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1章 悬羊击鼓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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盖雄奔到三官庙前时,胸中郁结难舒,脚步一停,竟似周身气力都被抽尽。他在山门石阶上坐下,面向南方,良久不语,只从喉间吐出一声长叹。夜气凝在破庙檐角,风吹古柏,枝叶微响,那一声叹息在空院里回荡,惊动了殿中一人。
程咬金本奉命守西路,专候盖雄。他到此处时,心里早有计较:这和尚惯以迷魂帕害人,若贸然迎上,未免吃亏,不如先藏身庙中,另寻法子。他牵马入了山门,将马系在大殿东侧古柏之下,自己进殿察看。供桌后地方宽阔,尘土虽厚,倒也遮身。他倚在此处,本只想歇一歇神,不料久守之后,困意渐沉,头一偏,便伏臂睡去。
外头那声长叹入耳,程咬金猛然惊醒。他睁眼望出山门,借着昏暗天光,看见一僧端坐阶上,背影枯瘦,袈裟染尘,正是盖雄。程咬金眼中一亮,舌尖轻抵牙关,心里暗自道:果然送上门来。
他没有出声,转身望见殿内铁香炉沉沉立在供案前,便伸手扣住炉耳,腰背一沉,硬生生将香炉提起。那炉中积灰经年,稍一晃动,便有灰气从炉口溢出。程咬金屏住呼吸,放轻脚步,绕过殿门,又穿出山门,一步一步贴到盖雄身后。
盖雄心事沉重,全不知身后有人。程咬金双臂一举,照准他头顶猛然扣下。铁香炉翻落,灰尘如雾,盖雄眼鼻口舌霎时尽被香灰罩住,只听他喉中闷响,挣扎着要起身,却连方向也分辨不得。程咬金早已俯身压上,一把反扭住他的臂膀,顺手扯下腰带,将他两臂两腿捆得结结实实。待见他再不能动,才把香炉从他头上揭开。
盖雄满头满脸皆是灰,眼睛刺痛,口鼻壅塞,伏在地上连连咳呕,气息几乎接不上来。程咬金见他狼狈,忍不住咧嘴而笑,伸手拍了拍他肩头,粗声道:“盖雄,你也有今日。你那迷魂帕再巧,此刻还使得出来么?”
盖雄眨了许久,眼中才勉强透出一线光。他喘息未定,程咬金已走上前去,照他面门连击数拳。盖雄鼻血流下,灰尘与血污混作一处,形貌愈发不堪。他强忍疼痛,抬头辨认眼前人影,声音沙哑地问:“你究竟是何人?”
程咬金俯视着他,神色得意,手掌在衣襟上掸了掸灰,答道:“你听好了,我姓程,名咬金。今日拿你的,便是我。”
盖雄心中一震。他只道唐营众将皆在外搜寻,不曾料到程咬金竟伏在此处。程咬金不再与他多言,回身入庙解下坐骑,又费力将盖雄扛起,横放在鞍桥之上。盖雄头脚两端垂下,腹身朝天,束缚既紧,连翻转也不能,只能任由马背颠簸。
程咬金看了看去路,又看了看马背上的和尚,心里嫌牵马回营费事,便纵身一跃,竟骑在盖雄腹上。他拍了拍马后胯,向东一指,低声喝道:“走,回营去。”
那马受催,调头沿路而行。山道不平,蹄声沉闷,盖雄身受重压,又遭颠簸,胸腹之间气息渐乱。程咬金只顾赶路,并不回头。
至唐营偏门前,程咬金翻身下马。守门军士认得他,忙上前行礼。程咬金牵住缰绳,面上犹带笑意,只说已经回营。正说间,东路尘影渐近,尉迟敬德也纵马而来。他在东面久候不见盖雄,料知那僧多半折往西路,便循道追还,恰在营门撞见程咬金。
敬德勒住马,看了看程咬金,又望向鞍上横伏之人,沉声问道:“四哥,那僧可曾截住?”
程咬金扬了扬下巴,笑道:“人在此处。”
李世民与徐茂功闻报,也自营中出来。众将随后围至。徐茂功见程咬金神气甚足,心中已知必有奇事,便含笑问他:“四弟,这和尚多有妖术,你却怎样将他擒来?”
