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7章 以退为进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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尉迟恭见状,怒意上涌。他一把摘下龟背鼍龙枪,横在马上,厉声喝道:“哪里来的草寇,敢犯孝感村?再上前一步,尉迟恭手中大枪不认人!”
前部御林军见他黑面虬髯,身躯雄伟,坐下乌龙驹神骏异常,掌中大枪寒光沉沉,都知这便是尉迟恭。一时间众人心中发怯,脚步自然停住。有人仍按戏做声,叫道:“这黑脸大汉不好惹,有枪有马,咱们只怕敌不过。”
程咬金在后头听得前面停滞,便催马赶上。他一上阵,习惯性将大斧轮了半圈,口中喝道:“闪开,闪开,看我这一斧的气力!”
风从西北吹来,将他的声音送得极远。尉迟恭在马上听见,心头忽然一震。那声音粗豪熟熟,分明似曾相识。他正要凝神分辨,前方人影一分,程咬金已纵马冲出,火把照在他满是黑灰的脸上,却遮不住那双带笑的眼睛。
程咬金举斧不劈,反将马缰一收,冲着尉迟恭放声笑道:“老黑,我的好兄弟,你睁眼看看,来的究竟是谁!”
尉迟恭定睛一看,火光之下,那人虽满面涂黑,眉眼间的粗豪神气却再熟悉不过。他心中一松,手中大枪也随之垂了半寸,忍不住笑道:“原来是四哥。你何时到了此处?”
程咬金勒马近前,斧柄横在鞍旁,脸上黑灰被笑纹挤开几道浅痕。他望着尉迟恭,道:“我同秦王殿下一道来的,如今便住在丰盛镇。”
尉迟恭眉头微动,尚未答话,早有马军从前队后面疾驰而去,将他现身之事报入后队。徐茂功听罢,向李世民与秦琼一拱手,道:“殿下,二哥,敬德既已露面,此时正该上前相见。”
李世民点了点头,秦琼、徐茂功、殷开山随即催马而出。四骑离了后队,銮铃声在夜色中连成一线,蹄声自远而近,转眼已至火光之前。
程咬金听见身后马声,便偏头向尉迟恭一笑,道:“兄弟,来的不只我一个,你再看。”
尉迟恭循声望去,见李世民当先而来,秦琼、徐茂功、殷开山并骑在侧。他心头一震,忙将龟背鼍龙枪挂回鞍旁,翻身下马,抱拳垂首。
李世民见他下马,也即离鞍落地。秦琼、徐茂功、殷开山亦随之下马。夜风吹动火把,众人衣袍边角微微翻起,几张面孔在明暗之间相对,一时竟都无言。
李世民上前一步,神色恳切,唤道:“敬德,我的好兄弟,总算见着你了。”
秦琼望着尉迟恭,目光深沉,语声却带着久别后的温厚,道:“兄弟,二哥来了。”
徐茂功拱手含笑,道:“尉迟兄弟,愚兄也在此处。”
殷开山随在一旁,向他施礼,道:“尉迟将军,殷开山见礼。”
尉迟恭不待众人多说,已趋前跪倒,向李世民叩首,道:“殿下在上,尉迟恭今日佯狂欺君,罪在不赦,望殿下责罚。”
李世民俯身扶他,语气甚缓,道:“兄弟,此事不能怪你。你心有前约,不肯独自回朝,小王明白。起来罢,今日之事一概不问。”
尉迟恭这才起身。他先向秦琼深深一拜,又与殷开山见礼,独独转过徐茂功时,脸色一沉,竟像没有瞧见。
徐茂功见状,不怒反笑。他抚须看着尉迟恭,道:“兄弟,莫非还恼着我?”
尉迟恭转过脸来,黑面上满是委屈与怒意,道:“三哥,你也太狠。为了试我真假,竟逼得我把那等污物吞下去。那滋味到此刻还像留在口中,你说我恼不恼?”
