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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6章 瞒天过海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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罗成听得眉头一皱,跪也不跪,只沉声说道:“母亲只看一面,未看另一面。你来到洛阳之后,五哥待你何等孝敬,五嫂晨昏问安,从未有一日慢待。秦琼今日领唐兵来攻洛阳,是负我五哥在先。两军阵上,我若不替五哥出气,便愧对他这些日子的情分。况且我已同秦琼划清旧亲,往后不再认这门表亲。”

老夫人闻言,哭声更甚,忽然撑着身子站起,厉声道:“好,好。你既如此狠心,不如先一枪刺死你母亲。你若不动手,我今日也不活了。”

说着,她便要向柱上撞去。仆妇与家人惊叫着上前相拦,屋内顿时乱作一团。罗成眼中也有痛色,却倔强不肯低头,咬牙道:“母亲若执意不讲道理,便是死了,又能如何?”

母子二人一哭一怒,争执不止。前院中,那老仆妇方才已将秦氏老夫人发怒之事告知单雄信。单雄信心中不安,忙赶到后宅,入屋见两边僵持,便先扶住老夫人,又转向罗成,沉声道:“兄弟,无论如何,这是你的生身之母。你为我守洛阳,已同表兄翻脸;回到家中,又惹老夫人寻死。若传扬出去,日后谁还敢同你交心?”

罗成被他这一句话说得胸口一酸,眼泪忽然滚落下来。他望着单雄信,哽声道:“我这番作为,全是为了五哥,怎到头来还是我的不是?”

单雄信心中也不好受,却只得说道:“你先到前面避一避,待老夫人气消了再说。”

老夫人却厉声道:“雄信,你不许放他走。今日不是我死,便是他死,不然这事不能了结。”

众人只得强劝罗成出去。罗成回头看了老夫人一眼,终究拂袖而去。单雄信待屋内稍静,方才俯身劝道:“干娘,老兄弟今日用回马枪将秦琼打落下马,确曾作势要刺,可我已将他拦住。秦琼负我,我也不愿失义。此事你尽可放心。”

秦氏老夫人泪眼望着单雄信,声音渐低:“雄信,我有一件事求你。”

单雄信忙道:“干娘只管吩咐。”

老夫人拭了拭泪,神情疲惫而决绝:“成儿与他表兄反目,是为你守洛阳。可我留在此处,深不是,浅也不是。你给我备下车辆,明日清早,我带着儿媳与孙儿罗通回山东去。眼不见,心不烦。若再留在此地,我迟早要被这事逼死。”

单雄信听罢,沉默片刻,知她所言亦是实情,便点头道:“好。干娘放心,我这便令人预备车马,明晨亲自送你出城。你也莫再同老兄弟动气。”

老夫人转过脸去,冷声道:“我不再见他。我要走的事,也不许告诉他。”

单雄信见秦氏老夫人心意已决,便不再多劝,只低声应承下来,安慰了几句,方才退出后宅。回到前院时,罗成仍坐在席间,酒盏未尽,眉间怒气尚在。单雄信掩下心事,只在他对面坐了,拍了拍他的肩,道:“兄弟,方才之事,都是为我而起。莫再放在心上,咱们仍旧饮酒。”

罗成听他如此说,心中稍宽,便又与单雄信对饮。数巡之后,酒意渐深,罗成伏案而睡。单雄信见他睡熟,悄然起身回了驸马府,命人连夜预备车轿、驮马与行装,以备次日送秦氏老夫人出城。

过了一阵,秦氏老夫人又遣人到驸马府,请玉花公主前来。玉花公主不知何故,忙命备轿往三贤王府而来。入了后宅,向老夫人行礼之后,秦氏老夫人拉她坐到身旁,神色虽倦,却含着几分慈爱,缓声道:“姑娘,明日我便要走了。”

玉花公主方才已从单雄信处听得几句,心中隐约明白缘由,便轻声问道:“干妈,可是为罗兄弟与秦元帅之事,心里不舒坦?”

秦氏老夫人叹了一口气,摇头道:“不提他了。今日只同你说几句体己话。我听说你已有身孕,想来不过一两个月光景,身子正该仔细。凡事不可强撑,也不可劳神。”

玉花公主垂首应下。老夫人又命仆妇取来两个锦匣,亲手推到她面前,道:“这些物事,是我从北平府带来的。留在身边也无用,今日送与你,权作干妈一片心意。待你将来分娩之后,我若身子尚健,便接你到山东历城住些日子。”

玉花公主打开锦匣,只见里面金钗珠钿、珍珠玛瑙、翡翠猫眼、祖母绿等物满满陈列,光彩映着灯影,灿然生辉。她吃了一惊,忙将匣盖掩上,说道:“干妈,这些皆是贵重之物,如何都给了我?”

