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7章 以退为进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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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世民同徐茂功、殷开山入了店中院落。檐下风声甚微,北屋帘影低垂,隐有茶气自门缝间浮出。三人踏入屋中,只见秦琼与程咬金相对而坐,案上茶盏尚温。
二人见李世民进来,便一齐起身。秦琼神色沉静,拱手行礼,道:“殿下远来,臣等未能出迎。”程咬金也随在旁边见礼,面上虽带笑意,眼底却藏着几分探看。
李世民忙上前虚扶,目光先落在秦琼身上,又转向程咬金,温声道:“二兄腰疾可曾稍安?四兄腹中旧痛,如今可缓了些?”
秦琼微微欠身,答道:“比先前略好,方才起身,吃过些薄食,正在饮茶。”
李世民见他言辞从容,心头稍定,便请众人各自坐下。屋中一时只闻茶盏轻响,外间马嘶渐远。
秦琼端起茶盏,却不饮,只望着李世民,缓缓道:“方才店中人说,殿下往宝林庄、孝感村寻敬德去了。此行可曾见着他?”
李世民轻叹一声,将尉迟恭装疯不认、言语颠倒、始终不肯出面的经过,细细说了一遍。
秦琼听罢,眉梢几不可察地一动,心中已然明白尉迟恭守约不移,纵在秦王面前,也绝不独自应召。
程咬金坐在一旁,手指摩挲茶盏边沿,脸上忍着笑,心中暗自畅快。他与秦琼未曾露面,敬德果然死守前言,任凭谁去也请不动。
徐茂功看了秦琼一眼,见他神色虽静,却已有会意之色,便将衣袖轻轻一拂,向前欠身,道:“二哥,敬德此举,想来不是一时执拗。当日你们离京之时,必曾有言在先,同去同归,不许一人独出。如今你与程四哥不露面,单凭我等相请,他自然不肯应命。此事可有差错?”
秦琼闻言,终于露出一丝淡笑。他将茶盏放回案上,目光中带着几分深意,道:“三弟既已看破,我也不必瞒你。当初我三人确曾立下约言。你能借酒兴、借对子,使咬金乱了主意;可敬德心如铁石,你那些机巧,在他身上使不得。”
李世民听得心中一紧,忙向秦琼倾身,道:“二兄,敬德是国中猛将,眼下军情急迫,仍须设法使他出山。”
程咬金忽然抬手一拦,双目转向徐茂功,嘴角虽笑,声音却沉了几分,道:“且慢。我倒要问徐三哥一句。殿下在济南许我兄弟官复旧职,这不过是摆在外头的话。内里若无你的谋画,岂会有这等曲折?你们遮遮掩掩,只把我程咬金当粗人看么?”
徐茂功神情不变,含笑问道:“四哥何以见得其中另有隐情?”
程咬金身子往前一探,粗眉一扬,道:“若天下无事,长安安稳,何苦千里迢迢到山东寻我与二哥?今日我在马邑县使了点儿手段,教你到敬德门前吃了闭门羹,正因我料到事有缓急。你且莫绕弯,只把真情说出。若只是叫我们回京受富贵,我程咬金断不相信。”
李世民见程咬金言虽粗直,实已触到要处,便转头看向徐茂功,道:“四兄看得分明。徐兄,到了此时,也不必再藏。”
徐茂功退后半步,拱手道:“殿下自可明言。”
李世民沉默片刻,脸上温和之色渐敛。他望着秦琼与程咬金,语声低而郑重,道:“苏烈投往突厥,在狼主之前进谗挑衅,如今北国已连下三道战书,要在牧羊城下与我朝决战。若我朝迟疑不出兵,突厥必先举众南侵。一旦胡骑入了雁门,山河震动,百姓罹祸;纵然日后能将他们逐回漠北,中原元气也必大伤。”
他说到此处,起身向秦琼、程咬金深深一礼,续道:“二兄乃大唐元帅,四兄可为副先锋,敬德当为正先锋。小王此来,并非为一己荣辱,实为朝廷与黎庶求贤。昔日父王处置失当,如今亦已知悔,还望二兄、四兄不念旧怨,再为天下一战。”
屋中静了片刻。秦琼抬眼望向徐茂功,那一眼虽无怒色,却有责备之意。若早将军情明说,何至于平白耽搁许多时候。
他随即转向李世民,神色肃然,道:“殿下,秦琼自归唐以来,沙场百战,若为社稷苍生披甲执兵,纵死无辞。只是当日宫门悬带之事,谁是忠,谁是奸,谁欲害殿下,谁欲害功臣,原也明白。臣等若把性命白白折在内争之中,便谈不上为国为民,所以才解甲东归。如今突厥战书既至,我愿领兵北伐。一则为大唐江山,二则也是为殿下这份求贤之心。”
秦琼说到此处,语气愈发沉稳,眼中却有锋芒微露,道:“大唐开基,殿下功在社稷。若只因一句请罪之辞,便将自己、功臣与天下一并推入危地,那不独是殿下之失,也是大唐之危。殿下当看清眼前道路,莫冷了众将拥戴之心。”
李世民听得悚然动容,连忙敛衣应道:“二兄这番剖心之言,小王必铭记在心。”
秦琼这才转向程咬金,问道:“四弟,你如何说?”
