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5章 论功行赏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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尉迟敬德拨转马头,赤身跨在抱月乌龙驹背上,左手攥鬃,右手横鞭,水珠沿着肩背滚落,映着冬日淡光,竟如铁铸一般。黄壮方才被他一鞭挑飞狼牙槊,双腕震痛,心胆已寒,然而避风阁上君臣俱在,太子、齐王又立在御座之后,他若就此退走,便是自取祸患,只得咬牙勒马,再度冲来。
两骑在花砖道上相对疾驰,马蹄声急如骤雨。黄壮失了先机,仍强作凶悍之态,探手复抓槊杆,想借马势再攻。尉迟敬德目光冷定,待他近到数步之内,右臂忽然一沉一扬,十三节竹节钢鞭斜扫而出。只听一声闷响,黄壮身子在马上猛地一震,连惨呼也未尽发,便连人带马一同翻倒在地。花砖路上尘雪四散,那匹马四蹄抽搐片刻,便不再起;黄壮伏在马旁,血色从身下慢慢洇开,已然毙命。
避风阁中一时寂然,随即群臣皆动容。李渊倚窗望着园中那赤身骣马的黑面大将,眼中光芒大盛,不觉双手抬起,连连称赞。片刻之后,他回身向左右说道:“尉迟恭果是罕见勇将。”
文武百官随声称善。有人赞其勇,有人叹其胆,阁中寒气虽重,众人的目光却都凝在园中那一人一马之上。李建成与李元吉立于李渊身后,脸上却无半点喜色。程咬金仍在二人身后,袖中藏着那面小红旗,眼角余光瞥见他们神色,心中已有定见。
李渊看罢演功,兴致已尽,便命黄门传旨回殿。内侍高声宣令,君臣随即依次退出避风阁,沿御道向太极殿而去。寒风仍在园中低回,湖面破开的寒水渐渐结起薄冰,方才那一场惊险,似仍留在冰上冷光之中。
回到太极殿,李渊在龙案之后坐定,百官依旧分列两班。殿上炉烟微绕,阶下群臣衣袍方才被风吹透,此刻入得殿中,仍有寒意未退。李渊却精神甚健,开口便命人道:“传尉迟恭整衣上殿,朕今日须封赏此将。”
旨意传下。不多时,尉迟敬德已换好冠服,束带整齐,大步入殿。他行至丹墀之前,屈膝拜倒,神色仍是冷峻,仿佛方才冰湖、战马、钢鞭、血色,都不过寻常事。
李渊望着他,语气中颇见嘉许,道:“尉迟将军,你今日所显勇力,满朝皆见。你有功于大唐,朕当重加封赏。”
话尚未落,齐王李元吉忽然离班上前,在御前跪倒。他伏身行礼,神色恭敬,言辞却急:“父王且慢。儿臣有事启奏,尉迟恭今日犯了死罪。”
李渊眉头微动,看着阶下幼子,道:“你说他犯死罪,是何缘故?”
李元吉抬起头,目光一转,先看了尉迟敬德一眼,随即向李渊说道:“父王明鉴。昔日单雄信虽为敌将,既经朝廷许以恩收,纵然真在御果园追赶秦王,也不该轻易杀戮。今日不过重演旧事,黄壮又是假扮单雄信,尉迟恭却当着父王与百官之面,将他一鞭打死。臣闻杀人偿命,岂可因其勇猛,便废国法?儿臣以为,当按律治罪。”
李渊听后,脸上喜色渐敛。他方才只见尉迟敬德骁勇,心中畅快,未细想黄壮死在演功之中是否妥当。此时被李元吉一提,倒觉其中确有难处。他沉吟片刻,缓缓点头,道:“你所言也不为无理。且退下,待朕问他。”
李元吉叩首退回李渊身侧。李渊目光落在尉迟敬德身上,声音转为平正:“尉迟恭,今日既是演功,黄壮又非真敌。你为何一鞭将他击死?”
尉迟敬德尚未答话,徐茂功已从文班中走出,至阶前跪倒。他神情清明,语气不急不徐:“陛下,臣以为尉迟将军并无死罪。”
李渊转向他,道:“徐爱卿,你说他无罪,此话怎讲?”
