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4章 内忧外患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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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世民为何忽至济南?此事还须从午门外那一场惊变说起。其时徐茂功假传赦旨,救下李世民与诸位保奏大臣,秦琼、尉迟恭、程咬金三人亦相继挂冠离朝,各奔归途。自他们离开午门之后,宫中又生出一番曲折。
午门之外杀气方消,徐茂功已握住李世民的手腕,带他穿过宫门,径往东朝房而去。两旁内侍见他神色从容,又见秦王虽解去忠义带,面上仍带劫后余肃,皆垂首退避,不敢近前。东朝房外风声寂寂,殿中金鼓之声尚似残留在耳畔。徐茂功领李世民入了里间,闭却门户,确认四下无人窥听,方才敛袖道:“殿下请坐。”
李世民心中疑云重重,虽已免死,却不知圣意何以骤变。他坐下之后,抬眼望着徐茂功,急声问道:“徐王兄,父王方才明明震怒,何以又赦我出刑场?”
徐茂功不忙作答,只从袖中取出那道圣旨,双手递上,神色平静,道:“殿下若问赦免从何而来,此旨便在此处,请殿下一观。”
李世民接过展开,目光落在旨文之上,脸色霎时一变。他抬头望向徐茂功,声音低沉而惊疑,道:“徐王兄,这哪里是赦旨?这分明是父王命你监斩,将我与诸臣一并处刑的旨意。”
徐茂功微微一笑,似早知他必有此问。他在案旁坐下,将殿中后来情形一一说出:褚遂良犯颜力谏,房玄龄、杜如晦、徐世宁及十三位文臣以死请命,尉迟恭挂冠辞去,秦琼、程咬金相继离朝,武德天子怒上加怒,终将监斩之旨交付于他。说至此处,徐茂功指了指李世民手中诏书,缓缓道:“圣上交我的,正是这道旨。臣到午门之后,未按旨宣斩,却改称殿下与诸臣一律无罪。殿下此刻明白了么?”
李世民握着诏书,指节微紧。片刻之后,他低声道:“徐王兄假传圣旨,此罪非小。”
徐茂功神色不变,反而从容问道:“臣假传圣旨,依律当何罪?”
李世民抬眼看他,沉声道:“错传天子诏命,与我今日之罪并列,皆当伏法。”
徐茂功点了点头,道:“既然如此,臣与殿下同在死罪之中。事已至此,臣也不必绕言。臣犯的是假传圣旨,殿下所犯又是什么?圣上问殿下知罪与否,殿下便答知罪;圣上命殿下从实奏来,殿下仍只是认罪。圣上说殿下一世聪明,一时昏昧,随即下令斩首。依臣看来,殿下心中必有难以出口之事。既是你我都已该死,殿下还不肯把实情告诉臣么?”
李世民望着窗外淡光,良久无言。东朝房里静得只听见远处宫漏滴响。他眉间隐有痛色,低声道:“徐王兄,此事我实在难以启齿。”
徐茂功素来心细,见他如此,便不逼问罪名,转而望向他空着的肩侧,道:“臣再问殿下一事。圣上亲赐的山河带,乃殿下代理军国之凭,今日为何不在身上?”
这一句正触及李世民心中隐痛。他长叹一声,神色愈加沉重,道:“徐王兄既问到此处,我便不能再瞒。”
他将前日往长春宫问安,行经御花园时听见翠华宫中乐声,入外门后从刘忠口中得知李建成、李元吉与张、尹二妃秽乱宫闱之事,一一说出。又说自己原欲闯宫问罪,后念及父皇病体、李氏家声,才止住怒火,将山河带悬于宫门,以为警戒。说到此处,李世民眼底寒意渐深,声音却仍压得极稳:“我本意是叫他们知畏知耻,自己来永寿宫请罪。不料他们并未前来,必是与张、尹二妃合谋,先到父王榻前诬我。山河带落在他们手中,反作了构陷我的凭证。此事至此,我还有何言可辩?”
徐茂功听罢,眼中精光微闪,随即又问道:“既然如此,殿上圣上问话之时,殿下为何不据实奏明?”
李世民抬起头来,面上有一抹难言的疲惫。他缓缓道:“金殿上列着满朝文武,终究皆是外姓之人。若我为了自证清白,将李建成、李元吉淫乱父妃之事当众揭出,父王将何以自处?李家宗门之颜面又何以存留?死一个李世民,尚可把这场家丑压在宫墙之内。我死之后,父王终有一日会想明白,会为我昭雪。可若今日当殿说破,他便是君父两失,纵然我活,李家也要蒙羞于天下。”
徐茂功听了,并未立刻答话,只静静看着他。片刻后,他忽然轻笑一声,道:“殿下此心固然出于至孝,臣却不得不说一句冒犯之言。为护一家颜面而甘赴刀斧,使圣上错杀贤子,使社稷失其柱石,反非真孝。此念虽悲,未免近愚。”
李世民怔了一下。徐茂功已起身整衣,向他拱手道:“殿下暂在此处安坐。臣去去便回。”
李世民忙道:“徐王兄,你我皆是待罪之身,岂可擅去?”
