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2章 忍辱负重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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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极殿中,李渊见尉迟恭辞官而去,怒上更添一层。他环视群臣,冷冷道:“还有为秦王奏保的么?还有要辞官而去的么?”
他话未落尽,武班中又有一人挺身而出。那人步履从容,神色凝重,正是天下都招讨兵马总元戎胡国武昌公秦琼。秦琼走至丹墀,撩袍跪下,双手捧简,朗声奏道:“陛下,臣秦琼有本奏上。”
李渊一见秦琼出班,怒色中顿生惊意。秦琼曾救李氏满门性命,又是唐家开国柱石,分量远非寻常臣僚可比。李渊望着他,语气不由缓了几分,道:“胡国武昌公,秦元帅,你曾救孤一家性命,是我李门恩人。难道今日,你也要为秦王进本?”
秦琼伏在丹墀之下,双手捧简,神色沉静。李渊虽在盛怒之中,望着这位救过李门满门性命的元戎,声音仍不觉缓了三分。秦琼抬起头来,目光端肃,缓缓奏道:“陛下,臣今日并非为秦王争辩罪名,臣也有一事,须向陛下陈明。”
李渊眉头紧锁,仍强自按着怒气,道:“你且奏来。”
秦琼俯身一拜,声音不疾不徐,在寂静金殿中分外清晰:“臣家数世单传。臣祖父秦旭,昔为南陈太宰,金陵城破之日,为陈室殉节。臣父秦彝,镇守南陈马鸣关,隋兵南下之时,死于靠山王杨林之手。那一年臣方七岁,孤儿寡母,随母避祸山东历城,赖母氏含辛抚育,方有今日。臣长成之后,结交四方豪杰,反隋归唐,随军南征北战,转眼至今。”
他说到此处,殿上诸臣皆默然。秦琼语声仍平,却似有旧日风霜一一压在字句之间:“臣母今年已近八十。臣在朝供职,久离膝下,晨昏定省,所尽甚少。臣受国恩,原当效死疆场;然人子事亲,亦为天理。忠孝二字,古来难得两全。臣欲告假归乡,侍奉老母,使她老人家晚年多见臣数载。待母氏百年之后,臣孝道无亏,再入朝门,报效国家。今日,臣向陛下辞朝。”
李渊脸色顿变,忙扶着御案向前倾身,道:“秦爱卿,且慢。你身为兵马总元戎,国家倚你甚重。你不可在此时辞朝。”
秦琼却已将象简放下,起身摘去冠冕,又解下朝带,脱去朝袍,一一整齐放在龙书案前。御案上先有尉迟恭所弃袍冠,此刻又添秦琼衣冠,珠玉冠带堆叠,竟将案前遮了一片。秦琼向李渊深深一礼,语声平稳,道:“臣去意已决,望陛下保重龙体。”
他转身之际,目光从武班中掠过,在程咬金脸上一停。那一眼极短,却已将心意传尽。程咬金立在班中,眉梢一动,心领神会。秦琼迈步出殿,脚步声在金砖上沉沉远去。
李渊望着秦琼背影,气得浑身微颤,尚未开口,程咬金已从武班中大步而出。他撩袍向前,跪倒丹墀之下,嗓音洪亮,道:“陛下,臣程咬金亦有本奏。”
李渊见又是卢国公出列,心中一阵烦乱,却仍问道:“双棒卢国公,你又有何奏?”
程咬金叩首之后抬起头来,神情甚是郑重,道:“方才秦元帅奏及隋兵南伐陈室,第一关马鸣关,秦元帅之父阵亡。其后第二关长春关,臣父亦死于杨林之手。臣少时随母逃至山东,母子相依,家中贫寒,四壁皆空。臣曾卖耙子,曾贩私盐,曾劫皇杠,后入瓦岗,蒙众兄弟推举,做过一时寨主。及至大唐开国,秦王聚瓦岗旧将,臣随军征战至今,也算为朝廷效了一些犬马之劳。”
他稍稍一顿,声音忽然放缓,竟带几分真切:“臣母也将近八十。臣幼时顽劣,常惹母亲忧心。她老人家责我,我便在地上翻滚耍赖,使她伤神。如今想来,心中愧悔。臣今日也要辞朝归家,奉养母亲几年。古人说,尽忠者未必尽孝,尽孝者未必尽忠。臣也愿待母亲百年之后,再回来为国出力。”
李渊听他前后言辞与秦琼所奏如出一辙,心下明知他是借孝辞朝,却又不好直斥其非。程咬金也不等李渊允准,已动手摘冠、解带、脱袍,将一应冠服搁在御案上。他回身望向殿中诸将,脸上仍有几分平日的浑厚笑意,声音却颇有决绝之气,道:“诸位同僚,若觉朝中这碗饭尚吃得安稳,便请慢慢吃着。陛下,臣告假。诸公,程咬金去也。”
他说罢转身便走,袍履生风,径下金殿。李渊怒得胸中气息翻涌,殿上诸臣却无人敢出声。
秦琼与程咬金先后到马号牵马,二人翻身上鞍,并辔出了午门。午门西侧刑场上,尉迟恭手提铜鞭,横眉怒目,立在李世民身旁,如山岳当门。李世民坐于刑椅,颈间忠义带垂落胸前,褚遂良等诸臣亦皆挂带在后,静候刑令。
秦琼、程咬金下马近前。李世民睁眼望见二人衣冠已除,心中又惊又痛,忙道:“二位王兄为何也离了朝堂?”
