吃得足;若他贪嘴独占,众人也只能忍着。敬德却先看见酒,喜得眉开眼笑,道:“可算盼到这一天了。”
他顺手拿起一把酒壶,往口边一扬,却不见酒流出来,顿时诧异道:“怎么是空壶?”
旁边一名兵卒忙道:“老爷,酒在那大嘟噜里。”
敬德这才醒悟,拍了拍额头,道:“原来如此,我险些忘了。”
他抓起酒嘟噜,拔去上头塞子,也不用酒壶倒,直接对着嘟噜口痛饮。咕嘟数声,三大口酒落入腹中。多日不曾沾酒,他一时喝得急了,只觉胸口一阵灼热,忙捂着心口,闭眼摇头,皱眉忍了片刻,待那口气顺下去,方才哈哈笑出声来。
他放下酒嘟噜,拔出牛耳尖刀,在酱牛肉上狠狠一割,割下一块足有四五两,随手塞入口中。肉香与酒气一齐冲上来,他精神大振,便两口酒一块肉,两口酒一块肉,吃得浑然忘我。众兵卒站在旁边看着,眼睁睁见酒嘟噜渐轻,牛肉渐少,谁也不敢上前提醒。
敬德吃喝到兴头上,忽然想起自己终究是棚头,一人独食,十二个人在旁边干看,似乎也不像话。他晃了晃酒嘟噜,听里头还剩些响动,便向众人招手,道:“你们都过来。”
一名兵卒苦笑道:“老爷,小的们一直在此处候着。”
敬德点点头,带着几分自以为宽厚的神气说道:“我是头儿,你们是兵。酒肉自然不能全归我一人。此处还剩些酒,你们分了罢。”
他说着又看了看牛肉,见已吃去大半,便指着剩下的肉道:“这半块肉,也由你们十二个人分了。”
众兵卒心里叫苦,却不敢明着抱怨。片刻后,其中一人胆子稍大,忍不住上前说道:“老爷,小的斗胆说一句,你这是全不懂棚中规矩。”
敬德一怔,抬眼问道:“我怎不懂?”
那兵卒见他并未立刻发怒,便陪着小心解释道:“每月犒赏,酒肉馒头原是按人均分。老爷另有那个大馒头,其余十二个馒头、酒壶酒肉,都是兄弟们各有一份。若是不够,另拿小米饭、菜汤补足。这是六棚向来的规矩。”
敬德听了,脸上顿时一僵。他低头看那几乎空了一半的酒嘟噜与残下的肉,才明白自己将众人盼了半月的份额吞了大半。他虽粗鲁,却并非全无羞愧,越想越觉不妥,便把刀往案上一放,皱眉道:“我刚来几日,不晓得此处规矩,把你们的份儿吃了,实在不该。你们不必急,我再去给你们领一份好的来。”
众兵卒一听,虽不知他能否领得成,仍齐声谢道:“多谢老爷。”
敬德起身便走。他不识宫苑内膳房分别,只沿着饭香热气寻去。亲兵饭食本由大厨房管领,另一处小厨房却是专供李建成、李元吉饮食之所,里面十余名厨役正忙着预备王府膳馔。敬德哪里分得清,一头便闯入小厨房,进门便抱拳说道:“诸位辛苦。”
厨子头抬头看见一个黑面大汉闯进来,身形魁梧,背负钢鞭,不由皱眉问道:“你是何人?到此做什么?”
敬德道:“我是六棚棚头。今日领犒赏,我不懂规矩,把酒肉吃了大半,对不住手下兄弟。索性再来领一份,给他们补上。”
厨子头听得又好气又好笑,放下手中菜刀,道:“你倒说得轻巧。人家等了半月的酒肉,被你一人吃了,便该你自掏银钱到外头买来赔给他们。此处是小厨房,专管上头膳食,不管你们亲兵饭食。你们的饭在大厨房领,快些出去。”
敬德听他说不管,心中便不痛快。他两眼往案上一扫,只见案上早已配好四大盘凉菜:一盘凉拌燕窝,丝缕洁白;一盘芙蓉鸭片,薄如花瓣;一盘卤鸡,色泽油亮;一盘酥鱼,香气扑鼻。再看灶旁,几层大笼屉叠得高高,厨役正往灶膛添柴。笼屉里蒸着整鸡、整鸭、整鱼、整甲鱼,只待殿上传话,便要一道道送上去。
敬德看着这些菜色,再想起六棚那点残酒剩肉,心中愈发不平。他抬手指着案上菜肴,粗声问道:“你们案上这些菜,难道不是给人吃的么?”