秦氏老夫人握住她的手,语气温和却不容推却:“这是我疼你,留给你作个念想。你若不收,便是同我见外,我心里反倒不快。”

玉花公主见老夫人一片真情,只得收下,低声道:“干妈如此厚爱,我便谢过了。明日出城,我亲自送你。”

秦氏老夫人看着她微隆未显的身子,摇头道:“你如今不比从前,莫要来回奔波。好生在府中养着,便是孝顺我了。”

玉花公主又陪老夫人说了片刻,方才捧着锦匣告辞,乘轿回了驸马府。

次日清晨,车马轿乘俱已备齐,驮子上载着行装箱笼。单雄信亲自到三贤王府相送,又特意令人选了数十种洛阳牡丹,另置办本地土产,托秦氏老夫人带给山东历城的秦老夫人。秦氏老夫人带着儿媳庄氏、孙儿罗通,并管家罗安、罗沛以及仆妇、丫鬟,一同启程。

单雄信一路送出洛阳东门,又陪行十余里,方才在道旁勒马辞别。秦氏老夫人坐在车中,神色沉静,仍不提罗成。单雄信见她心意难回,只得深深一礼,独自拨马返回洛阳。

他入城之后,行至鼓楼前,忽见一骑迎面而来。马上之人全身披挂,甲光映日,正是罗成。单雄信心中一沉,暗道此事终究瞒不过他,恐怕反被他疑心中了计。罗成远远看见单雄信,便勒马停下,面色不悦,开口道:“五哥,此事你做得不妥。”

单雄信稳住心神,问道:“兄弟,我何处不妥?”

罗成在马上俯视着他,语气中带着压抑的怨意:“我母亲虽护着娘家,与我争执,可母子之间不过一时口角,岂有隔夜之仇?我今晨本欲去宽慰她,谁知到了后宅,才知她老人家已被五哥送出城去。此等大事,五哥为何不告知我一声?”

单雄信听了,便将秦氏老夫人昨夜的话从头说了一遍,又道:“干娘执意不愿见你,也嘱咐我不可相告。我若逆她之意,只怕她又要伤心。”

他说罢,目光落在罗成身上,见他披挂整齐,马后还带着随身零物,便皱眉问道:“兄弟,你这般装束,又是要往何处去?”

罗成面色一沉,语气更重:“五哥,无论如何,你不该悄悄送走我母亲。如今四方未定,路上强人不绝。若她老人家与我妻儿在途中遇险,这个担子,五哥替我担得起么?”

单雄信一时语塞,竟答不出话来。罗成接着道:“我须追上她们,将母亲、妻儿安然送回山东。待安置妥当,我仍回来助五哥守洛阳。今日便先向五哥告辞。”

单雄信听到此处,心中疑云又起。他暗想罗成一向多智,此事莫非是母子二人预先定计,借送眷属之名先后脱身?他抬手拦住罗成,沉声道:“兄弟且慢。你若真是送老太太回山东,我无话可说。只是你须当面立誓,送到之后必返洛阳。”

罗成看着单雄信,神色坦然,随即举手向天,郑重立誓,说自己安顿家眷之后,必回洛阳相助。单雄信见他说得斩钉截铁,疑心稍释,这才让开道路。

罗成快马出城,沿东路急追二十余里,果然赶上秦氏老夫人一行。他在车前下马,将自己如何得知老夫人离城、如何向单雄信说明来意的经过禀明。秦氏老夫人听罢,只看了他一眼,未再深责。罗成护送众人行至前方一座大镇,寻了安稳客店,让家眷暂住其中,命随从小心照看。

安顿已毕,罗成并未即刻往山东去。他独自一人跨上闪电白龙驹,改从僻道绕行,径奔洛阳城北唐军大营后门而来。

守营军士认得罗成名号,闻听他到来,急忙入内禀报。李世民、秦琼、徐茂功听说罗成来投,皆大喜。李世民即命击鼓聚将,整队相迎。罗成在营外见秦王率诸将亲迎而出,心中也觉畅快,翻身下马,上前参拜。

李世民双手将他扶起,面有喜色,温言道:“罗将军请起。自从我命徐王兄奉聘书相请,日夜盼望,今日终于得见你入我营中。”

罗成随李世民入金顶黄罗帐,与秦琼、徐茂功、程咬金及瓦岗旧众一一见礼。众人坐定之后,李世民问道:“罗将军此来,如何能脱出洛阳?”

