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6章 装疯卖傻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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殷开山问道:“四哥,你又怎么了?”
程咬金捂着肚子,道:“别提了。昨日又渴又饿,进店以后吃得急,怕是受了凉气。后半夜腹中翻江倒海,来来回回去了不知多少趟茅房,到如今还没缓过来。方才叫伙计弄了些红糖姜水,只能先躺着。”
殷开山看他那副模样,道:“既如此,你也好生歇着。我回去禀明千岁。”
他说罢回到后院,将二人的情形一一说了。
李世民听罢,眉头微微皱起。
徐茂功却并不十分在意,道:“一路奔波,忽然有些病痛也不是没有可能。况且丰盛镇到孝感村不过十七八里,咱们吃过早饭,三人先去便是。等把敬德请来,二哥、四弟也该缓过来了。如今要紧的是早些办完此事。”
李世民略一沉吟,点头道:“便依先生之言。”
他这些日子始终惦记北国连番来书之事,虽在人前不露,心中却已焦急许久。
三人用过早饭,外面亲兵早已将马匹备好。
李世民、徐茂功、殷开山各自上马,又带了十名亲兵,离开丰盛镇,沿东边官道向孝感村而去。
秦王来到丰盛镇的消息,前一日便已传到了孝感村。
村中有人恰在镇上听见,说秦王带着五百御林军到了马邑县,又听说此行似乎正为尉迟恭而来。消息一经传回,不过半日,村中便已有不少人知晓。
当晚,尉迟恭正与黑、白二氏用饭,一位本村老者匆匆来到宅中。
那人进门便道:“尉迟爷,有件事须早些让您知道。今日我在丰盛镇听人说,二主秦王带着五百御林军已经到了朔州,如今就住在镇上。”
尉迟恭放下筷子,道:“此话当真?”
老者道:“错不了。听说正是来请您重新还朝的。”
尉迟恭沉默片刻,才道:“我知道了。劳你特来告知。”
老者告辞离去。
屋中只剩尉迟恭与黑、白二氏。
尉迟恭半晌不语。
过了一会儿,他才缓缓道:“当初金殿散将,正因李渊处事不公,又有建成、元吉屡屡相逼,我才头一个辞官回乡。如今即便秦王亲自前来,我也无意再回长安。”
黑氏静静听着。
尉迟恭又道:“何况建成、元吉仍在那里。旧患未除,将来有什么变故,谁也难料。再有一层,我与秦二哥、程四哥离开长安之时已有约定。若有一日朝廷来请,不论先找谁,谁也不得独自回去。真要回,也须三人一道。”
他说到这里,眉头皱得更深,道:“如今秦王若先来见我,明日当面相问,我该如何答他?若为了这一面情分便失信于秦二哥、程四哥,我心里过不去。”
黑氏道:“照眼下情形,他们明日多半就会来。总不能闭门不见。”
白氏想了一阵,忽然道:“我倒有一个法子。”
尉迟恭抬眼看她。
白氏道:“明日爷换一身破旧衣服,把头发弄散,索性装作疯癫。我们把你锁在后院堆柴的屋里。千岁若来,便说你先前入山打猎,遇见人熊,受惊之后神志失常。”
黑氏听到这里,眼中也有了些笑意。
白氏继续道:“若千岁一定要见,你便在屋里胡言乱语。人虽见到了,却一句正经话也说不得。如此一来,他便是有心劝你,也无从开口。”
尉迟恭想了片刻,点头道:“这个主意倒可一试。”
当夜,二氏便将所需之物悄悄备好。
第二日一早,尉迟恭换上一身干活时才穿的破旧衣裤,脚下也蹬了双旧鞋。
白氏替他解开发髻,又将头发故意抓乱。
黑氏走到灶间,从锅底抹了一把黑灰出来。
尉迟恭本就肤色黝黑,再把锅灰从额头抹到脸颊,连耳根、脖颈一并揉黑,整个人几乎像从烟火堆里钻出来一般。
白氏又抓了些草屑和尘土撒到他肩头、发间。
如此一番收拾之后,尉迟恭往屋中一站,果然像个在柴草堆里睡了多日的落魄汉子。
他转过身来,问道:“这样可像?”
黑氏仔细看了看,道:“模样已有七八分,只是眼神还太稳。”
白氏道:“还有声音。爷平日说话太洪亮,疯人不会如此。眼神得散,嗓音也得浊些。”
尉迟恭想了想,忽然将眼睛一瞪,肩膀一耸,拖着嗓子说道:“我乃天上神将……谁敢挡我?”
说着又仰头怪笑几声,忽然往旁边一缩,道:“人熊来了!”