厨子头一听他话中无礼,脸色顿时沉下,冷笑道:“是不是给人吃的?你若有胆,便吃给我看。”
敬德目光一亮,道:“那我可拿走?”
厨子头见他竟像真要动手,便厉声讥讽道:“你若想吃这个,先得把牙换一副。把如今这口牙都敲掉,另长出新牙来,或许吃得动。”
小厨房中气氛正僵。敬德立在案前,黑脸沉沉,厨子头儿叉着手冷笑,案上四盘凉菜香气浮动,灶上笼屉里热气一层层冒起。就在此时,门外脚步声急响,一名旗牌官挑帘而入。此人仗着在李建成、李元吉近前听差,平日惯会欺压军卒,克扣钱粮,宫苑亲兵背地里无不恨他,只是不敢言语。
他进门便高声催促,神气倨傲,连眼角也不看旁人,只向厨子头儿喝道:“王爷传饭,还不快些预备!”
厨子头儿正被敬德闹得心烦,见他进来,如得靠山,忙迎上前,指着敬德说道:“旗牌老爷来得正好。此人是六棚新来的棚头,自己把全棚犒赏吃了大半,又跑到小厨房要再领一份。小人不给,他便要把王爷案上的菜端走。”
那旗牌官转过脸来,上下打量敬德。见他一身粗布,面黑目阔,虽身量雄壮,却不过新来棚头,心中便起了轻侮。他冷笑一声,走近两步,语气里满是训斥之意,道:“你吃了全棚酒肉,不知自己掏钱赔给兵卒,倒敢到王爷厨房撒野。还不快滚出去!”
敬德本就因六棚众人吃不到犒赏而心里别扭,此刻见他言语跋扈,眉头更皱。他强忍着火气,道:“我初来不懂规矩,这一回便从此处将就补上。”
旗牌官脸色一变,厉声道:“少在我面前强嘴。你走是不走?”
敬德站着不动,硬声道:“不走,又如何?”
旗牌官平日作威作福惯了,哪里容一个棚头顶撞。他怒气上涌,身子向前一扑,右掌扬起,便向敬德左脸掴来。掌风还未到面,敬德眼中已露凶光。他左手一撩,便将那只手掌拨开,右手顺势抓住旗牌官胸前衣襟,猛地向上一提。那旗牌官双脚登时离地,脸上骄横之色化作惊惧。
旁边正有一口大水缸,缸沿厚重坚硬。敬德心头火起,哪里还想得后果,一手按住旗牌官后脑,将他往缸沿上一撞。只听一声闷响,水缸微震,旗牌官头颅裂开,身子软了下去,连呼喊也未及出口。
小厨房内众厨役吓得魂飞魄散。有的手中菜刀落地,躲到桌案底下;有的连滚带爬奔出门去。炉火仍在灶下烧着,笼屉热气腾腾,案上佳肴却无人再顾。敬德松开手,看着倒地不动的旗牌官,嘴里低声嘟囔道:“这下总不能再打我了。”
他像是并未真明白闯下多大祸事,转身寻了一只最大的油盘,将案上四盘凉菜尽数倒上,又从柜中取出两嘟噜好酒,掀开灶上笼屉,把清蒸整鸡、整鸭、整鱼、整甲鱼之类大盘大碗一一端出,堆在盘中。那大油盘被装得满满当当,酒香肉香一时扑鼻。他双臂一托,端着盘子大步出了小厨房。
回到六棚时,众兵卒仍在屋中等候,桌上残着半块酱牛肉,酒嘟噜几近见底。敬德将那一大盘酒菜往桌上一放,粗声道:“都来吃罢。”
十二名兵卒一见油盘上美酒佳肴,无不眼睛发亮。平日他们吃的不过粗饭咸菜,半月一回的犒赏也不过一块牛肉、一嘟噜酒,何曾见过王府小厨房这等菜色。众人一拥而上,先还拘谨,后来见敬德催促,便放开吃喝。有人饮了几口好酒,忍不住赞道:“这酒入口香,落肚沉,果然不是寻常浊醪。”
又有人夹起鸭片,连连说道:“若非老爷,咱们这辈子也未必吃得上这样的菜。老爷替兄弟们费心,实在不易。”
敬德听得高兴,却不知避讳,随口便道:“说不易,也真不易。我为你们把那旗牌官的脑袋按到水缸沿上撞碎了。”
此言一出,屋内筷箸顿时停住。方才还吃得热闹的十二名兵卒,个个脸色煞白,手中酒碗几乎端不稳。有胆小的已开始发抖,另有一人强作镇定,低声道:“诸位,且慢吃,先把话问明白。”
敬德见他们忽然不动筷,甚觉奇怪,问道:“好好的,怎又不吃了?”