徐茂功抬首答道:“昔年洛阳御果园中,单雄信追赶秦王,是为报临潼山旧仇。他虽杀意甚坚,却未曾以恶言辱及秦王。今日黄壮假扮单雄信,却口出轻薄不敬之辞,辱及秦王。尉迟将军本是救驾之人,闻此恶声,怒从忠义而发,一时失手伤人,其情可原。此事若尽归罪于尉迟将军,未免失于偏重。”
李世民也随即离席,上前跪倒。他神色沉静,言辞恳切,向李渊说道:“父王,尉迟将军乃国家难得之将。今日之事虽成杀伤,然起因并非无故。请父王念其救驾之功,从宽裁断。”
李渊看着跪在阶前的几人,心中顿觉左右牵绊。李元吉所言是法,徐茂功与世民所言是情;尉迟敬德方才勇冠群臣,黄壮却已死在御前。若轻放,恐失朝廷法度;若重治,又折大将之功。殿上静得只闻炉火微响。
正在此时,程咬金从武班中走出,撩袍跪倒。他虽已是卢国公,神态仍有旧日豪气,只是此刻面色罕见地郑重。他向御座叩首道:“陛下,臣程咬金有话要奏。”
李渊见有人出言,正好借此稍解两难,便向阶前摆手,道:“世民,徐爱卿,尉迟将军,暂且退下。”
三人依命起身,退回一旁。李渊看向程咬金,道:“卢国公,你要奏何事?”
程咬金跪在丹墀之下,先重重叩了一首,方抬头说道:“陛下,今日之事关着大唐江山,也关着满朝臣心。臣若不说,便对不起陛下;说了,或许触怒天颜,臣也只好担着。”
李渊见他神情不似寻常嬉笑,心中微凛,沉声道:“你但说无妨。”
程咬金便将太子建成、齐王元吉旧日强夺刘武周之女,以致那女子受逼而死之事,一一道出。又说刘武周因此举兵反唐,尉迟敬德在太原投军受辱,才转投刘武周,为其抢关夺寨,兵围太原。后来秦王奉旨招降尉迟敬德,刘武周势穷自刎,尉迟敬德方归唐营。程咬金说得虽不华饰,却句句落在旧案关节上,殿中群臣听罢,神色各异,皆不敢轻言。
李建成与李元吉立在御侧,脸色先白后红。二人几次欲出言斥止,然而一看李渊面色沉沉,目光如水凝寒,便都将话咽了回去。
程咬金说毕,李渊缓缓转过脸去,盯着李建成与李元吉,声音不高,却使殿上众人心头一紧:“卢国公所奏,可有虚言?”
李建成与李元吉心中急转,知此事秦琼、尉迟敬德、李世民等人皆知根底,若强行抵赖,反更难看。二人只得一同跪倒,伏在御前。建成低声道:“父王,此事孩儿有罪,愿受责罚,只求父王宽恕。”
李元吉也随声叩首,请父王开恩。
程咬金却并未就此收住。他向前膝行半步,继续奏道:“陛下,太子与齐王旧事有罪,尚可说是从前荒唐;可今日演功之计,却更险恶。臣以为,他们不该借御果园重演旧事,设下一计,欲害秦王、徐先生与尉迟将军三人。”
李渊听得骤然变色,身子微微前倾,厉声道:“你说什么?此话不可轻发。速速说明。”
程咬金抬起头,目光并不避开御座,沉声道:“陛下请想。昔日尉迟将军在洛阳御果园救秦王,是五月端阳,天气和暖,河水虽凉,不至伤人。今日是什么时节?”
李渊随口答道:“今日是腊月初八。”
话出口后,他自己也怔了一怔。腊月严寒,滴水成冰,方才阁中虽有炉火,他尚觉面上生冷;尉迟敬德却要赤身入冰水,再骣马迎战,若无异术相护,焉能不伤筋骨?
李渊眉间渐深,低声道:“朕方才竟未细想此节。”
程咬金随即道:“陛下一时忘却节令,也在情理之中。可太子与齐王既定此计,岂会不知腊八严寒?他们正是要借冰水先冻坏尉迟将军,再使黄壮乘机击杀。尉迟将军若死,黄壮再追秦王与徐先生,御果园中便可乱作一团。秦王若有不测,陛下闻之,岂不悲怒伤身?到那时,谁得利,谁坐殿,谁驱走瓦岗旧臣,此中情由,不必臣再多说。”
李渊脸色愈沉。可父子之情终究牵系心头,他望了李建成与李元吉一眼,心中仍有不愿尽信之意。片刻后,他缓缓道:“卢国公,你所疑甚重。朕这两个儿子纵有过失,未必便敢生出如此歹心。”
程咬金似早料到他会如此说,便从腰间取出那面小红旗,双手托起,呈在阶前。他抬头道:“陛下若不信,臣有物为证。”
李渊看见那旗,目光微凝,道:“这红旗从何而来?”