徐茂功笑意稍敛,向他拱了拱手,道:“兄弟,这一着是我亏了你。只是你性子耿直,若不做到那一步,反倒容易露出破绽。我若见你退缩,便知你是假疯;你真吞下去,我心中才越发明白,你是宁可受辱,也不愿背弃三人之约。”
尉迟恭哼了一声,道:“道理你说得通,可我漱了半夜,洗了半夜,还是恶心得紧。”
李世民见二人言语之间虽有怨气,却无隔阂,便上前温声道:“敬德,今日让你受了委屈。看在小王远来相求的份上,且莫再放在心上。”
尉迟恭听李世民如此说,怒气才渐渐平了。他望向程咬金,又看了看四周那些仍装作山贼的御林军,眉头一皱,道:“这梅花山梅花岭梅花洞梅花大王,究竟是怎么回事?”
程咬金将大斧往肩上一扛,笑道:“还能是怎么回事?都是为请你出来。你闭门装疯,我们进不得门,只好闹一场,逼你护村。”
尉迟恭脸色又是一变,道:“为了寻我,你们便去惊扰宝林庄百姓?”
程咬金收了笑,正色道:“兄弟放心。金银不动,粮食不动,妇孺不扰。众军所取,不过破鞋旧袜、砂锅水瓢之类。砸了几扇门,闹了些惊慌,损失有限。等此事过后,由马邑县逐户查明,加倍赔偿,决不叫百姓吃亏。”
宝林庄逃来的百姓原本远远站在火光之外,见这几人并未动手,反而相互见礼,心中越发惊疑。有人大着胆子上前,小心问道:“尉迟爷,这究竟是何缘故?”
尉迟恭转身面向众乡民,方才那股凌厉之色已收起许多。他向众人拱手,道:“乡亲们受惊了。今夜之事,是诸位将军为引我出村,设下的一场假劫。庄中若有损坏,改日自会查明赔偿,断不亏欠一家一户。诸位且回去安抚老幼,不必再惊。”
众人听他亲口说明,虽仍心有余悸,却知无大祸临头,便相互搀扶着散去。火把渐渐移开,野地里只余蹄痕与杂乱脚印。
尉迟恭这才将李世民等人请入孝感村。众人进了庄院,上房灯火重明,家人连忙收拾桌案,添酒设席。此时三更已过,众人奔波半宿,衣上尘土未尽,眉间倦意却被久别重逢的情分冲淡了几分。
酒盏行过数巡,屋内气息渐稳。徐茂功放下杯盏,将长安之事一一说出,从假传旨意赦免秦王,到宫门挂带之祸,又说及李建成、李元吉失德乱伦,朝局险恶,步步皆关生死。
尉迟恭听到此处,浓眉紧锁,手中酒盏重重落在案上。他沉声道:“李建成、李元吉身为王子,竟行这等悖乱之事,叫天下臣民如何安心?”
徐茂功又将后来处置说了,说李建成、李元吉已被贬为庶民,张妃、尹妃也被打入冷宫。
尉迟恭听完,胸中郁气才稍稍一解。他端起酒盏,道:“如此处置,我心里还痛快些。来,喝酒。”
众人各饮一杯。徐茂功又说到济南聘贤,秦王亲往山东,请智、勇、福三将回朝,官复原职。说到此处,他便住口不往下讲,只看向秦琼与程咬金。
尉迟恭已听出其中关节。他转向秦琼,又望向程咬金,神情渐渐严肃,道:“二哥,四哥,当日金殿散将,我们三人一同离开长安,曾有约在先:若辞朝,三人同辞;若回朝,也须三人同回。没有你们,单找我,我断不回去;单找你们,你们也断不该回去。今日你们二位,是如何来的?”
秦琼知他心中所结正在此处,便平静答道:“秦王殿下离京之后,先往山东寻了我和四弟。”
尉迟恭听罢,脸色一沉,语中已有责备之意,道:“如此说来,二哥与四哥先应了殿下,才来寻我?今日单独找我,我不见你们二位露面,宁可装疯受辱,也不肯背约。你们二位这般先行一步,叫我如何想?”
