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1章 悬羊击鼓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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众将闻言,精神一振。有人拱手问道:“元帅既有成算,不知要从何处下手?”
罗成指尖轻敲案角,缓缓说道:“早饭之后,亮开大队,我亲自到阵前露面。单雄信见了我,必定按捺不住。我以言语激他,使他心中怨怒难平。夜间他若先来踏营,王世充与诸王便不会坐视。今夜成败,只在诸位一念之间。各处伏兵,须守令如山,不可稍有疏漏。”
众将齐声领命,各自散去整备。
饭后,唐营号炮震响,鼓声沉沉。两千兵马鱼贯出营,越过壕沟,于旷野上排开阵势。中军纛旗下,“天下都招讨、枢理兵马大元帅”的大旗迎风舒展,当中原本的“秦”字已换作“罗”字。军士齐声呐喊,声浪直逼洛阳城下。
守城军卒见唐营列阵,又见中军帅旗改换,忙奔入城中禀报。王世充听说唐营打出罗字帅旗,眉头一扬,道:“果然是罗成来了。”
他随即登楼观看。远处白马银枪,旗影之间,果见罗成在阵中压住队伍。王世充一面下令洛阳人马出城列阵,一面命旗牌官赶赴驸马府。
旗牌官到了驸马府时,单雄信正与玉花公主对坐饮酒。杯中酒尚未尽,府外脚步已急。旗牌官入内行礼,低声禀道:“驸马,王爷命小人来报,今日唐营亮阵,中军帅旗已换作罗字。”
单雄信手中酒杯停在半空,眼中倏然生出寒光。他将杯重重放下,沉声道:“罗成来了?”
旗牌官道:“城上望得分明,正是罗成挂帅。”
单雄信霍然起身,衣袖带翻案上酒盏,酒水溅在地上。他冷笑一声,道:“来得好。备马,取槊。”
玉花公主见他怒气骤起,忙起身拦在他面前,眼中满是忧急。她伸手扯住他的衣袖,轻声劝道:“他既负你在先,你又何必再为他动怒?战阵上刀枪无情,今日不要出府,随他们去罢。”
单雄信怒意正在胸中翻涌,哪里听得进去。他手臂一挥,将玉花公主甩得跌坐在地。玉花公主坐在地上,泪水夺眶而出,仍望着他道:“你这性子,任谁也劝不住。可你若有闪失,叫我如何自处?”
单雄信听见此话,脚步微微一顿,却终究没有回头。他连盔甲也不披,只穿着扎巾箭袖跨马服,命人鞴马挂槊。片刻之后,他跨出府门,认镫扳鞍,上马直奔洛阳北门。
城外,王世充、窦建德、朱灿、高谈圣、孟海公五王已将大队列开。旌旗遮野,甲光照日。王世充见单雄信纵马赶来,抬手指向北面唐阵,道:“妹夫,你看中军旗下那人,可是罗成?”
单雄信顺着他手势望去,只见罗成白马银枪,在阵前端坐如玉,神色安闲。单雄信胸中旧恨如火骤然腾起,咬牙道:“正是此人。”
话音未落,他已将熟铜狼牙槊一摆,催马出阵。到了两军之间,他将槊交在左手,右手向唐阵中一点,示意罗成出来相见。
唐阵程咬金瞧见他这般举动,侧过脸对罗成道:“罗兄弟,你五哥正点手唤你。你出去可以,却须记得圣旨恩收单雄信,不可使诈,更不可伤他性命。”
罗成望着阵前怒马横槊的单雄信,唇边微露淡淡笑意。他对程咬金欠了欠身,道:“四哥放心,我并非不知轻重。今日出去,不为争一枪一槊,只要叫他心中火起,夜里自来。”
程咬金仍有些不安,皱眉道:“他那人性烈,若被你激得狠了,祸端未必小。”
罗成提起五钩神飞枪,轻轻一抖缰绳,白龙驹四蹄如飞,直向阵前驰去。他人在马上回过半脸,平静说道:“正要他怒。”
白龙驹奔至两军中央,罗成将枪横过马颈,轻轻一收,马便稳稳停住。他不先举枪,只在鞍上微微欠身,面上带着温和笑意,对单雄信说道:“五哥久违。小弟甲胄在身,不能下马全礼,只在马上向五哥致意。”
单雄信见他仍以兄弟相称,胸中怨恨更深。他脸色铁青,厉声喝道:“罗成,你也配叫我五哥?”