罗成便将秦氏老夫人欲离洛阳、单雄信送行、自己借护送家眷为名出城,又绕道来投唐营的经过说出。李世民听罢,又问他接下来如何打算。

罗成神色从容,说道:“千岁,我先将母亲、妻儿护送回山东安置。先前我虽向单雄信立誓,说必回洛阳,此言并非虚语。只是再回洛阳,便不是替他守城,而是随千岁兵马,使洛阳局势翻转。”

李世民听得心中大悦,笑道:“罗将军至此,大唐如添虎翼。”

他随即命人设酒,为罗成接风。不多时,酒筵摆下。李世民居中而坐,秦琼、徐茂功在上首,罗成在下首,程咬金与瓦岗众将分列两旁。席间说起洛阳之事,秦琼将武德天子降旨锁拿王世充、恩收单雄信,又命自己权宜处置诸军事务的情形告知罗成。

罗成听罢,点头道:“既是圣旨要收单雄信,便须在攻城用兵之外另作安排。五哥性烈重义,若逼得太急,反会使他一意赴死。”

一旁尉迟恭想起阵前吃亏,端着酒盏向罗成道:“罗将军,昨日你那条枪,可叫我开了眼。扎得我实在狼狈。”

罗成转向尉迟恭,神色温和了几分,道:“尉迟将军莫要介怀。那时各为其势,罗成不得不如此做给单雄信看。如今同在秦王帐下,便是一家人。”

尉迟恭听了,哈哈一笑,举盏饮尽。席上众人也渐渐释然。酒罢之后,各自安歇。

次日清晨,罗成辞别李世民与诸将,出营上马,赶往那座镇店接出秦氏老夫人一行,护送家眷向山东而去。

唐营之内,李世民、秦琼、徐茂功则复聚中军帐中,继续商议洛阳军情。洛阳城仍在南面沉沉而立,城中有王世充、单雄信据守,城外唐军新添罗成一着暗棋,局势已不同昨日。

中军帐中,暑气渐盛,帐外旌旗低垂,连甲叶都似被热风烘得发暗。秦琼望着洛阳城方向,沉吟片刻,向李世民拱手说道:“千岁,如今天气炎蒸,不宜强攻坚城。况且圣上有旨,意在收服单雄信。此人性烈重义,若逼之太急,他身边又无别的强将,必会拼死与我等旧日兄弟相抗。如此一来,恩义之路反被刀兵堵死,便难回转。”

李世民坐在案后,听得专注。秦琼又道:“依臣愚见,不如先遣一道文书入城,言明暑热难当,两军暂且罢兵,待秋高马肥,再决胜负。趁此空隙,我等另寻收服单雄信之策,较之急攻,更为稳妥。”

李世民略一思索,点头说道:“秦元帅所言甚是。休战之时,亦不可使三军闲散。可令各部厉兵秣马,又分兵四出,扫平洛阳外围王世充所属府县,使洛阳渐成孤城,将来取之便易。若只屯兵坚城之下,久而无事,军心反生懈怠。”

他说到此处,目光在秦琼与徐茂功脸上一转,又道:“两军既约休战,便各立界牌,互不侵扰。每逢朔望之日,双方军民可以越界探亲访友,但不得携带兵刃,并须当日返回。如此既可安定民心,亦能渐散洛阳军民之疑。二王兄以为如何?”

秦琼微微欠身,答道:“千岁此策,宽严相济,实为高见。”

徐茂功也颔首道:“如此休战,并非止息刀兵而已,亦是攻心之法。”

计议既定,李世民当即亲书休战文书,盖上印信,命蓝旗官送至洛阳城下。洛阳城头守卒见唐营来使,不开城门,只从城上系下竹篮。城下军士将文书置入篮中,城上人又缓缓提了上去。

文书很快送入洛阳王府。王世充展信看罢,便召来单雄信,以及其师张金钵、师弟段达,共同商议。王世充将文书递给众人,眉头不展,问道:“秦王欲暂罢兵戈,诸位以为可否应允?”