他顿了顿,转身向李世民拱手,语声却十分坚决,道:“殿下恕罪。非是尉迟恭不知礼,也非是不念旧恩。只是朝中偏私太重,旧事未远,我心早已冷了。今日纵然殿下亲临,二哥、四哥也在,我尉迟恭仍不愿出山。鄂国公的名号,我也不要了。”
程咬金听到此处,不怒不恼,反而微微一笑。他端着酒盏看了尉迟恭片刻,方才缓缓说道:“兄弟,你这番心思,我明白。乔公山留下的家财,两块千顷牌,如今都在你手里;家中有黑、白两位弟妹操持,日子安稳,衣食不愁。你在此地又肯行善,逢初一、十五舍米,遇见贫苦过客便给钱给粮,修桥补路、施棺舍药,也常常出头。四乡八里都称你一声尉迟大善人。凭你这份家业,坐着吃、躺着花,到老也用不尽。”
他说到此处,将酒盏轻轻放下,笑意渐收,眼神也沉了下来,道:“可若只照这个念头,我同二哥又何必出山?你有两块千顷牌,我程咬金也不是全无家底;秦二哥家资丰厚,更不必靠朝中俸禄糊口。我们若只是贪图富贵,何必披星戴月赶到此处,拿自己的性命再往沙场里送?”
程咬金望着尉迟恭,一字一句道:“这一次,我们兄弟出世,不是为官,不是为爵,也不是为长安城中那些闲气。是因突厥战书已到,边关危急,百姓将遭兵火。为国为民这四个字,若平日挂在嘴上,未免轻了;到了这等时候,若还只顾自家安稳,便上愧于天,下愧于地,中间也对不起自己的良心。你说我们不守前约,这话我不认。我们来寻你,正是要三人同去,同回朝堂,同赴北地。”
尉迟恭听程咬金这一番话,心中暗暗一动。他原先只道秦王仍是为朝中旧职而来,如今听程咬金说到边关百姓、社稷安危,方知其中果然另有大事。他抬眼看着程咬金,神色仍未全松,沉声道:“四哥既说你与二哥此来不是负约,那便说个明白。究竟因何见得你们守得住当日情义?”
程咬金见他肯问,便知话已入耳。他将身子往案前一靠,粗大的手掌按住酒盏,缓缓道:“兄弟若肯听,我便从头说给你听。”
李世民坐在旁边,目光微亮。他与徐茂功早已看出尉迟恭心中冷硬,本无回朝之意。此刻程咬金以话引话,竟将那层硬壳撬开一线,李世民不由暗暗点头,心想秦琼把劝敬德之事交给程咬金,确是对了。
尉迟恭反倒催促起来。他望着程咬金,声音里仍带着几分执拗,道:“四哥只管说。你若说得有理,我便随你们回朝;若说不出道理,纵然你口舌再巧,也难动我半步。”
程咬金收起笑意,正色道:“既如此,咱们便不遮不藏。苏烈苏定方已投了突厥,在北国狼主面前挑拨生事。如今突厥已向大唐连下战书,要在牧羊城下决战。若大唐不敢应战,他们便要挥兵南下,直逼雁门关。我与二哥所以出山,不是贪恋官爵,也不是为朝中一口闲气,而是怕大唐落得鸡入冷水、巨鱼离渊,更怕天下百姓受亡国之苦。”
尉迟恭眉头皱起,问道:“北国战书之事,我听明白了。可你说鸡入冷水,又是何意?”
程咬金端起酒盏,却没有饮,只用手指在杯沿轻轻一敲,道:“你看场院里的大公鸡,平日昂首挺胸,红冠如火,独立一处,啼声响亮,何等威风。可若把它捉住,丢入水里,再提出来一看,浑身毛羽贴伏,狼狈不堪,半点神气也无。大唐若让突厥铁骑踏破关山,今日的威仪气象,转眼便成那只落水之鸡。”
尉迟恭听得沉默片刻,又追问道:“那巨鱼离渊又作何解?”