程咬金道:“此旗原在太子袖中,是他与黄壮暗中约定之令。方才黄壮久不出马,并非不知入场,而是在等太子摇旗。太子见尉迟将军在冰水中无恙,计策未成,本不欲早发;陛下催问之后,他才向文渊阁摇旗。臣一直站在太子与齐王身后,亲眼看见,便将此旗夺下。黄壮在文渊阁中见了旗号,随即出马。此物在此,请陛下亲察。”
内侍趋前接过红旗,捧至龙案。李渊低头看了许久,指尖轻轻按在旗杆上,面色阴晴不定。殿上众臣也都屏住呼吸,无人敢动。
李渊终于抬眼,看向跪着的建成与元吉,声音冷了几分:“这旗究竟是怎么回事?”
李建成心中虽乱,仍勉力定神。他伏在地上,低声答道:“父王,摇旗之事确有。只是儿臣设此旗号,本为使演功进退有序,免得场面紊乱。卢国公所说谋害三贤,儿臣万万不敢。”
程咬金闻言,脸上浮起冷笑。他转身向李渊叩首,声音却比方才更直:“陛下,事到此处,还要推说是令行之旗,臣无话可说。只是臣斗胆说一句,天下虽大,最要紧不过一个公字。陛下若能处事无偏,瓦岗旧人自然心服,个个愿为大唐效死。若一味护着亲子,偏着一边,众人心中寒了,后头便难说了。”
他说到此处,稍稍一顿,目光扫过殿上秦琼、徐茂功、尉迟敬德等人,又重新望向御座,语气虽仍恭敬,却有一股倔强之意:“臣家中尚有粗粟薄产,不在朝中,也未必便饿死。臣今日只看陛下如何裁断。”
李渊听了程咬金这一番直言,心中暗暗震动。他早从李世民口中听过,瓦岗旧人最重义气,来时虽各随名姓,实则同气相连。若其中一人寒心,余者便难免群情激荡;前番单雄信之事,已几乎使众将离散,如今又牵连尉迟敬德、秦王与徐茂功,绝非小小朝堂争执可以轻易压下。
他目光缓缓扫过殿中两班。瓦岗诸将无论已封未封,皆沉着脸,神情里压着不平。秦琼虽仍端立班中,眉宇之间亦有沉重之色;徐茂功敛目不语,程咬金跪在阶前,腰背却挺得极直;尉迟敬德黑面如铁,虽未出声,眼中怒意犹未散尽。李渊心知众怒难犯,若一味回护建成、元吉,只怕今日金殿之上便要失去大半人心。
他脸色一肃,忽然沉声喝道:“建成,元吉,跪下。”
李建成与李元吉心头一震,急忙趋至丹墀前伏地叩首,连声请罪。二人额头触地,言语里满是惶惧,却不敢再作辩解。
李渊又转向李世民,声音仍冷:“世民,你也跪下。”
李世民心中微怔。他自觉此事并无己过,然而父命在前,殿上群臣环列,他不能稍有迟疑,便也离席上前,在建成、元吉旁侧跪倒,叩首听训。
李渊坐在龙案之后,目光从三个儿子身上一一扫过,语气沉重而严厉:“建成,你身居东宫,本当为诸王表率。朕百年之后,按理大位应由你承继。可你与元吉行事乖戾,屡负臣望,今日又闹出这等祸端,朕若仍将东宫之位交在你手中,何以服众?”
李建成伏在阶下,指节微微收紧,心中怨怒交杂,却只敢低头听着。
李渊继续说道:“自今日起,暂免你东宫太子之位,封闭东宫。你兄弟三人一体看待,不分高下。五年之后,由满朝文武共观你们三人德行功业,谁能行事端正,得臣民之心,谁便重立为太子。此旨已定,你等可听明白?”