黑、白二氏见他越演越起劲,忍不住道:“够了。留些精神待会儿再闹。先吃些东西,他们也快到了。”
尉迟恭这才收住声。
将近正午时,前院有人匆匆进来禀报:“二主秦王已经到了庄外。”
黑、白二氏立刻起身。
尉迟恭也按照原先说好的,独自去了后院柴房。
屋里铺着些破草。
他在草上坐下。
外面人将房门合上,又用一条粗铁链锁住。
黑、白二氏这才一同来到庄前候迎。
远处官道上,三骑渐渐近了。
后面还跟着十余名亲兵。
李世民坐在马上,远远便看见前方先是一片宽阔场院,过了场院才是住宅。门前已有两名妇人等候。
待行得近些,他认出正是黑、白二氏,随即勒马停住,翻身下地。
徐茂功、殷开山也随着下马。
李世民快步走上前,道:“原来二位镇国夫人在此。小王来得仓促,不知两位弟妹近来可好?”
黑、白二氏同时上前行礼。
黑氏道:“千岁远来,我们姐妹未能早迎,还请千岁恕罪。”
李世民抬手道:“自家人不必如此。快请起来。”
二人谢过。
随后又转向徐茂功。
白氏敛衽道:“徐三哥,多时不见。”
徐茂功拱手还礼,道:“二位弟妹安好。”殷开山上前,与黑、白二氏见过礼。
亲兵在外接过马匹,黑、白二氏便将李世民、徐茂功、殷开山请入宅中。
这处宅院本为乔公山旧居,房舍连亘,院落规整,砖瓦砌得严整厚实。众人穿过前院,来到中院上房,分宾主坐定。
不多时,有家人奉茶。
茶过之后,黑氏先问起当日金殿散将以后的情形。徐茂功便把宫门挂带、秦王险被问斩以及其后真相得明的经过简略说了一遍。
黑、白二氏静静听完,彼此看了一眼,俱都点头。
李世民这才放下茶盏,道:“小王此番远来朔州,正是为了延请旧日贤臣重回朝中,仍复旧职。今日既到了孝感村,也不瞒二位弟妹。只是说了这半日,怎么始终不见敬德兄弟?”
话音刚落,黑、白二氏神色同时一变。
两人像是忽然触到了伤心处,眼圈当即红了起来。
徐茂功坐在一旁,看得分明。
方才说起金殿旧事时,二人还甚是平静,如今只一提尉迟恭,竟同时落泪,这变化未免来得太快。他心中微微一动,却没有立刻出声。
李世民见状,急道:“二位弟妹为何如此?莫非敬德出了什么事?”
黑氏低下头去,过了一会儿才叹道:“千岁既然问起,我们也不好再瞒。前些日子,他在家中烦闷,便带了几个徒弟进山打猎。”
白氏接着道:“谁知山里竟遇见一头人熊。众人躲避不及,敬德被那畜生扑住。几个徒弟又喊又打,好不容易才把人熊赶开,将他救了回来。”
李世民脸色一变,道:“后来如何?”
黑氏眼中含泪,道:“自从回来以后,他便不像从前了。”
李世民道:“怎么个不像?”
白氏低声道:“疯了。”
李世民怔住。
黑氏道:“如今他见人便打,看见谁都说是人熊。时而哭,时而笑,饥饱也不知,昼夜也不分。我们姐妹实在无法,只能将他锁起来。”
李世民听罢,眉间愁色顿生。
他原以为历城一行已经周折,不想到了朔州,又遇上这般变故。想到尉迟恭昔日随军征战的模样,再想到如今竟落得神志不清,心中不由一阵难过。
徐茂功却始终没有移开目光。
黑、白二氏虽满面愁苦,言语之间却不时偷看李世民神色,仿佛极在意他信是不信。
徐茂功心中越发起疑。
他忽然开口道:“千岁不必过于忧心。”
黑、白二氏都朝他看来。
徐茂功神色从容,道:“二位弟妹也不必如此悲伤。敬德这一病,未必没有法子。”
黑氏问道:“三哥此话怎讲?”
徐茂功道:“我早年曾受人指点,对疯癫之症略知一二。不论痰迷还是热狂,都曾见过。敬德既然恰在此时病了,偏又叫我赶上,兴许倒是他的运气。”
白氏微微一怔。
徐茂功已经接着问道:“他如今在哪里?”
黑氏道:“我们不敢让他在外面走动,锁在后院柴房里。”
徐茂功站起身来,道:“那便去看看。”
李世民也随即起身,道:“正该如此。不论病到什么地步,小王既来了,总要见他一面。”
众人于是离了上房,一齐往后院去。
到了柴房外,黑氏抬手一指,道:“千岁,他便锁在这里。”
屋内的尉迟恭早已听见外面脚步声渐近。
他坐在破草堆上,心知秦王一行已经到了,便依昨夜商定之计,忽然扯开嗓子大喊起来:“人熊!你还敢来!待我请天兵天将捉你!”