程咬金抬手比了个扣物之势,眉眼间满是得意,答道:“我给他戴了一顶好帽子。”
众人不解其意,他便将自己如何入庙藏身,如何提起铁香炉,如何从背后扣住盖雄,又怎样将其捆缚上马,一一说了。众人听罢,有的忍笑,有的称奇。徐茂功却转头问道:“人如今怎样?”
程咬金这才指向马背,道:“还在鞍上。”
众人走近一看,只见盖雄伏在鞍桥上,身躯僵直,面色灰败,早已气绝。程咬金怔了一下,随即摸了摸鼻梁,道:“不过走了这一程,竟就断气了。既已死了,也罢。”
李世民目光微沉,望着那凶僧尸身片刻,便向军士吩咐道:“取其首级,悬于正营门外高杆之上,使洛阳营中知晓。”
军士领命,将盖雄首级割下,挂上高杆。风过营门,旗影翻卷,那首级悬在杆端,隔着营垒远远可见。
当夜唐营设宴,众将因凶僧已除,心下稍宽。席间灯火明亮,酒气微醺,谢弘却不贪杯。他望着罗成,神色平和而带深意,缓缓问道:“贤侄,此僧既除,洛阳之局,你心中可有定策?”
罗成放下酒盏,坐姿端正。他知谢弘此问不是闲谈,便从容答道:“叔父只管回三清观。此间事,侄儿已有计较。我要使洛阳王并他所请四王自来劫营,待其入伏,再一并擒拿。五王若落网,洛阳之势便可定了。”
他说话时,眉宇清冷,语声不高,却自有一股决断。谢弘听他细陈谋划,轻轻点头,似是放心了些。只是酒盏在手,他并未即饮,沉吟片刻,又道:“还有一事,要托付于你。朱伍登在黄花山,常念朱灿养育之恩。他也知道朱灿罪重,可恩义二字,压在心头,总不能全然放下。这些时日,他屡次求我放他去见南阳王,皆被我拦住。此番若五王被擒,朱灿尚在人间,你便使他们父子见上一面;若朱灿已死,便将尸身送往黄花山,让朱伍登亲手掩埋,也算全他一点心愿。”
罗成听罢,神色一肃,离席微微欠身,答道:“叔父所托,侄儿记在心上,必不误事。”
宴罢,谢弘起身告辞。李世民、徐茂功、秦琼、罗成、程咬金等人皆送出营门。谢弘见众人还要再送,便停步相辞,执意不肯。尉迟敬德立在一旁,望着恩师背影,心中不忍,遂上前说道:“诸位请回,我再送老师一程。”
众将这才止步,各自回营。敬德牵马随谢弘向前。夜路清冷,营火渐远,师徒二人并辔而行,马蹄声在荒道上缓缓散开。行至僻静处,谢弘看了敬德一眼,语气较在席间更为郑重,道:“徒儿,洛阳若定,大军还朝,武德天子必在金殿封赏诸将。到那时——”
敬德听到此处,忽然勒马半停,眉头一皱,道:“老师,若说封官,弟子不能受。昔日在介休归降时,我曾有言在先。我降的是李世民,并非大唐。”
谢弘勒住缰绳,转身望着他。夜色中,老道目光沉静,没有责怪,只是缓缓说道:“你这念头偏了。李世民乃武德天子之子,你既归于他,便已在唐家旗帜之下。封赏临身,受了便是,莫要执拗误事。”
敬德低头沉默,粗大的手指攥着缰绳,许久才道:“弟子记下了。”
谢弘见他气已稍平,又近前一步,压低声音道:“还有一句,你也须牢牢记住。日后在朝在军,要多亲近秦琼、徐茂功、程咬金这一班瓦岗旧人。遇事同他们商量,不可独断。太子建成、齐王元吉二人,你须加意防备。”
敬德神色一凛,望着恩师,郑重答道:“老师教诲,弟子不敢忘。”
师徒又行了一程,直至黄花山下。山影沉沉,远处松风入耳。谢弘停马不前,示意敬德回去。敬德翻身下马,向恩师行礼,谢弘微微颔首,转身往山径而去。敬德在原地立了片刻,待那身影没入林间,方才上马,拨转马头,踏着来路回奔唐营。
次日晨鼓初动,唐营辕门内外肃然。罗成传令聚将,不多时,诸将俱至黄罗宝帐。帐中灯影未收,帅案横陈,兵符令箭分列其上。罗成披甲而坐,神色清冷。李世民在侧席坐定,目光沉静,未先发言。
众将行礼已毕,各按班次站定。帐外风过旗角,鼓声余响尚在营中低回。罗成抬眼环视诸将,缓缓开口道:“洛阳连遭挫败,王世充一时不敢正面对阵。眼下若要破城,须先使其自乱。我已设下一计,待各处布置妥当,便亲自到阵前露面。单雄信见我,必不能忍,我便借他心中怨恨,激他回去说动王世充,并那几家反王夜入我营。只要他们肯来,便可一日之间锁拿五王。五王一失,洛阳大势便定。”
诸将听他说得从容,心中都知此计非同小可。有人上前一步,拱手道:“元帅此策自然精妙,只是敌人久历战阵,若要使他入彀,须得有个真切形迹。未知元帅欲如何诱之?”