李建成、李元吉心中虽极不甘,面上却不敢显露。李世民此时方明白父皇此举并非责他,而是借他同跪,将三子同列,以平朝堂众怒,也暂解东宫之争。三人一齐叩首,低声道:“儿臣谨遵父皇旨意。”
李渊命他们退下。三人起身回班,殿中气息才稍稍松动。
李渊又看向程咬金与满朝文武,缓缓说道:“卢国公,诸位卿家,朕如此处置,可还算公允?今日之事,朕不徇私情,亦不偏护亲子。”
群臣心中都明白,若非瓦岗诸将怒意已成,李渊未必会下如此决断;然而圣旨既出,东宫已罢,李建成、李元吉也已在众目之下受责,再逼便有失臣礼。程咬金见目的已达,便俯身叩首,语气也收敛下来:“陛下圣断,臣等拜服。”
他说罢起身归班。瓦岗诸将面色虽未尽舒,却也不再逼迫。
李渊将三子之事处置停当,方重新翻开封赏名册。殿上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息渐渐散去,炉烟仍在龙案前袅袅上升。他目光落在尉迟敬德之名上,朗声道:“尉迟恭,上前听封。”
尉迟敬德二次出班,至丹墀前跪倒。他身上冠服已整,黑面沉毅,方才怒火被强自压下,只拱手道:“臣在。”
李渊看着他,声音比先前温和了许多:“尉迟将军骁勇绝伦,且屡立战功。朕今日封你为鄂国公,于军中任正印先锋官。”
尉迟敬德伏地叩首,沉声谢恩。至此,他才算正式列入唐臣之班。秦琼等人见他受封,心中俱是一宽。
李渊随即又宣道:“黑素梅、白素花上前。”
黑白二女自武班中出列,一同跪倒。二人甲衣束身,眉目间自有英气,虽在金殿御前,仍不减沙场之姿。
她们随尉迟敬德归唐之后,因敬德原配梅秀英被突厥掳去,音信久绝,尉迟敬德始终不肯轻言续娶。后来北地逃归之人传来消息,说梅秀英母子早已在白良关左近死于乱军。黑素梅信以为真,方才嫁与敬德。尉迟敬德痛哭旧妻,为梅秀英设灵办丧,其后才与黑素梅成婚。白素花昔日有誓在先,愿与姐姐生死相随,亦随之同嫁。今日二女同立金殿,李渊见她们气度不凡,又念其随军有功,便点头道:“二位女将为大唐效力,亦有战功。朕封你二人为镇国夫人。”
黑素梅、白素花叩首谢恩,起身退回班中。
李渊又向文班望去,宣道:“刘文静听封。”
刘文静出班跪下。李渊道:“朕封你为齐国公,授纳言之职,辅理朝政。”
刘文静叩谢之后,退立一旁。
李渊略一沉吟,又唤道:“张环上前。”
张环趋步出班,跪地叩首。李渊看着他,缓缓说道:“张环,亦即张士贵。当初秦王荐你入京,朕曾言明,待河东平定、洛阳既下,再于金殿一并封赏。如今大功已成,朕封你为虢国公,领右光禄大夫。”
张环伏地谢恩,起身退向左班。
李渊又唤张公瑾。张公瑾出班跪倒,李渊道:“朕封你为邹国公。”张公瑾谢恩之后,亦退列班中。
此后李渊依名册逐一宣封。每呼一名,便有一人出班跪拜,受爵谢恩。白显道封吕国公,尚时山封陈国公,夏石珊封广国公,尉迟南封蒲国公,尉迟北封乾国公,毛公遂封温国公,李功旦封芮国公,唐国仁封杞国公,唐国义封浔国公,党世杰封云国公,史大奈封藁国公,杜差封雷国公,齐彪封青国公,李豹封海国公,屈突星封吉国公,屈突盖封保国公,鲁明星封平国公,鲁明月封安国公,金成封洪国公,牛盖封祥国公。
李渊依着李世民所呈名单,将瓦岗旧日贾家楼一众兄弟俱加国公之爵。至此,大唐连同旧有国公,共有四十八家国公。豹子张青虽留在潼关辅佐勇国公罗成,旨意亦随后驰往潼关,加封他为徐国公。
封爵已毕,李渊随即按边防宫禁与军务要害调派诸将。他深知突厥常窥北境,太原乃屏藩重地,便命张公瑾为太原总兵,白显道为太原总督管,又命党世杰、杜差、史大奈为偏将,一同赴太原任事。此五人昔年在北平王罗艺麾下,久习防御突厥之务,李渊用其所长,正为固守北门。原在太原戍守的马三保、段志贤、殷开山、刘弘基四位开国公,则奉旨调回长安。
为加固宫廷守备,李渊又授尚时山、夏石珊、尉迟南、尉迟北、毛公遂、李功旦、唐国仁、唐国义为镇殿将军,使其轮值禁中。齐彪、李豹、屈突星、屈突盖、鲁明星、鲁明月、金成、牛盖等人,则拨入秦琼元帅帐下,俱领偏将之职,听其调遣。