那兵卒咽了口唾沫,声音发颤道:“老爷,你这可捅下大祸了。那旗牌官是王爷近前的人,平日虽惹人恨,却不是咱们能碰的。”
敬德摆了摆手,仍不在意,道:“吃你们的。好汉做事好汉当,有祸事我顶着。酒菜既拿来了,不吃便白糟蹋。”
话音未落,外头脚步杂沓,有人站在门前高喊:“六棚棚头尉迟恭,王爷传你上殿!”
敬德放下酒碗,神色仍旧平常。他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襟,道:“正好,我去见王爷。”
来人将他引出六棚,一路带至银安殿。殿上李建成、李元吉已得报,脸色阴沉。敬德入殿后,当差之人喝令他跪下。他双膝落地,抬头望着案上二王,并无畏缩之色。
李建成目光冷冷落在他身上,拍案之前,先沉声问道:“大胆尉迟恭,方才有人来报,说你在小厨房将本王旗牌官摔死。此事为何?”
敬德便将自己如何吃了六棚犒赏,如何去小厨房再领酒肉,厨子不允,旗牌官上前打人,他一时动手,将那人撞死的经过,粗粗说了一遍。他本意是讲明缘由,话却直白,不懂避重就轻。
李建成越听脸色越冷。他不等敬德说完,猛地一拍桌案,厉声道:“住口!来人,将他捆了!”
殿旁十余名军士一拥而上,如鹰扑雀,未给敬德挣动之机,便将他双臂反剪,绳索层层缚住。敬德虽有一身力气,入殿时未防骤变,又被众人合力按住,片刻间已被捆得结实。
李建成转向黄壮,声音森然道:“黄壮。”
黄壮忙上前应道:“末将在。”
李建成道:“即刻将尉迟恭押往西门外法场,开刀问斩。”
黄壮抱拳领命,道:“遵王谕。”
敬德被押下银安殿。军士在他背后插上一面招子,上写“斩犯尉迟恭”,尉迟恭三字旁又画着醒目的朱圈。随后将他推上囚车。城中很快张贴告示,列明尉迟恭杀死旗牌官之罪。未过多久,一百余名亲兵押着囚车上街,黄壮骑马押后。骡车轮声隆隆,军靴踏地喀喀作响,队伍自城中而出,径往西门外刑场行去。
这一行人出了关厢口,沿西道前行。忽见西北大道尘沙扬起,车轮声与驮铃声隐隐传来。前头一位老者骑马而行,身后跟着许多车辆与驮子,车把式扬鞭吆喝,押运之人前后照看,队伍颇为浩大。
那老者正是孝感村乔公山。他此番押送两千石粮食前来太原府,欲献与唐军作饷。一则因他见唐室兴起,愿以家中余粮相助;二则惦念尉迟敬德投军之后不知境况,若敬德果然入伍,便想借献粮之机拜见二王,在王爷面前替这托孤之侄照应几句。
行至关厢口,乔公山远远见兵卒押着囚车而来,便抬手令车队停下。车辆、驮子渐次止住,尘土在日光里缓缓散开。囚车从他眼前经过时,他无意中抬眼一看,脸色霎时大变。车中被缚之人,黑面魁梧,背后插着斩犯招子,不是尉迟恭又是谁?
乔公山心头如被重锤击中,几乎从马上跌下。他忙翻身下马,急步奔到路旁。押车亲兵见有老者拦近,立刻横枪喝道:“老头儿,你做什么?”