罗成神情不改,似是受了责备也并不动怒,只轻声问道:“五哥为何这般怒我?其中因由,总该说个明白。”
单雄信握槊的手指节紧紧收住,目光如刀,盯着罗成道:“你若投唐,只须与我明说,我也不是不知天下大势。洛阳给你的,不过虚名虚禄;唐家给你的,才是真功真位。可你在鼓楼之前指天立誓,说送走家眷便回来助我守城。你以誓言欺我,今日还有什么面目立在我前?”
罗成听他说完,轻轻叹了一声,语气仍旧平缓,道:“五哥当时若不听我立誓,肯放我离去么?我母亲妻儿正在途中,若被战乱所累,叫我如何安心?如今我归唐,也未尝不是为五哥打算。若能从中调停,使五哥保全性命,甚至使洛阳王也得一席安稳之地,岂不胜过困守孤城?五哥不察我一片苦心,反来怪我,倒叫小弟无从分辩了。”
这几句话入耳,单雄信只觉他越说越是轻巧,越说越似把昔日情义抹得干净。怒火冲上眉宇,他再也忍耐不住,狼牙槊在掌中一震,马头随之昂起。他厉声道:“好个巧舌如簧的罗成!你负义在前,还敢拿这些话来遮掩。今日我不听你分说,只与你见个生死!”
单雄信一声怒喝,右脚在镫上一掰,胯下马陡然前冲,熟铜狼牙槊带着沉风自上而下,直劈罗成顶门。那一槊来势猛恶,若是打实,连人带马也要震裂。
罗成却不架枪,也不还手。他眼中寒光一闪,枪尖微斜,只在白龙驹左耳旁轻轻三点。那马与他久经战阵,通人性似的,忽地横身向东连跳三步。槊锋贴着罗成肩外落下,卷起地上尘土,却连他的甲叶也不曾沾着。
单雄信一槊走空,怒意更盛,收槊回马,外镫一扣,马身旋转,又借势冲来。狼牙槊横空一抡,仍向罗成砸下。罗成面上笑意未退,枪尖又从容一探,点向白龙驹右耳。白马四蹄轻捷,向西横跃三步,恰将那一槊让在空处。铜槊落地前一沉,劲风扫过马鬃,白龙驹长嘶一声,仍稳稳立住。
单雄信连失两手,脸色铁青,忽然裹紧里手镫,马身贴前,再进一槊。这一击比前两下更急,几乎不容人避。罗成仍不举枪封挡,只以枪尖再点马左耳。白龙驹又向东蹦开三步,槊影自他眼前斜斜劈落,尘土扑面而起。
三槊皆空。
两军阵前一时静了下来,只闻战马喷鼻之声。罗成勒住缰绳,横枪在手,望着单雄信,嘴角那点笑意渐渐冷了。他声音不高,却足以传入单雄信耳中:“五哥按兄弟情分,原是我的兄长;今日两军相对,却各奉其主。我让你三槊,不是惧你手中这条槊。昔日我等在洛阳,你为我们修府第,造园台,礼数周全,我心中并非不记。方才三槊,便算还了这一番情义。若你仍要纠缠不休,罗家枪下,从来不认旧情。”
他话到末尾,脸上笑意尽敛,眉目间忽有一层凌厉之色。白马银枪,立在阵前,竟似寒霜落地。
单雄信听得胸中血气翻涌,旧日结义、鼓楼誓言、罗成离去、洛阳困局,一齐涌上心头。他握槊的手不住发颤,眼中怒火几乎要逼出来。罗成却已拨转马头,淡淡说道:“我此刻往西退。你若念旧,便不要追;你若定要追来,我便用回马枪取你性命。”
说罢,他枪尖轻点白龙驹右耳。那马果然向西驰去,马蹄踏尘,去势甚疾。
单雄信哪里忍得住,厉声喝道:“你既说回马枪能杀我,便使出来!今日若不分出生死,我决不回城!”
他刚要催马追下,唐阵中早有一骑横出。程咬金一直留心单雄信神色,见他已被罗成激得失了分寸,急忙拍马赶近,高声拦道:“五弟,且住,莫再追了!”