金殿之上,诸将一一领命。方才因东宫之争而凝滞的气息,至此稍稍化开。李渊高坐御案之后,目光掠过满殿新封旧臣,心中知道,这一日虽以封赏为名,实则将唐廷内外的隐患、边防的布置、瓦岗旧人的去留,一并压进了朝局深处。
封官派将诸事既定,金殿之上,瓦岗旧人各得其位。贾家楼诸兄弟立在班中,彼此目光相接,虽不便在御前显出狂喜之态,眉宇间的舒展却已掩藏不住。李世民望着阶下诸将,心中亦觉一宽。父皇今日全依他所拟名册,按功授爵,或守边,或镇殿,或归元帅帐下听用,各得其宜。瓦岗众人向来重义,若赏罚稍有偏倚,便难免离心;如今众心暂安,大唐内外虽仍有隐忧,眼前局势总算稳住了。
李渊见封赏已毕,便环视殿中群臣,语气和缓下来:“诸卿今日皆劳。少时朕在斋宫设宴,为新封文武庆功。诸位可先往沐浴殿更衣,少顷入宴。”
文武百官一齐拜谢,随后依次退出太极殿。殿外日色渐高,宫阙之上寒光淡淡,方才金殿中那一场波澜,至此才像被层层宫门隔在身后。
过不多时,内侍奉旨传唤,说武德天子已在斋宫设下宴席,请诸臣入宫赴宴。群臣整冠束带,鱼贯而行。文官冠袍端严,武将披甲着袍,佩剑悬鞓;新封众人从头至足皆换了新服,衣甲鲜明,行步之间,自有一番新贵气象。唯独李建成、李元吉并未列席。李渊知今日之宴多为瓦岗诸将庆功,恐二人一至,又惹众人心中不快,便命他们暂且回避。
宴上酒食丰盛,殿中乐声低回。秦琼、徐茂功、程咬金、尉迟敬德等人虽各怀旧事,却也知今日局面来之不易,席间不再提金殿争执。李世民往来劝酒,言语温厚,众将渐渐放开胸怀,斋宫之中一时尽是庆功之气。
自此以后,李世民每日入宫,佐李渊料理朝政。诸位新封官员府第尚未修葺齐备,秦琼便率贾家楼诸兄弟暂住兵马司。每日天色未明,南门外校军场已号令森严。秦琼亲自排兵布阵,演练进退,诸将各领部属,枪槊如林,旌旗蔽日。新官虽得爵位,却无一人敢因庆功而懈怠。
如此过了半月有余。
这一日早朝,群臣方列班未久,忽有黄门官急趋入殿,双手捧着折本,跪在丹墀前奏道:“陛下,洛阳有急报至,请陛下御览。”
李渊神色一肃,当即命人将折本呈上。黄门官捧至龙案,李渊展开一看,眉头登时锁紧。折中所奏,竟是五王合兵,再犯洛阳。
他将折本递向李世民,沉声道:“世民,你且细看,这是何故。”
李世民接过折本,逐行看去,很快便明白了其中根由。原来前番洛阳布阵,要一举擒拿诸王之时,苏烈心存疑惧,未敢入阵,遂得脱身而去。他逃回夏明州后,仍不甘心,便遣流星探马潜往洛阳探听消息。探马回报,说夏明王窦建德已死于李世民之手,其余诸王也先后覆灭。苏烈闻讯,悲怒交加,当即立誓与大唐不共戴天,必为窦建德报仇。
他随即遣使四出,将口北王福克宗坦、沙漠王罗子都、海州王高士魁、冀州王高士达请至夏明城相会。诸王至后,苏烈在军府中设席,向众人陈明形势。洛阳新定,唐军主力已东撤回师,城中兵力未充,正是可乘之机。若诸王合兵,疾取洛阳,便可据中原之要,与唐室东西相持,再图胜负。
高士魁、高士达虽亦称王,旧日却都是隋朝将官出身,与草莽起兵者本非一路。如今各据一方,所求不过地盘兵权。听苏烈说洛阳可取,且有大利可图,心中便动。高士魁端起酒盏,笑着向苏烈道:“苏王爷此计正合时宜。洛阳若得,诸家皆有倚仗。此事便依你之言。”
福克宗坦与罗子都久在塞外,昔年为突厥所迫,率部流徙内地,也早有逐鹿中原之意。二人听罢,彼此相顾,口中说着北地之语,神态却分明是赞同苏烈之策。诸王遂定议合兵,号令一下,五路军马汇为一处,足有十五万之众。号炮响过,旌旗连天,大军便向洛阳杀来。
五王兵马距洛阳尚有六七十里时,洛阳守将猛国公尤俊达已得急报。他登城远望,只见东北方向尘烟隐隐,斥候一骑接一骑驰回,皆称敌势甚盛。尤俊达心知洛阳初定,兵少将寡,若闭门死守,未必能久支;更要紧的是,敌军一旦围城,告急文书便再难送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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