乔公山强忍惊慌,向那兵卒拱手,语声发颤道:“诸位老爷,小老儿乃马邑县孝感村人,名叫乔公山。此番带两千石粮食前来太原,自愿献与朝廷作军饷。不料在此遇见差事。囚车里这名斩犯,正是小老儿故友托孤的侄儿。敢问哪一位是监斩老爷?劳烦引我见上一见。日后小老儿必有重谢。”
那小头目听他说带着两千石粮来献,神色顿时一变。他先吩咐囚车缓缓前行,又带着乔公山往队伍后头去见黄壮。小头目到了马前,将乔公山献粮并与尉迟恭有亲缘情分之事一一禀明。黄壮听罢,眼中暗暗一亮。他本就是二王心腹,惯知从此等事中捞取好处。一个主动献粮的富户,又正好牵连着待斩犯人,这等财路自己撞上门来,岂有不收之理。
黄壮端坐马上,故作矜持,淡淡说道:“带他上前。”
兵卒应声,将乔公山领到马前。乔公山见黄壮威服在身,料定此人能左右斩决,心中焦急,再顾不得身份年岁,扑通跪倒在地,老泪纵横地说道:“将军,小老儿乔公山,求将军救救我这侄儿。”
黄壮低头看他,慢慢问道:“你与这尉迟恭究竟是什么关系?又为何押这许多粮食入太原?从实说来。”
乔公山跪在马前,心中焦急,将敬德幼年丧父、由自己抚养成人,又如何入太原投军,自己此番献粮也为照应此子的前后缘由,一一说与黄壮听。他说到尉迟仪临终托孤之时,声音已带哽咽,双手伏地,恳声道:“将军,老朽只求暂缓开刀,容我进城面见两位王爷,替这孩子求一条生路。若王爷仍要问斩,老朽也无话可说。”
黄壮端坐马上,神色冷淡,手中马鞭轻轻一摆,道:“这话难办。你见你的王驾,我监我的斩。尉迟恭杀了王府旗牌官,王爷已有明令,即刻赴法场开刀。军令既出,谁敢耽误?”
乔公山听得心胆俱裂,连连叩头,额上沾了道旁尘土。他抬起头,望着黄壮,声音急促而低哑,道:“将军高抬贵手,替老朽想一条路。我乔家虽在乡间,祖上尚留两面千顷牌。将军若肯成全,老朽日后必有一份厚意。”
黄壮仍摇头不允,脸上不露半点松动。乔公山见他如此,心中已明白几分。他双膝蹭着地面挪到马颈之下,借马身遮住众人目光,从袖中悄悄托出一锭沉甸甸的黄金。那金色在尘光中一闪,黄壮眼角随之一跳。乔公山让他看得分明,口中仍哀声说道:“将军只当怜老朽一片托孤之心,宽他片刻罢。”
他说着,便将那锭金子悄悄塞入黄壮靴筒之中。黄壮脚下微微一沉,脸色立刻缓了。他轻咳一声,语气已变得温和许多,道:“老哥哥,你说了这许久,倒也可怜。这样罢,你速速进城,去向两位王爷哀告。我先押尉迟恭往法场,却不急着开刀。若王谕及时下来,这条性命便可保住。只是你莫耽搁。”
乔公山听明白此事总算有了活口,心中一松,却又暗叹那锭黄金已入别人靴中,再无回头。他不敢多想,连声道谢,起身上马,急忙招呼车队继续入城。
囚车仍向法场缓缓而去,黄壮押在后面,果然不再催促。乔公山则带着车辆驮队入了太原城,径往晋阳宫苑而来。至宫门前,他向守门兵丁说明自己乃马邑孝感村乔公山,押粮两千石来献,又有要事求见王驾。守门兵丁入内禀报,不多时便传出话来,命他进见。
当差之人领着乔公山穿过宫门,来到一座偏殿。殿内李建成、李元吉并坐,侍从分立两旁。乔公山一入殿,便俯身跪倒,叩头说道:“草民乔公山,拜见二位王驾千岁。”
李建成见他年岁已高,衣着虽不华贵,却气度厚重,又听说是献粮而来,面上便带了笑意。他向左右吩咐道:“老先生远道而来,年纪又大,扶他起来。”
侍从上前将乔公山搀起。李建成又道:“赐坐。”
乔公山连忙拱手,惶恐道:“小老儿在千岁面前,不敢坐。”
李建成含笑道:“老先生有献粮之心,乃忠义之民,不必拘礼,坐下说话。”
乔公山这才谢过,半身坐在椅上,仍不敢坐实。李建成问道:“听闻老先生押粮入城,是来献军粮的?”