喊过几声,他又仰头大笑。
笑声未歇,忽又变作呜咽,哭得时高时低。
柴房窗上没有糊纸,从外面便能看见里面情形。
尉迟恭披头散发,满脸锅灰,衣衫破旧,肩头发间还沾着草屑尘土。他故意背对门窗,一会儿挥手,一会儿缩肩,一会儿怪笑,一会儿哀哭,倒真像受了惊吓之后神志错乱一般。
李世民站在窗外,看得心中发沉。
徐茂功却往前走了两步,盯着屋内看了片刻。
忽然,他提高声音喊道:“疯子!”
尉迟恭听见,却没有回头。
黑氏忙道:“三哥小心,他发起疯来见人便打。”
徐茂功像是没有听见,又喊了一声:“疯子!”
这一回,尉迟恭心中暗想,若始终背着身子,反倒不像。既要让他们相信,总得叫他们看清自己如今这副模样。
他猛然站起,霍地转过身来。
李世民一见,不由吃了一惊。
只见尉迟恭蓬头垢面,脸黑如炭,连脖颈耳根也一片乌黑,身上尘土草末遍布,果然与平日判若两人。
徐茂功却微微笑了。
他心中已经有了判断。
若真是神志昏乱之人,被人唤作“疯子”,未必立即便知是在叫自己。即便听见,也多半迟疑、寻声、转身,不会如此利落。尉迟恭方才第一声故意不应,第二声却立即起身回头,显然心中清楚得很。
徐茂功看着他,道:“敬德,千岁亲自来找你,你却装成这副模样,未免太说不过去了。”
这一句话出口,院中几人都怔住了。
黑、白二氏一时不知如何接话。
李世民与殷开山也没想到徐茂功不但没有诊病,反而当面说尉迟恭是在装疯。
徐茂功见众人神色诧异,便道:“真疯之人心神不定,旁人呼唤,未必能立刻应对。方才我一叫,他便转身看我,动作清楚利落,哪里像是不知人事?”
屋中的尉迟恭听到这里,胸中顿时冒起一股火来。
他原本只想借疯病推脱,不愿失信于秦琼、程咬金,也不愿当面拒绝李世民。如今徐茂功竟在秦王面前把这一层遮掩直接揭破,等于半点退路都不给他留。
他越想越恼,猛地大喝一声,道:“人熊!你还敢在这里胡言!”
话音未落,他已冲到门边。
柴房门外虽挂着铁链,却哪里经得住他的力气。
尉迟恭抬脚猛踹。
只听一声巨响,木门连同门扣一起迸开,门板斜着倒了下去。
徐茂功一见情势不妙,转身便走。
尉迟恭从屋里冲出,直追上去,口中大喊:“人熊休走!”
徐茂功心中明白,这哪里是疯人追人,分明是尉迟恭恼他当众拆穿,真想追上来动手。
他不敢停留,穿过后院直往前跑。
尉迟恭在后紧追不舍。
两人一前一后,很快便冲到了外院。
徐茂功绕到西南角,见旁边有一处茅厕,此时也顾不得其他,径直钻了进去,回手把木门关上,又将门闩插牢。
尉迟恭随后赶到。
他一掌拍在门上,喝道:“人熊,你躲得了么?”
木门被他拍得连连震动。
徐茂功站在里面,心里暗暗叫苦。
方才柴房那么厚的门,都被尉迟恭一脚踹倒,这扇茅厕木门又能撑得多久?
他低头一扫,忽见脚边有一块碎瓦。
心念一转,已有主意。
徐茂功捡起瓦片,从粪坑边沾了些污秽,又见门板上恰好有个旧孔,便把瓦片从孔中递了出去。
他在里面道:“敬德,你若真疯,便不会知道嫌恶。这个给你。真疯便吃,假疯自然吃不得。吃与不吃,你自己看着办。”
门外的尉迟恭一看,顿时僵住。
瓦片上沾着污秽,臭气扑鼻。
他心中把徐茂功骂了不知多少遍。
可此时身后脚步声已经传来,李世民、殷开山、黑白二氏以及家人都正赶过来。
若他不吃,方才装疯便彻底坐实。
尉迟恭咬了咬牙。
片刻之后,他伸手从瓦片上捻下一点,猛地送入口中。
李世民等人赶到时,恰好看见这一幕。
黑、白二氏脸色一下变了。
她们原先只想让尉迟恭装疯蒙混过去,哪里料到竟被逼到如此地步。
黑氏急忙叫家人道:“还不快把老爷带走!别让他在这里伤人!”