罗成手指轻轻按在帅案上,神情不改,道:“欲诱其来,先使其以为我军骄惰。营中须故意露出兵疲令乱之象。此事不可散漫,须按法而行,众将先听明白,再各自操办。”
他随即将所布诸般形迹逐一说出。其一,营中设鼓成列,鼓上架木悬羊,以绳吊起羊身,只令后蹄离鼓面不远。羊受惊挣蹬,蹄下乱击,鼓声忽密忽疏,乍轻乍重,远处听来,便似军中鼓令错杂,号法尽失。其二,夜间将马料备在槽前,却用缰绳微微吊住马首,使群马见食不能就,饥躁之下摇颈嘶鸣,颈下金铃纷然乱响。更深人静之时,外人听见,必疑马夫失职,营中无人整肃。其三,营门灯烛不剪烛芯,使灯影昏暗,明灭无常,望之不见军威,反生衰败之气。其四,巡更梆锣故意失次,或以二更之梆乱应定更之锣,或以四更之声混入二更,使营中节候错乱。其五,老军守壕守门之时,须低声相怨,故意说主帅饮酒,不问军务,若敌军乘夜杀来,众人性命难保。旁边军卒也须作出懈怠之状,手执酒壶,咬食干肉,似无守营之心。
罗成说到此处,帐中诸将渐渐明白。所谓悬羊击鼓、饿马摇铃、灯火不明、梆锣不整、鼓号不齐、老军相怨,皆非真乱,乃以乱示敌。他顿了一顿,语声转厉,道:“这些形迹,须练得像,乱得有度。白日人马仍在营内,至掌灯之后,便按令撤出,埋伏大营四方。待五王入得空营,我此处一发号令,四面伏兵齐起,叫他们来得去不得。”
众将听罢,神色皆振,齐声应道:“愿听元帅调遣。”
罗成取过令箭,先唤尉迟敬德。敬德大步出班,黑面沉沉,拱手听令。罗成望着他道:“命你带一支人马,伏于正南丙丁火位。敌军一入营中,听我号令,即从南面逼进,向西收拢,不得稍缓。”
敬德接令,目中精光一闪,沉声道:“末将领命。”
罗成又转目道:“程咬金听令。”
程咬金站在班中,先是一愣,旋即笑嘻嘻地走出,嘴里仍带旧日亲昵,道:“罗兄弟,你如今唤得这般生分,倒不如仍叫我阿丑儿,听着还顺耳些。”
罗成眉峰不动,只冷冷看他一眼,道:“帐中论军令,不论旧交。程咬金听令。”
程咬金见他神色严肃,便收了笑,拱手道:“末将在。”
罗成取令交下,道:“命你率兵守正西庚辛金位。五王入营之后,若从西路漏走一人,便唯你是问。你前番擒盖雄,是凭机巧得手,不能因一时之功便生懈怠。此番若又醉眼昏沉,寻处睡去,被本帅查出,军法不容。”
程咬金听得反笑,双手捧令,眼角带着顽皮之意,却不敢失礼。他道:“元帅说得分明。人各有能耐,我若能寻处睡去,元帅便有本事来查;查得出来,该怎样治罪便怎样治罪。至于我家里人日后如何啼哭,那便不劳元帅费心了。”
帐中有人忍俊不禁,罗成却一本正经,只淡淡道:“既是你亲口应下,便依此办理。”
他随即又唤黑素梅、白素花。二女出班,衣甲整肃,敛容听命。罗成道:“命你二人占东方甲乙木位。五王入营之后,须依我号令进退。若有违误,军法从事。”
黑素梅、白素花同声应道:“谨遵元帅令。”
罗成又问尤俊达所在。尤俊达应声出列,拱手候令。罗成将一枝令箭递出,道:“北方壬癸水位,由你统兵把守。若有反王从北面逃脱,罪责便在你身上。”
尤俊达接令,面色一正,道:“末将领命,必不使一人漏网。”
此后罗成又连点诸将。齐彪、李豹伏在营外东南;屈突星、屈突盖守东北;鲁明星、鲁明月守西南;金成、牛盖守西北。四隅既定,四正又列,整座大营外紧内虚,伏兵如网,只待敌军自投。