乔公山稳了稳心神,恭声说道:“自武德天子登基以来,天下渐有新气,百姓得望安宁。小老儿家中祖上遗有两面千顷牌,虽非贵显,尚有些田粮。今日自愿献军粮两千石,以助王师。若军中尚有不足,待秋收之后,还可再献。”
李建成听到“两千石”与“秋后再献”,眼中笑意更深。他点头道:“老先生忠心报国,本王必具表奏明圣上。来人,献茶。”
侍从奉上茶。乔公山接过,却无心细饮,只象征着抿了一口,便放下茶盏。他见时机已到,忙起身复又跪下,将自己与尉迟敬德的关系、尉迟仪临终托孤、敬德来投军,以及方才在城外路遇囚车之事,一一禀明。他说到末了,泪落衣襟,叩首道:“二位千岁明鉴,我这侄儿性情粗莽,不会说话,不懂规矩,却并非奸恶之人。旗牌官之死,老朽愿替他赔偿苦主。只求二位千岁看在老朽献粮之诚,饶他一命。老朽愿破半幅家财,抚恤死者家眷,亦当另有孝敬,以谢二位千岁宽恩。”
李建成与李元吉听他言中有粮有财,又有“孝敬”二字,心中已然会意。李建成侧头看向元吉,问道:“兄弟,你看此事如何?”
李元吉微微一笑,道:“既有乔老丈出面,又愿抚恤苦主,尉迟恭虽罪大,倒可留他一命。”
李建成点头,随即命人传谕,暂缓斩决,将尉迟恭带回殿中。乔公山伏地再拜,心中一块大石方才落下半边。
过了一阵,殿外脚步声响,尉迟敬德被军士押入偏殿。他背后招子已取下,绳索尚未全解,脸上却仍是那副倔强神色。乔公山见他活着回来,忙上前道:“敬德,二位王爷饶你性命,还不快谢恩?”
敬德一见乔公山,先是一愣,随即说道:“大爷,你怎来了?你原不该替我求情。脑袋掉了,也不过碗大一块疤,没什么了不得。”
乔公山听得心里一急,连忙转身向二王拱手赔罪,急声道:“二位千岁莫怪,我这侄儿粗莽惯了,不会说话。小老儿替他赔罪。”
李建成冷冷看了敬德一眼,道:“看在乔老先生情面上,死罪可免。只是活罪难饶。来人,打四十军棍。”
掌刑军士立刻上前,将敬德按倒在殿前,剥去中衣。军棍落下,乒乓作响,一棍接一棍打在背臀之上。不多时,皮肉翻裂,鲜血浸出,染红衣边。敬德咬紧牙关,伏在地上,一声不吭,硬生生受完四十棍。殿中众人见他如此悍忍,皆暗自惊异。棍毕之后,有人将他搀起,押送回六棚养伤。
李建成又命人将被敬德打死那旗牌官的父母妻室唤来。苦主至殿,哭声不断。乔公山在旁低声赔礼,愿以银钱厚恤。二王从中调停,叫苦主自行开价。那家人见乔公山殷富,便提出五千两银子。乔公山为救敬德,已不顾家财,听罢立刻说道:“我给一万两,只求诸位息怒,也让亡者家眷往后有个依靠。”
此事由二王作主,便如此定下。随后,李建成、李元吉命人查收乔公山押来的两千石军粮。乔公山又急返孝感村,兑来银两,将一万两交与苦主;又取一千两上下打点,使此案不再生波。除此之外,他还分别给李建成、李元吉各送一个包袱,内中黄金、珍珠、翡翠、玛瑙诸般珍玩俱有。乔家虽有田产,这一番献粮、赔银、打点、进奉,也几乎破去半幅家财。
诸事稍定之后,有人引乔公山到六棚探望敬德。彼时敬德棍伤未愈,只能伏在榻上,尚下不得地。十二名亲兵在旁伺候,见乔公山进来,便识趣退开些许。敬德抬头见是大爷,低声唤道:“大爷。”
乔公山走到榻前,看着他背后伤处,心中又疼又气。他俯身问道:“伤势如何?”
敬德勉强咧嘴,道:“快好了,不碍事。”
乔公山在榻边坐下,凝视他片刻,语气沉重道:“你可知道,我为你这条命,是怎样了结此事的?”
敬德不语。乔公山便将城外遇囚车、向黄壮求缓斩、进宫献粮求王爷、赔苦主一万两、上下打点、又向二王进奉珍宝的经过,细细说了一遍。
敬德听乔公山说完前后花费,伏在榻上,脸上非但没有惧色,反倒咧嘴一笑。他伤口尚未全收,笑时牵动背臀,眉头微微一皱,却仍说道:“大爷,这倒像是一报还一报。”
乔公山本就心疼又气恼,闻言眉峰一沉,问道:“什么一报还一报?”