几个家人赶紧上前,半扶半架,将尉迟恭往后院带去。
尉迟恭一边被人拉走,一边仍回头大骂“人熊”,只是那声音里早已不只是在作戏。
待人走远,徐茂功这才抽开门闩,从茅厕里出来。
衣襟虽仍整齐,神色却多少有几分狼狈。
黑、白二氏没有再同他争什么真疯假疯。
两人只是转向李世民,眼中含泪。
白氏低声道:“千岁也都看见了。敬德如今……实在可怜。”
李世民望着尉迟恭被家人架走的背影,眉头紧锁,许久没有说话。
方才那一幕仍在眼前。无论尉迟恭是真疯还是假疯,堂堂一员旧将,竟到了如此地步,都叫他心中难受。
他轻轻叹了一声,道:“想不到敬德竟成了这个样子。于朝廷而言,是失一良将;于尉迟一家而言,更是一场祸事。”
徐茂功知道此时再留也无益,便道:“千岁,今日先回去吧。待过几日,再来看望敬德。”
黑、白二氏也连忙上前,道:“千岁远道而来,本该备酒接风,只是家中如今乱成这般模样,实在难以周全。还望千岁见谅。”
李世民没有勉强,只道:“二位弟妹不必多礼。敬德这里,还望你们多加照料。”
黑、白二氏应下,亲自将众人送出宅门。
院外亲兵早已牵马等候。李世民、徐茂功、殷开山各自上马,出了场院,沿原路返回丰盛镇。
一路之上,李世民始终少言。
到了客店,三人径直进入后院上房。李世民坐下之后,神色仍甚沉重,对徐茂功也显得有些冷淡。
徐茂功看了他一阵,问道:“千岁似乎在生我的气。”
李世民抬眼看他,道:“我们此次来朔州,本是为请敬德。你要辨他是真疯还是假疯,我并不怪你。只是方才逼他吃那等污秽之物,未免太过了。”
徐茂功道:“千岁觉得这件事是我的不是?”
李世民道:“敬德的性子,你又不是不知道。他若当真是在装疯,为了不叫人看破,便是什么苦头都肯吃。你明知如此,还拿那法子逼他,岂不是故意叫他没有退路?”
徐茂功听罢,却摇了摇头,道:“我只告诉他,真疯之人不辨污秽,假疯之人自然不会去碰。吃与不吃,全在他自己。可他明明是假疯,却偏偏真去做了。二位弟妹因此怪我,千岁如今也怪我,可这件事真正要紧的,并不在那一口污秽。”
李世民看着他,道:“那依你说,敬德究竟是真疯还是假疯?”
徐茂功没有迟疑,道:“假疯。”
李世民沉默片刻,道:“我看也是。”
徐茂功道:“既然千岁也看得出来,就不该只想着他装得像不像。更该想一想,他为什么非要装疯。”
李世民眉头微动。
徐茂功继续道:“他若只是无心还朝,大可当面说一句不愿。以他与千岁的交情,纵然拒绝,千岁也不会将他如何。可他偏偏宁肯披头散发,锁在柴房,甚至为了不露破绽,连那等东西也肯入口,却不愿清清楚楚同我们见上一面。这其中必有缘故。”
李世民问道:“先生以为是什么缘故?”
徐茂功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在房中缓缓走了两步,忽然停下,道:“现在回头去想,事情未免太巧了些。”
殷开山也抬头看他。
徐茂功道:“我们刚到丰盛镇,第二日要去孝感村,秦二哥便腰痛得不能起身,四弟也忽然腹中不适。两个人偏偏同时留在店里。等我们到了孝感村,敬德又偏偏疯了。”
李世民眼神渐渐凝住。
徐茂功道:“三个人若真各有病症,未免巧得过了头。若他们事先另有约定,那便说得通了。”
李世民想起秦琼、程咬金在历城装病推托之事,心中顿时一动。
徐茂功接着道:“我如今才明白,这事情的根子,只怕不在敬德身上,而在秦二哥与四弟那里。他们从长安辞官之时,三人之间多半已有约定。秦二哥、四弟今日留在店中,也不是偶然。他们早知道我们单独去见敬德,必定碰钉子。”
李世民低声道:“如此说来,他们两个是在有意回避?”
徐茂功道:“正是。至于敬德为何宁死也不肯单独答应还朝,那把锁的钥匙,只怕就在秦二哥手中。”
李世民想了一阵,终于点了点头,道:“先生这一说,确有道理。”
徐茂功道:“既然如此,就不能再由着他们说腰疼、腹痛。今日这件事不问清楚,明日再去孝感村,还是一样的结果。”
李世民起身,道:“那便去见二王兄与四王兄。”
徐茂功与殷开山也随即站起。
三人出了后院上房,径直向中院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