程咬金早已按捺不住,霍然起身,手掌往案上一拍,震得茶盏微跳。他眼中怒意勃发,道:“二哥既去,我自然跟去。苏定方害得罗成兄弟惨死,此仇不报,我程咬金枉在世上走这一遭。到了阵前,我必要亲手与他算这笔血账。”
秦琼点了点头,道:“既如此,便只差敬德。四弟,你素来有急智,可有法子请他出来?”
程咬金没有立刻答话。他在屋中踱了两步,眼珠微转,脸上渐渐浮出一抹狡黠之色。
片刻之后,他停住脚步,向殷开山招手,道:“殷贤弟,你去传令,把御林军中武职头目都唤到此处来。”
殷开山不多言,当即领命而去。不多时,院中脚步声纷至,诸头目入得上房,先向李世民行礼。
李世民看了程咬金一眼,随即吩咐众人,道:“今日诸事,皆听四兄调遣。”
程咬金立在屋中,双手背后,脸上笑意已收,声音压得沉实,道:“五百御林军分作两队。前队随我行事,号坎反穿,脸上抹黑,改作山中喽卒形状。今夜定更之后,自丰盛镇动身,二更前后赶到宝林庄。到时一齐呼喝,只照我教的话报号,随后便动手佯抢。”
众人听得心中一惊,却无人敢插言。
程咬金目光扫过众人,又道:“动身之前,各人身上凡有值钱之物,一概留下,不许私带。到了庄中,门户可砸,声势要大,可所取之物只许拣些粗笨不值钱的东西。金银财帛、珠玉器物,一件也不得沾手。谁若借此乱取百姓财物,我不管他是什么官职,一律军法处置。”
那些头目齐声应命。
程咬金见众人神色肃然,方才继续道:“我押前队,先闹宝林庄,再奔孝感村。孝感村外仍要大声叫号,务必惊动敬德。敬德若见乡里受扰,必会出来护村。他一与所谓山王交手,疯病便装不得了。到那时我们便与他当面相见;只要他肯迎我们入门,我自有一番言语,使他随我们回朝。”
李世民听完,沉吟片刻,目光中渐有明亮之色。他知此计虽奇,却正中尉迟恭性情:敬德可以装疯避召,却不能坐看村民受害。
于是他缓缓点头,道:“四兄此策,正可破他守口之局。今夜便依此行事。”
秦琼亦不再多言,只低头将案上冷茶推开。徐茂功眼中微露笑意,似已预见此计必能迫出敬德真性。
殷开山随即带诸头目退出,院中兵士各自分派。夜色未深,店内已暗藏兵马调度之声,刀甲虽被布衣遮掩,寒意却从每个人的眉目间透了出来。
暮色渐合,店中灯火一盏盏燃起。众人用罢饮食,前后院中已无白日喧声,唯有兵卒来往,步履极轻。五百御林军依程咬金之令分作两部,号坎反穿,面上涂黑,兵刃也尽以布裹住寒光,只待夜色深沉。
远处更鼓初动,声声从镇外传来,敲碎了薄暮余光。程咬金听得鼓声,便将大斧往肩后一横,转身望向秦琼、李世民诸人,咧嘴一笑,道:“诸位兄弟,时候到了,咱们该动身了。”
他说罢便押着前部先行。李世民、秦琼、徐茂功、殷开山率后部相随。两路人马离了丰盛镇,趁夜沿道而行。四野渐暗,脚下尘土被数百人马踏起,又被夜风压回地面。行出十余里,前部已抵宝林庄西面,离村不过半里。
程咬金勒住马,回身扫了众军一眼。诸兵会意,鼓锣忽然大作,火把一齐扬起。夜野之中,数百人同时呐喊,声势骤然滚开。有人依计大呼道:“梅花山梅花岭梅花洞梅花大王到此,今夜要洗宝林庄,随后再取孝感村。庄中人休想逃走!”
宝林庄百姓多已入睡。村中鸡犬本静,被这突如其来的鼓锣喊杀一惊,顿时乱成一片。几户睡得警醒的人先披衣而起,还未及开门探看,外头已是火光晃动,人声迫近。又有人在街上高喊:“梅花山梅花岭梅花洞梅花大王来抢宝林庄,又要抢孝感村!”
村民听得“抢庄”二字,魂魄俱惊。前门已被人声堵住,谁也不敢往街上走,纷纷扶老携幼,往后院、柴房、墙根躲避。
御林军按程咬金所授之计,沿街叫门。门内无人敢应,便有四五人并肩一撞,只听木栓崩裂,院门顿开。兵卒举着火把涌入院中,口中喊得凶狠:“见物便取,休叫空手!”