徐茂功回身看了他一眼,神色淡然,道:“殿下不必过问。”
他说罢便出里间,将李世民留在东朝房深处。
太极殿上,李渊仍坐龙位,面色沉沉,等着徐茂功回来交旨。殿中百官列班不动,人人心中积着悲愤,却无人再敢出声。先前谏者已被推出午门,武将又纷纷挂冠而去,殿上气势如寒铁压顶。李渊心中怒意渐渐冷却,悔意却如暗潮上涌。他若此刻改口不杀李世民,方才君命已出,百官在前,便难以收场;若真杀了李世民,胸中又如被刀割。进退之间,已成骑虎之势。
正当殿中死寂之时,徐茂功入殿而来。他至龙书案前伏身行礼,声音平稳,道:“臣徐茂功交旨。秦王李世民,已依旨明正典刑。”
李渊闻言,如被重锤击心,身子猛然一晃。他嘴唇颤动,终于忍不住放声痛哭。那哭声从御座上传下,殿中百官无不心头震动,却仍不敢言。
徐茂功抬头看着李渊,语气仍是平和,道:“陛下,既已斩决,人死不能复生,陛下何故又悲痛至此?”
李渊一手扶案,泪痕纵横,哽声道:“世民今日虽犯大错,朕不得不杀,可朕哭的是他昔日为大唐打下江山、开创基业的功劳。他毕竟是朕的皇儿。”
徐茂功目光微动,唇边露出一丝淡淡笑意,道:“陛下既还念秦王旧功,若秦王并未身死,陛下又当如何?”
李渊骤然止泣,抬眼看向徐茂功。只见他面上并无丧气,反有从容之色,心中立时生疑。今日朝中风波如此惨烈,徐茂功与李世民多年君臣共患难,先前不曾上本相保,受命监斩时亦无半分迟疑,现下又这般发问,其中必有隐情。
李渊扫视群臣,忽然沉声命道:“退班。”
百官闻旨,依次退出金殿。殿中渐空,玉阶之下只余徐茂功侍立。李渊这才按着御案,急切问道:“徐先生,你方才所言,是何意思?”
徐茂功拱手道:“启奏陛下,秦王并未死。”
李渊身子一震,几乎站起,道:“世民未死?”
徐茂功不再多言,只上前搀住李渊手臂,道:“陛下随臣来,自会明白。”
李渊不用内侍,任徐茂功搀扶着下殿,往东朝房而去。二人入了里间,李渊一抬眼,便见李世民正立在屋内。父子目光相接,皆如隔死生而重逢。李世民抢步上前,跪倒在地,抱住李渊双膝,泪水顿时落下。李渊也俯身扶着他,父子相拥而哭,许久不能成声。
徐茂功见情势已至,便躬身道:“陛下,臣暂且回避。殿下,今日已到此步,务须将实情尽数奏明。”
他说罢退了出去,轻轻掩上里间门户,又立在东朝房外守候。
屋内只剩李渊与李世民父子二人。李世民跪在地上,泣声唤道:“父王。”
他拭去泪水,将张、尹二妃如何与李建成、李元吉在翠华宫中私通作乱,自己如何听刘忠言明内情,如何悬挂山河带以示劝诫,后来又如何反遭诬陷,逐一说给李渊听。屋内烛影微晃,李渊越听,脸色越白,身子渐渐发抖,竟如筛糠一般。及至听完,他一时气塞,连话也说不出来,良久方喘过气来,颤声问道:“皇儿,既有这等隐情,在金殿之上,你为何只说知罪?”
李世民伏地叩首,语声沉痛,道:“父王,金殿之上满朝文武在列,皆是外姓臣僚。家门丑事,岂可宣于众耳?若非英国公有胆有识,先将儿臣救下,又引儿臣在此与父王相见,儿臣便是万死,也不能在殿上说破。”
李渊听至此处,心中已尽明白。他既痛恨张、尹二妃构陷,又悔自己几乎错杀贤子,更惊徐茂功一着之间救回大局。半晌之后,他忽然推开里间屋门,向外唤道:“徐先生进来。”
徐茂功入内,趋前行礼。李渊望着他,眼中仍带泪色,语气却比先前庄重许多,道:“好一位英国公。临变不惊,假传诏旨,却正合朕心。若非你今日救下世民,朕便要使皇儿含冤死于地下。徐先生跪下。”
徐茂功依旨跪倒。李渊正襟坐定,沉声道:“英国公徐茂功,匡扶社稷,屡建奇勋。今日又保全秦王,救朕于大错之前。朕赐你李姓,视同皇室宗亲,晋爵一等公。”
徐茂功俯首叩谢,道:“臣谢陛下隆恩。”
李渊看着跪在阶前的徐茂功,心中另有一层深意。此番宫闱丑事,徐茂功已尽知其详。赐姓为李,使他名列宗亲,便是以恩宠笼络,也使这桩家丑牵连到他的姓氏颜面之中。徐茂功何等机敏,自也明白其中分量,叩首之后,仍敛容不语。
事情既已分明,李渊胸中怒火再难压住。他望着跪在身前的李世民,想到自己几乎为奸言所蔽,错斩亲子,心中又悔又恨。当着徐茂功之面,他亲自取出山河带,缓缓替李世民斜披在肩。珠玉映着殿中冷光,“代理山河”四字重新落回秦王身上,仿佛一场险些倾覆的社稷,又被重新扶住。
李渊替他佩好山河带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,声音仍带病后虚弱,却已有天子断决之意,道:“皇儿,徐先生,既然此事已明,朕要升坐偏殿,为你主持公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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