秦琼拱手而立,沉声道:“臣等已挂冠辞朝,特来护卫殿下。”
李世民连连摇头,面上忧色更深,道:“使不得。敬德一人执意如此,我劝他不动,二位再来,事势便更难收拾。你们既已辞朝,便速回乡侍奉老母。小王若死于九泉之下,也必记得诸兄扶保之情。”
程咬金本就按捺不住,听到此处,忍不住上前一步,道:“殿下,臣只问一句,您究竟犯了何罪?方才殿上,陛下一问,您便认罪;再问,您仍认罪。陛下说您一时昏昧,便将您押到午门斩首。您这一认,不但自己身临刀斧,还牵连这些老先生一道受刑。此事到底从何而来?”
李世民垂下目光,神色沉静而凄然,轻声道:“程王兄,不必再问。小王宁愿一死,此事日后自有分晓。”
程咬金急得跺脚,道:“人死之后,纵然真相大白,又有何用?”
秦琼也近前劝道:“殿下,唐室江山系于殿下一身。为社稷计,为群臣计,也该辨明冤屈,保全性命。”
李世民仍不肯答,只摇头不语。程咬金盯着他看了半晌,忽然眼珠一转,像是想通了什么,压低声音道:“臣明白了。这必又是李建成、李元吉在暗中生事。此乃宫门之内的家务祸端。”
李世民闻言,眼帘一闭,再不答他。程咬金见他如此,更知自己猜着了几分,却也无法逼他说出实情。
太极殿上,李渊见秦琼、程咬金接连辞朝而去,怒火几乎压抑不住。他扶着御案,喘息片刻,强行将胸中气血按下,目光扫过满朝文武,冷声道:“诸卿之中,还有要辞朝的么?”
殿中无人应答。李渊侧目望向魏徵与徐茂功,见二人神色平静,立在班中,既不出列,也无惧色。李渊冷笑一声,提笔写成一道旨意,搁笔之后,沉声唤道:“英国公徐茂功何在?”
魏徵心中一紧,伸手暗暗扯住徐茂功袍袖。徐茂功却似未觉,整衣出班,伏身行礼,声音平稳,道:“臣徐茂功听旨。”
李渊将旨意交与内侍,目光沉沉望着他,道:“传朕旨意,将李世民与奏保诸臣一并开刀。朕命你亲往监斩。”
徐茂功双手接过圣旨,面上竟无半分迟疑,只俯首道:“臣遵旨。”
他转身出殿。魏徵望着他的背影,眉头紧锁,却终未再拦。
徐茂功持旨来到午门西侧刑场。随行太监高声宣示:“圣旨到!”
尉迟恭远远看见传旨之人竟是徐茂功,虎目立时圆睁,手中铜鞭一紧,大步迎了上去。秦琼与程咬金也都神色一变,凝目看着。尉迟恭横鞭在前,沉声喝道:“徐先生,今日情分暂且搁下。你若是来传开刀之旨,我这条鞭先叫你头颅开裂。”
徐茂功望着他怒目如电的模样,唇边似有笑意一闪,随即又敛住。他不慌不忙,将圣旨举在手中,缓声道:“敬德将军稍安。若我传出的旨意果真是开刀,你再动鞭,我死亦无怨。只是圣旨尚未宣读,总须容我先把旨意传完。”
尉迟恭横鞭在前,鞭梢直指徐茂功胸前,黑面沉得如铁。他目光逼人,声音低而硬,道:“既如此,你便宣旨。若有半字伤及秦王,休怪尉迟恭不认旧交。”
徐茂功不与他争,只将圣旨展在手中,向法场上诸人略一举目。午门外风声渐止,刑场上本来肃杀的气息,此刻反似被一线无形之机牵住。秦琼、程咬金各立一旁,手虽未按兵刃,神色却都紧紧盯着徐茂功。李世民坐在刑椅上,颈间忠义带垂落,面色宁定,眼底却掠过一丝疑惑。
徐茂功朗声宣道:“圣上有旨:上至秦王,下至奏保诸臣,皆无罪责。诸臣暂归府第,三日之后,入殿谢恩。”
圣旨一出,众人俱是一怔。原先笼在午门外的杀气,霎时如云开雾散。褚遂良、房玄龄、杜如晦、徐世宁等人彼此相望,一时竟无人开口。随行内侍与武士忙趋上前,替李世民及诸臣解下忠义带。
徐茂功收起圣旨,转向李世民,神色微肃,却不多言,只近前躬身道:“秦王殿下,请随臣入内。”
李世民看他一眼,心中虽有千般疑窦,却知徐茂功既奉旨而来,必有后着。他起身之后,徐茂功便伸手扶住他的腕臂,半是搀扶,半是催促,带着他急步入了午门。衣袂掠过石阶,二人身影很快消失在宫门深处。