喊声虽凶,手下却有分寸。有人入灶房抱起一口旧砂锅,有人从水缸旁提了半只破木瓢,又有人捡了一双旧鞋,或抱只枕头,或拎件粗布衣裳。若见桌上有银钱,众人便相互递个眼色,谁也不敢伸手。那眼色分明是在提醒:军令在前,谁敢取民间财帛,便拿性命抵偿。
一户如此,户户皆然。火把照得墙影乱摇,鸡从柴堆里扑棱飞起,狗在门后狂吠,孩童啼哭,妇人惊叫,男子压着声音安抚家眷。整个宝林庄如被风掀翻的巢穴,人人自危,却又不知这伙“山贼”为何只取破物,不动金银。
有几个胆大的村民伏在后墙边听了片刻,见前院声势愈乱,便翻墙逃出,摸黑往东奔去。他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:孝感村有尉迟爷,唯有请他出面,方能救这一庄性命。
尉迟恭白日装疯,以秽物自污,才将李世民一行堵了回去。黑氏、白氏带着家人半劝半拉,将他拥回宅中。送走客人之后,白氏回到屋里,见他仍皱着眉头,忍不住又气又疼,走近说道:“秦王殿下已经走了。你方才为何真把那等污物入口?纵是装疯,也不该如此糟践自己。”
尉迟恭苦着脸,急忙命人取水。他漱了几回,仍觉口中恶气不散,才沉声道:“不如此做,徐茂功一眼便看穿是假疯。他那人心细如发,若留下一点破绽,今日便遮掩不过。”
家人忙打来清水。他洗净头发,重新绾起发髻,以银簪束住,又脱去破敝衣裳,换了一身整洁衣袍。口中仍觉不净,便命人煎了浓浓花椒水,待温后连饮数碗。可那股气味似还缠在喉间,他又取砂仁、豆蔻含在口中细嚼,脸色这才稍稍缓和。
夜深后,屋中灯影低垂,黑氏、白氏劝他安歇。尉迟恭却毫无睡意,坐在榻边,手指按着膝头,思量许久,向二位夫人道:“今日我以疯态拒客,总算将他们挡回去了。你们说,秦王殿下会就此罢手么?”
黑氏想了想,轻声道:“他亲眼见你疯成那般,想必不会再来相逼。”
尉迟恭摇头,目光沉在灯影里,道:“未必。旁人也许肯信,徐茂功决然不信。他既然随秦王来到此处,必是朝中有要紧之事。只是我尚不知他们是否已寻过秦二哥、程四哥。若只单独寻我一人,我便不能回去。当初三人立约,同去同归,我尉迟恭不可背弃前言。”
他说到此处,便沉默下来。灯芯偶然爆出细响,窗外夜风掠过庭树,影子在纸窗上微微摇动。夫妻三人各怀心事,竟无人再言。
二更鼓声方过,忽有家人在房外急声禀道:“老爷,村外乱起来了。”
尉迟恭霍然抬头,沉声问道:“何处生乱?”
那家人在门外答道:“宝林庄有人连夜奔来,说庄中遭人劫掠,求见老爷,有急事禀告。”
尉迟恭眉头一紧,立刻披衣而起,道:“带他们进来。”
片刻之后,四五个宝林庄百姓被引入前院。他们一路奔逃,衣衫不整,额上尽是冷汗,见了尉迟恭便俯身行礼。其中一人气息未匀,急急说道:“尉迟爷,宝林庄遭了山贼。那些人打着梅花山梅花岭梅花洞梅花大王的名号,闯门入户,说抢完宝林庄还要来抢孝感村。庄中老幼惊散,请尉迟爷救命。”
尉迟恭听罢,眼神骤冷。他回孝感村以来,周遭二十余村若有争讼灾患,多由他出面排解。因他威名在外,素无盗匪敢近。如今忽然冒出个“梅花山梅花岭梅花洞梅花大王”,倒像是哪个乱山草寇不知深浅,撞到他面前来了。
他转身向家人喝道:“备马,取枪。”
家人不敢迟疑,立刻奔向马棚。那匹马乃当年抢三关所得,名唤抱月乌龙驹,通体乌黑,神骏异常。又有两名家人合力抬出一杆大枪,枪名龟背鼍龙枪,沉重非常,挂在马鞍旁的得胜钩上,寒芒映着灯火,冷气逼人。
马枪备在大门之外,家人又问道:“老爷,可要披挂盔甲?”
尉迟恭冷笑一声,跨出门来,道:“区区小贼,有马有枪,足够了。”
他说罢认镫上鞍,抱月乌龙驹昂首一振,銮铃轻响,便如黑云破门而出。尉迟恭催马来到村口,只见宝林庄逃来的百姓仍有不少往孝感村奔来,人人惊惶失措,见他现身,纷纷围上前去。
有人哭声未止,急道:“尉迟爷,宝林庄被洗掠了,您快拿主意!”
尉迟恭横枪在手,马前火光映得他面色如铁。他向众人沉声道:“乡亲们不必惊慌。我去擒那梅花大王,问明他有几颗头颅,敢到此处作乱。”
众人听他一言,心中稍定,纷纷退开道路。
尉迟恭催马出村,不到半里,便见西边火把如流,二三百人喧嚷而来。那些人有的夹着砂锅,有的提着旧鞋,有的抱着破枕粗布,口中还故意高喊:“宝林庄已抢完,再去孝感村,莫叫那村中人逃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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