程咬金马到近前,横在单雄信前路,脸上少有嬉笑之态。他看着单雄信,语气放缓了些:“方才你二人后来几句话,我也听见了。罗成这事做得不厚道,他既曾许你回洛阳相助,后来又归唐,自然叫人心中难平。这样的交情,断了便断了。你只看在我程咬金面上,今日先回去,莫拿性命赌这一口气。”
单雄信被他挡住,仍提槊欲进,胸口起伏不定。正在这时,王世充也带着数十名亲兵催马赶上。他看出罗成方才言语冷厉,又见单雄信真要追去,心中亦怕妹夫中了回马枪。到了近前,王世充一勒马,向单雄信劝道:“妹夫,程爷既然相劝,今日便先回阵。两军胜败,不在这一时。”
他话音一落,数十亲兵已分左右拥上,不敢强扯,却将单雄信马头渐渐圈住。单雄信怒目望着罗成远去的方向,几番想要冲出,终究被众人护拥回阵。
罗成在西边勒住白龙驹,回首见单雄信被王世充等人围回,眼底掠过一线冷意,随即传令收兵。唐阵北面得胜鼓声震动,旌旗缓缓后转,两千人马依次撤回营中。洛阳这边,王世充也不敢久留阵前,急命诸军退入城内。
回到中军大帐后,诸将各归座次。帐外鼓声方歇,尘气尚未散尽。程咬金解下头盔,往案旁一放,先向李世民说道:“千岁,今日若我迟一步,便要出大乱子。罗元帅那一枪若真回身刺去,单雄信哪里还有命在?圣旨要恩收此人,若阵前杀了,日后如何交代?”
李世民坐在案侧,眉宇间隐有忧色。他方才在阵中看得分明,罗成数语相激,确有置单雄信于死地之意。只是罗成此刻身任主帅,又正以计诱敌,他不好当众重责,便缓声说道:“父王有命,要收单雄信归唐。此人虽倔烈,却是当世勇将。往后行事,须格外审慎,不可因一时怒气坏了大计。”
罗成立在案前,神色平定,似方才阵前杀机并未在心头留痕。他向李世民拱手道:“千岁放心。今日我现身阵前,单雄信已被激怒。以他的性情,夜中必来踏营。他若一动,王世充与诸王便不能不随。今夜诸将只须按伏兵之计而行,五王自会落入网中。”
帐中众将闻言,心下皆明白此番诱敌已到紧要关头。随后军中进饭,众人略作歇息。日影渐斜,暮色压向营垒。待天边最后一线余光沉下,唐营上下依照罗成先前号令,悄然撤出大寨。甲士隐于四面,战马伏在暗处,营内只剩昏灯、乱鼓、饥马与空帐。
一座大营,静静敞在夜色之中,只候单雄信前来。
单雄信被王世充与亲兵护回城中,怒气仍在胸膛里翻滚,似有烈火烧着五脏。他回到驸马府,坐定之后,面色阴沉,久久不语。玉花公主见他衣甲未披,尘土满身,眼中却满是杀气,心里先自一寒,近前替他拂去袖上浮尘,柔声问他阵前情形。单雄信强压片刻,终究压不住,将罗成如何阵前相激、如何让他三槊、如何扬言回马枪取他性命,一一说了出来。说到后来,他掌中酒杯还未斟酒,已被他捏得微微作响。
玉花公主听罢,眉间尽是忧色。她知道单雄信性子刚烈,越劝越容易激起他的脾气,便只在他身旁坐下,低声说道:“他既如此寡情,你便莫再把他放在心上。今日且喝几杯,消一消胸中火气,余下的事,待天明再议。”
家人奉命摆上酒菜。灯火映在杯盏之间,酒香渐浓。单雄信原本只是闷饮,后来心中越想越恨,便一杯接一杯灌下去。罗成阵前那几句话,像冷刃一般反复割在心头。他想起当年结义,想起鼓楼誓言,又想起今日白马银枪那张带笑的脸,胸中怨怒便愈发不可遏止。酒壶换了一只又一只,他的脸色由青转红,目光却更沉更冷。
玉花公主见他酒意已深,忙伸手按住酒壶,眼里带着哀求,轻声劝道:“爷,不能再饮了。你心里有气,也不该这般伤身。”
单雄信看了她一眼,眼中有一瞬间的柔意,却很快被狠劲压下。他将酒杯放在案上,声音比方才低了些,却字字沉重:“夫人,酒到此为止。今夜我还要往唐营走一遭。你腹中已有我的骨肉,无论我生与死,洛阳存与亡,你都不可再做傻事。即便唐军入城,我那些旧日兄弟总会顾念几分,不至难为你。你须替我留住这一脉香火。”
玉花公主听他说到此处,脸色顿时惨白。她眼中泪水一颗颗坠下,落在衣襟上,无声又急。她摇着头,哽咽道:“你又说这样的话。你若真怜我,便带我走,天涯海角,总有一处容身之地。你若定要去踏唐营,我还是那句话,我等你到天明。天明不见你归来,我也不再独活。你连我都舍得丢下,我又何必替你守什么后嗣?”