单雄信此时心中另有打算。罗成既离洛阳,城中少了一员足以独当大敌的强将;而唐营兵锋正盛,若此时硬拼,并非上策。他沉声道:“大哥,我看可暂时答应。罗成送母归山东,须过七月十五方能回来。待他归城,再与唐军决战不迟。况且洛阳粮草充足,闭城自守,也不忧乏食。”

张金钵与段达听了,也都赞同。王世充便依约写了回文,命蓝旗官送往唐营,允准休战诸条。李世民接到回书,随即请秦琼晓谕三军。洛阳城中,王世充亦传下王谕,在城中张贴告示,使军民尽知休战约定。自此两军按界牌相守,暂不交锋。

秦琼随即分派齐彪、李豹等八将,各领一支兵马,出取洛阳外围府县,以扩唐境。大营之中只留下尉迟恭、程咬金两员大将随侍。

休战数日后,众人渐渐发觉程咬金白日里常不在营中,也不知躲到何处。某日,李世民、秦琼、徐茂功、尉迟恭一同寻他,问他这些日子为何总不见影踪。程咬金被问得哈哈一笑,摸着肚子说道:“不瞒千岁,这营里热得要命,便是在水中泡着也能出汗。我老程受不得这罪,每日清早便带上酒菜,过了界牌,去我那安乐窝里避暑。”

徐茂功看着他,问道:“四弟的安乐窝在何处?”

程咬金神情得意,向秦琼一指,说道:“二哥知道。洛阳西门关厢外,有一座御果园,乃单雄信昔日为咱们修的。园中有秀金山,山顶上建着洗心亭。人在亭中喝酒吃菜,往汉白玉桌上一躺,四面风来,凉爽得很。抬眼又能望见对面的百灵台,台上摆着许多巧作的飞禽走兽,远远一看,倒像活物。”

秦琼听罢,眉头一皱,告诫道:“四弟,那处毕竟在界外。你擅自往来,若被洛阳人拿住,便生出事端。”

程咬金满不在乎地摆手道:“二哥放心,看园的人与我相熟,不会为难。”

秦琼见他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,也只得说道:“此后总须小心,不可恣意妄行。”

这话说过,众人便暂且放下。谁知李世民听了御果园、百灵台之名,心中反起游赏之意。端阳节将近,他私下向徐茂功说道:“徐王兄,若得空,可否陪我到那御果园一观?”

徐茂功一听,立刻摇头,正色道:“千岁不可。程咬金去得,是因他性情诙谐,两边人都肯容他几分。千岁乃万金之躯,若入洛阳近郊,一旦有失,便非小事。”

李世民听他说得有理,只好暂且罢念,笑道:“既如此,便等到望日,按约越界,再去看看。”

到了望日,天公却不作美,一场大雨倾盆而下,自晨至暮不止。道路泥泞,御果园之行自无从谈起。次日清晨,雨歇云开,天色澄明,草木经一夜雨洗,暑气暂退。李世民心中那一念终究压不住,又去寻徐茂功,带着几分恳切说道:“徐王兄,若再等下一个朔日,又要半月。我只想换作寻常文士衣冠,与你悄悄去御果园看一眼,随即便回。想来也不至有事。”

徐茂功凝思良久,见他兴致甚浓,终究叹道:“千岁既执意一观,便须速去速回。不可逗留,更不可显露身份。”

二人商议已定,各自换了文士衣冠,带了些酒菜,乘马从营中出来,向南而行。巳时前后,二人越过界牌,又折向洛阳西门外。出了关厢,远远望见路北矗立一座高大牌楼,牌楼之后树影层叠,便是御果园所在。

那日不知为何,园门前竟不见人守候。李世民与徐茂功相视一眼,仍下马牵行。二人过了牌楼,入第一重园门,见东侧有五间房屋,门窗寂然。再往内行,又过第二、第三重园门,眼前忽然开阔,亭榭花木错落,雨后泥土与草叶气息浮动其间。

园中最显眼处,便是迎面高起的秀金山。山势虽为人工堆筑,却层叠玲珑,树木掩映。东北坡与西北坡各有一条上山之路,盘旋而上,如箩纹环绕。李世民与徐茂功择东北一路上山,牵马沿曲道缓缓攀登。一路石阶湿润,草叶垂珠,雨后清风穿林而过,令人胸襟为之一爽。

及至峰顶,二人将马拴在树下,步入洗心亭。亭中果然四面通风,山下园景尽收眼底。远处百灵台隐约可见,台上禽兽陈设在日光下轮廓分明,隔着雨后微岚,倒真有几分活意。

亭中设有汉白玉石桌石凳,洁白微凉。李世民坐在正中石凳上,徐茂功在旁落座,解开随身皮囊,取出酒壶、食具与几样小菜。徐茂功斟了两盏酒,将其中一盏推到李世民面前,低声说道:“千岁,此处虽清凉,终非久留之地。先饮一盏,稍歇便归。”