法场上余下秦琼、程咬金、尉迟恭三人。尉迟恭仍握着铜鞭,似一时尚未回过神来;程咬金眨了眨眼,望着敞开的午门,又望向秦琼;秦琼沉吟片刻,缓缓道:“既已赦免,我等再留此地,也无益处。”
程咬金最先醒转,忙压低声音道:“二哥,此地凶险,不宜久立。圣旨虽免了秦王,朝中风浪未平,咱们此刻若不走,稍迟便未必走得成。”
尉迟恭将铜鞭往肩头一扛,冷声道:“走便走。朝中这口恶气,尉迟恭受够了。”
三人随即上马离了午门,回至兵马司。秦琼、程咬金各命从人收拾行装,尉迟恭处亦有黑、白二位夫人料理细软、兵刃、甲胄。众人不敢耽延,趁天色尚明,便牵马整队,出长安五龙门。城门在身后渐远,官道前方尘色苍苍。三人归心已定,扬鞭催马,沿大道疾行而去。
一行人出潼关,抵至风陵渡口。黄河水色浑阔,远山横在暮霭之中。尉迟恭夫妇自此渡河,便要往河东去。秦琼勒住坐骑,望着河风中飘动的渡旗,心中生出几分离情。他回头对尉迟恭道:“贤弟,二位弟妹,今日一别,后会难期。前面有一处酒楼,我等不妨共饮数杯,再各奔前程。”
程咬金与尉迟恭都点头应下。五人下马入楼,楼中虽小,却还洁净。时已过午,客座寥寥。随从在楼下打尖,秦琼唤来掌柜,取出银钱,温声吩咐道:“楼上楼下,我等暂包片刻。莫再接客,酒饭钱自不短少。”
掌柜见来人衣饰气度不凡,不敢怠慢,忙命人开整坛酒,又送上鲜鱼野味。五人围桌而坐。程咬金见堂倌在旁伺候,摆手道:“楼上不必候着,到
堂倌退下之后,楼上只余五人。窗外河风穿槅而入,吹动桌边酒旗影子。程咬金执壶斟满诸杯,又把菜肴略略布开,端杯向秦琼、尉迟恭及黑、白二夫人道:“二哥,贤弟,二位弟妹,先饮这杯离别酒。往后如何行止,便听二哥定夺。”
众人举杯饮尽。秦琼放下酒盏,望着杯中残痕,沉声道:“今日圣上虽赦了秦王,可李建成、李元吉之心未息,往后必仍生事。长安城中,已非久留之地。秦琼半生驰骋,到今日不过保住项上人头而已。功名二字,我已淡了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秦王受冤,日后终有昭雪之时。只是若来日大唐再遣人召我等回朝,诸位以为该当如何?”
程咬金把酒杯在掌中转了转,摇头道:“回头饭,向来难吃。今日咱们挂冠出城,再回去,须看情势。”
尉迟恭冷笑一声,眉目间仍有未尽怒气,道:“我再也不愿同李渊受这等窝囊气。若仍是他来召我,尉迟恭决不回去。”
秦琼听罢,轻轻点头,目光却更深了一层,道:“若有一日,果真是秦王得承大统,念旧情而再三相请,我等便不能全然置身事外。秦王待我等有知遇之恩,今日又受此大难,这份旧情,不可忘。”
程咬金接过话头,神色难得认真,道:“要回也须同回。今日咱们三人一同出朝,来日若回朝,也得三人一同回去。少了一个,其余两个都不该入长安。”
秦琼看向尉迟恭,缓缓道:“若只召我与咬金,不召贤弟,我二人绝不回朝。”
尉迟恭重重将酒杯放在桌上,朗声道:“若只召尉迟恭,不召二哥与程四哥,我也决不回去。今日杯酒为证,咱们一言为定。”
三人对视片刻,各自端杯,再饮一盏。黑、白二夫人静坐一旁,知他们情义已定,也不多言。酒过数巡,饭菜渐尽。秦琼唤掌柜结清酒钱,众人下楼牵马,行至街口。前方道路一分为二,一路向东,一路临河而去。离别之意,至此方真切压到心头。
秦琼牵马停步,向尉迟恭与二位夫人抱拳道:“天下宴席,终有散时。贤弟,二位弟妹,山水迢迢,一路珍重。”
尉迟恭收起平日粗豪之态,也拱手回礼。黑、白二位夫人向秦琼、程咬金敛衽为别。程咬金本欲说几句笑语,话到唇边,却只长叹一声,抱拳道:“各自保重,来日再会。”
两拨人于风陵渡口洒泪作别。尉迟恭夫妇渡河东去,秦琼、程咬金则循官道而行。马蹄声渐渐分散在黄河风里,长安朝堂之上少了这几根擎天柱石,唐室风云,自此又添一重阴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