她说到后来,已伏案痛哭,声音断续,几乎说不成句。灯影照着她颤抖的肩头,案上酒盏轻轻摇晃,仿佛这府中一切安稳都在此一夜里碎了。
单雄信听得心中一痛,却偏偏将那一点痛意硬生生压下。他起身背过脸,不再看她泪眼,只冷声道:“话我已经说明。你愿怎样,我拦不住。可罗成这笔账,我今夜非讨不可。”
外头忽然传来更声,梆响之后,锣声沉沉,已是定更时分。府中灯火一盏盏亮着,夜色压在庭院上,寒意从廊下漫进来。单雄信不再迟疑,自去披挂。他扣好束带,提起熟铜钉灯狼牙槊,出门命人备马。
府中家人、婆子、丫鬟早知他要出府,纷纷跪在院中,哭着求他不可夜闯唐营。有人叩头,有人拽住马缰,却无人真敢近身拦他。单雄信立在阶前,目光一扫,怒声喝道:“都退开。谁再挡路,休怪我槊下无情。”
众人被他气势所逼,只得哭着让开。单雄信翻身上马,双腿一夹,战马便如离弦之箭,穿过府门,直奔北门而去。
北门守军见驸马深夜驰来,心中皆惊。单雄信勒马在门前,厉声命他们开门。守城军卒没有王世充将令,不敢擅开,只相互望着,迟疑不前。单雄信本已满腔怒火,哪里容得他们阻拦。他狼牙槊一抡,铜光掠过,最前一名军卒立时倒下。其余守卒见他真动了杀手,又深知他平日脾性,吓得连忙开了城门。
城门方开,单雄信已催马撞出。夜风迎面扑来,城外旷野沉黑,唯有北面唐营隐隐灯影在远处摇曳。他伏身鞍上,纵马疾驰,蹄声急促,似要将胸中怒火全都踏碎在尘土里。
将至唐营,营外三重壕沟横在夜色之中。单雄信不减马势,反将缰绳一提,战马长嘶一声,前蹄腾空,连跃三沟,稳稳落在营门之外。营门旁有几个老军倚着枪杆,酒壶抱在怀中,头歪肩斜,似醉似睡。单雄信看也不看,只觉唐营果然懈怠,心中更添几分快意。
他一夹马腹,战马四蹄如飞,径直冲入头重营门。门内无人阻截,二重营门亦空空荡荡,三重营门更似毫无防备。昏灯在风里摇摆,鼓架旁有羊蹄乱踏,远处马铃一阵阵碎响。单雄信穿营而过,只道唐军已醉梦不醒,胸中仇恨与得意交织,几乎要冲破喉间。
到了第三重营门之内,他举目北望,只见紫帷金顶的黄罗宝帐帘幕敞开。帐中灯火明亮,酒席未撤。正中端坐一人,衣饰气度俨然便是李世民;旁边两人相陪,一人白袍银甲,似是罗成,正持杯劝酒;另一人羽扇纶巾,似是徐茂功,手中酒盏举得歪斜,仿佛已醉得不知分寸。
单雄信见此情形,胸中大喜,杀意骤然升起。他翻身下马,提槊疾步入帐,目光死死盯住正中那人,咬牙说道:“小秦王,你也有今夜。”
当年兄长单雄忠死于李渊箭下,这桩旧仇早如铁石沉在他心里。此刻仇人之子近在眼前,罗成又在旁边似笑似劝,单雄信再无半分迟疑。他双臂举槊,照着帐中李世民头顶猛砸下去。
只听一声闷响,正中那人应声倒下。单雄信势头不止,槊锋左右横扫,旁边罗成与徐茂功的头颅也随之飞落。帐中烛火晃了一晃,酒盏倾翻,残酒沿着案边流下。
单雄信喘着粗气,原以为大仇已报,片刻之后却觉不对。他定睛细看,脸上的快意骤然凝住。帐中被他击倒之物,在灯下显出异样形迹,绝非他方才所想那般。怒火与羞愤一齐涌上来,他握紧狼牙槊,胸膛剧烈起伏,眼中几乎迸出血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