敬德抬起头,神色竟十分认真,道:“当年大爷误伤人命,是我父亲替大爷了结官司。如今我打死了人,又是大爷替我了结官司。咱们父子二人这一来一往,账便平了。”
乔公山听得胸中火起。他本是为这托孤之侄奔波求命,几乎倾去半幅家财,不意敬德竟说成还账一般。他霍地站起,指着敬德道:“你这是什么话?我千里送粮,入城求告,低头赔笑,拿银钱替你消灾,难道只是来还旧账的么?你这般糊涂,我看你在军中也难有好结果。不如随我回家,省得再闯祸端。”
敬德却倔强如铁,伏在榻上,仍昂着头道:“大爷,我若闯不出名堂,决不回宝林庄。秀英那里,还要劳你多照应。只是这四十军棍,我记下了。待我伤好,若有机会,我便反了他们。”
乔公山一听这话,脸色顿变。他上前一步,扬手便给了敬德一记耳光,声音虽低,却含着怒意:“这等话,也敢胡说!”
敬德挨了一掌,倒不还口,只闷着脸伏下去。乔公山转身看向六棚那十二名兵卒,从袖中取出银包,语气放缓,道:“诸位,这孩子性情莽撞,伤未痊愈,还要劳你们看顾。我在此处多留些银钱,茶饭药物,便请你们费心。”
十二名兵卒这些日子已渐知敬德为人。他虽粗鲁荒唐,却肯替众人去补犒赏,闯祸也不推到旁人身上,心中都存着几分情义。为首一人忙拱手道:“老大爷放心。我们这几日也看明白了,尉迟老爷虽有些不通世故,心却不坏,是个肯担事的好人。我们必定好生劝着、照应着。”
乔公山听他们如此说,心中稍安,便将一包袱银子留下,又去向李建成、李元吉再三托付。诸事安排妥当之后,他带着满腹忧思离了太原,返回孝感村。
又过十余日,敬德伤势渐愈,已能下地行走。背臀伤处虽仍隐痛,他却不肯示弱,照旧挺胸阔步。李建成、李元吉听说他能行动,便命人将他传去。
敬德入殿后,二王看他神色不驯,心中本就厌烦。李建成开口问道:“尉迟恭,你的伤可好了?”
敬德撇着嘴,硬邦邦道:“好了。”
李建成皱眉,仍按捺着说道:“你这条命,是你大爷用银钱替你买回来的。往后若还留在军中,就须好生当差。若再有过失,必不轻饶。”
敬德听了,心头那股怨气又涌上来。他想起买将银子,想起小厨房之事,想起四十军棍,越发觉得此处不合自己性情,便抬头直道:“二位王爷,我不干了。我这便走,不再伺候。”
李建成与李元吉相视一眼,心中反倒一松。他们正愁这黑汉留在宫苑中又生事端,如今他自愿离去,正合心意。李元吉摆手道:“既然不愿当差,便由你去。”
敬德也不多礼,转身退出殿去。
他回到六棚,将自己要走之事告诉众人。十二名兵卒听了,皆有些不舍。敬德虽只与他们相处短日,却闹过、赔过、担过祸,倒与寻常棚头不同。他取出乔公山所留银钱,叫人买酒买菜,与众人好好吃喝一顿。席间众人轮番敬酒,有人劝他日后莫再性急,有人祝他另寻前程。敬德大碗饮酒,哈哈而笑,却没有多说软话。
饭罢,他收拾包裹,将十三节竹节雄鞭斜插背后,走出六棚。十二名兵卒一路相送,直送到宫苑大门之外。敬德回身向众人抱拳,道:“诸位,今日一别,若有缘分,他日再会。”
众人齐齐拱手相送。敬德转身大步而去,身影很快没入城中人流。
他行至太原东门,回头望了一眼城楼。数日之间,他怀着做大将的心来,却受尽冷遇,银子被收,军棍加身,险些连性命也丢在法场。胸中不平之气翻涌上来,他忽然立在城门下,仰首向城中大声道:“太原府,太原府!今日我出城,无人知晓;来日若再进城,定要闹得你地覆天翻!”
这一声如闷雷骤起,惊得城门旁行人面无人色。有胆小者一跤坐倒,有人手中担子落地,也顾不得捡,爬起便跑;还有人连滚带爬躲入街角,只恐惹上祸端。敬德却不理众人惊慌,背着钢鞭,提着行囊,昂然出了东门,沿大路向前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