分派既毕,罗成转向李世民,语气稍缓,道:“秦王千岁今夜宜往东山坡暂避,居高观变。徐茂功、刘文静随侍左右,豹子张青率亲兵护驾。待敌军入营,四面伏兵已起,千岁只须稳坐山坡,勿近乱军。”
李世民微微颔首,神色安然,道:“一切依元帅之令。”
大事议定后,诸将各自退帐,分头整备。罗成仍未离座,又命人召集营官、营长、哨官、哨长、队官、队长并大小头目,一一到帐前听令。他将诱敌诸法再细细分说,何处悬羊,何处设鼓,马槽如何布置,灯烛何时不剪,巡更如何错乱,老军如何作怨语,军卒如何佯作饮酒怠慢,皆有定规。众头目听得分明,各领所辖而去。
至晚,营中用过饭食,暮色渐合。各路人马不声不响,依次撤出大营。一队队甲士没入壕外暗处,马蹄裹布,兵刃藏光。营中却仍留灯影、鼓架、马铃、巡更之声,远望似有人马满布,近听又像军纪散漫。
自此以后,唐营日日如此操办,前后半月有余。白日尚似寻常屯驻,入夜便鼓声错杂,马铃乱响,灯火昏沉,梆锣失序。守壕老军倚着枪杆,低声怨叹,偶有军卒执壶咬肉,形貌懒散。若不知内情,只道唐营主帅骄纵,士卒离心,军令已乱。
洛阳暗探潜近窥伺,见此情状,不敢怠慢,急急回城禀报王世充。王世充听罢,心中微动,便传令相邀各家反王。至夜间二更以后,城中鼓角沉歇,他率诸王登上洛阳城头,向北遥望唐营动静。远处营火暗淡,铃声、鼓声、梆锣声杂然随风飘来,似真似幻,正落入众人耳中。
王世充立在城头,扶着垛口远望。北面唐营灯火昏沉,鼓声不成章法,马铃杂乱,巡更梆锣前后失次。壕边老卒倚戈而立,似有怨声随夜风飘来。王世充看了许久,眉间渐有喜色,转身对诸王说道:“诸位看这唐营,鼓号既乱,士卒又有怨言。李世民连胜之后,想是恃功自傲,忘了忧患。今夜若乘隙劫营,必可破其大寨,擒得小秦王。诸位以为如何?”
朱灿本性狠急,闻言便应道:“此机不可失。若唐营果然如此,正该乘夜杀入。”
窦建德与高谈圣也各自点头,觉得王世充所见不差。城楼上风冷,诸人披甲而立,眼中皆有跃跃之意。唯有孟海公沉默片刻,望着远处那片幽黯灯影,脸上并无喜色。他缓缓说道:“唐军连日用兵,徐茂功、罗成皆非无谋之人。眼前这般纷乱,未必是真乱。依我看,此中恐有诱敌之计,不可轻入。”
苏烈也在旁边凝神眺望,听罢拱手道:“两军胜负尚未到分明之时。我军虽折了几员大将,根本未伤。若为一时形迹所动,反落他人网中,悔之无及。不如再观数日。”
二人语气平稳,并非畏怯。王世充听得心中一滞,朱灿虽有不满,却也不好强行催动。诸王在城头又看了片刻,终究没有定下劫营之议,各自散去。
唐营诱敌之法已行了二十余日。白昼人马入营,旗帜井然;入夜便撤出大寨,四外潜伏。营中仍是悬羊乱踏鼓面,饥马摇铃嘶鸣,灯烛暗淡,梆锣失序,老军怨语不绝。可是洛阳城中始终不动。
这一日,罗成召集众将入帐。众人到齐后,他坐在帅案之后,神色比往日更冷静。帐中诸将已知诱敌之计久未奏效,皆在暗自揣度。罗成环顾左右,开口说道:“此计行到今日,城中诸王仍不敢动,可见他们之中必有能识破虚实的人。既然他们不肯来,我便再添一把火。今夜,五王必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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