李世民接过酒盏,见徐茂功仍只为自己斟酒,便含笑将另一只盏推到他面前,说道:“徐王兄既陪我至此,也该共饮一杯。”

徐茂功见他兴致甚好,也不再推辞,举杯相陪。两人在亭中对坐,雨后山风自四面穿过,衣袖微动,桌上酒香与园中草木清气相杂。李世民抬眼望去,只见对面百灵台上陈列着各色禽兽奇形,虽是人工雕饰,远看却似羽翼欲振、兽目含光。徐茂功也随他观望,偶尔低声指点几处精巧布设。二人一面饮酒,一面赏看,竟一时忘了此地终在洛阳界内。

他们入园之时,东边五间房中已有看园之人瞧见。那为首的管园人见两名文士牵马而入,衣冠虽不张扬,举止却不类寻常游人,心中起疑,便向同伴低声吩咐道:“你等守在此处,不可声张。我跟上去看一看,究竟是什么人敢在此时入园。”

他悄悄缀在李世民、徐茂功之后,隔着花木曲径一路随上秀金山。待见二人入了洗心亭,他便伏在旁边树丛之中,屏息窥视。起初只见二人开囊取酒,并无异状,可细看座次,心中便觉不对。那年轻文士居中而坐,带须之人反在旁相陪,言谈之间又听得“千岁”“徐王兄”等称呼。管园人心头猛地一跳,暗想这年轻人必是秦王李世民,那须髯文士多半便是徐茂功。洛阳尚未归唐,二人竟敢轻身入园,若不报知驸马,自己便担不起此事。

他不敢久留,悄悄退出树丛,沿原路急下山去。到园门外,他翻身上马,策马直奔城中驸马府。

至驸马府时,日已过午。管园人满身汗尘,向门上家人说明来意。家人不敢耽搁,急忙引他到寝室门外,低声禀道:“驸马爷,园中有急事来报。”

单雄信正在午睡,内室一时无声。玉花公主听见门外动静,隔帘问道:“何事这般匆忙?”

家人便让管园人将所见说出。那管园人跪在门外,叙明有二人擅入御果园,已上秀金山洗心亭,其中一人疑是秦王李世民,同行者疑是徐茂功。玉花公主听罢,心中一惊,却立刻按住声色。她知道单雄信若闻此事,必会亲自赶去捉拿李世民;两军虽暂休战,若秦王有失,洛阳与唐营之间立刻便成死局。她隔着帘子,语气平静地说道:“不过是有人入园游赏,不必大惊小怪。驸马爷正在安睡,此事我已知道,你且回去。”

管园人心中不甘,却不敢违拗公主之命,只得退下。

谁知内室里的单雄信已被人声惊醒。他翻身坐起,隔帐唤道:“夫人。”

玉花公主忙进内室,轻声问道:“可是口渴了?我叫人取水来。”

单雄信目光锐利,盯着她问道:“方才外头说的是什么?”

玉花公主垂下眼睫,仍想遮掩,柔声道:“没有什么紧要事,你再歇一会儿。”

单雄信冷笑一声,已从床上坐直,沉声道:“我分明听见有人说李世民到了咱家御果园。你为何将报信之人打发回去?来人,取我衣裳,备马。”

玉花公主知瞒不过他,心中虽忧,也只能命人取来衣裳,又出去吩咐备马。单雄信匆匆穿戴,来不及顶盔披甲,只取了军刃,出府上马,直向洛阳西门奔去。

行至鼓楼十字街前,他正追上那管园人。管园人方才满怀不快地离开驸马府,忽见单雄信亲自赶来,忙勒马回禀。单雄信在马上厉声问他情形。那人不敢隐瞒,将李世民、徐茂功如何入园,如何上了秀金山,又如何在洗心亭中饮酒观景,前后说得清清楚楚。

单雄信听罢,面色愈沉,猛地一夹马腹,飞驰出西门。一路尘土扬起,他心中旧恨翻涌。昔年临潼山楂树岗,李渊一箭射死其兄单雄忠,那一幕如刀刻在心。今日李渊之子李世民竟孤身落入洛阳御果园,若一槊将其击杀,正是一命还一命。

他越想越怒,也越觉天意如此。战马急驰,转瞬到了御果园外。入了头道园门,他向看园人问明,得知李世民与徐茂功仍在洗心亭,尚未下山。单雄信眼中寒光一闪,催马直闯二道园门、三道园门,沿着园中曲径向秀金山奔去。雨后园林本是清凉幽静,此刻却被急促马蹄踏碎,杀意随着尘泥与落叶,一路卷向山上洗心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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