程咬金看着他,道:“大海之中有巨鱼,力能翻舟,口能吞人。罗网拦它不住,铁钩牵它不动,刀枪也未必伤得了它。可它所以有这等气力,全因身在水中。若一朝离了大海,搁在干地之上,莫说渔夫屠刀,便是细小蝼蚁,也能一口一口啮它。百姓如鱼,国家如水。国若亡了,百姓便如巨鱼离渊,再有气力,也只任人宰割。”
尉迟恭神色渐变,手掌慢慢握紧案角。他没有插话,只用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盯着程咬金。
程咬金见他已被触动,便将话锋再往深处推去,道:“至于亡国之惨,更不必说远。若突厥兵马入了中原,家家户户都要遭殃。今日大唐还在,我程咬金回到家中,尚能坐得安稳,说话有人听。若国破家亡,我便只能给北国人驱使,做牛做马。家中妻小也不得自主,煮酒烧饭,听人呼喝,再无半分尊严。兄弟,我怕的不是丢了官,是怕活成亡国奴;我怕的不是少了富贵,是怕自己护不住家国,也护不住家眷。”
这一番话说到后来,虽仍带着程咬金天生的粗直,却句句落在实处。李世民听得胸中一热,徐茂功也微微颔首,眼中有赞许之色。程咬金说着说着,又瞥了尉迟恭一眼,半真半假地添了一句:“兄弟,到那时候,不只我家的夫人要听北国人使唤,只怕你家黑、白两位弟妹也难免受人欺凌。你说,这口气忍得下么?”
尉迟恭猛然站起,案上酒盏被震得一晃。他脸色陡变,须眉皆张,像一头被触及旧创的猛兽。片刻之间,屋中众人都看向他。
他向李世民一拱手,又转向秦琼、程咬金、徐茂功、殷开山,声音沉厉,道:“殿下,二哥,四哥,三哥,殷公爷。若真是北国连下战书,边关将起兵祸,为将者自当赴难,哪有袖手旁观之理?何况我尉迟恭与突厥人,有夺妻抢子之恨,三江四海也洗不尽。”
众人神色一肃。尉迟恭胸膛起伏,眼中怒火更盛,续道:“我原配妻子梅秀英,带着我那未曾谋面的儿子,当年便被北国兵马掳去,从此音信断绝。此仇藏在我心里多年,一日也不曾忘。如今若是打北国,我岂能不去?”
秦琼点头,神色沉重,道:“这些年突厥铁骑屡犯雁门,太原以北百姓受其劫掠,妻离子散者不知凡几。兄弟此恨,不止是你一家之恨,也是边地百姓之恨。”
尉迟恭转向程咬金,急声道:“四哥,你既早知是为北国兵事而来,为何不进门便说?偏绕了这许多弯,又是落水之鸡,又是巨鱼离水。你只说打突厥,我尉迟恭还能不出来么?”
秦琼望着尉迟恭,眉目间终于露出宽慰之色,道:“兄弟,你能如此说,便没有负了自己这身本领。”
程咬金也笑了起来。他端起酒盏,向尉迟恭一举,道:“兄弟,如今你总该明白了。殿下远路风尘,亲自到孝感村请你,这是求贤之诚;二哥与我先应此事,不是背约,而是为了把你也请出来,咱们三人仍旧同去同归。你如今再说我与二哥不守情义,我可不依。”
尉迟恭脸上怒意渐退,心中旧结也随之松开。他端起酒盏,一口饮尽,朗声道:“四哥,二哥,是我错怪你们。你们守得住大义,也守得住兄弟之约。咱们三人当日一同出长安,如今仍一同回朝。此事便如此定了。”
李世民听得此言,心中大石落地,起身向三人举杯。屋中众人神色皆开,连夜来奔波的疲惫也仿佛被酒意冲散。众人开怀畅饮,直至夜深,方才各自安歇。五百御林军也由尉迟府中家人分别安顿,饮食铺设,皆有照应。
众人在孝感村住了两日,整饬人马,收束行装。至第三日将行之前,李世民想起尉迟家眷,便向尉迟恭问道:“敬德,黑、白二位夫人,可要随你一同入京?”
尉迟恭略一沉吟,答道:“黑氏生有一女,名叫丑子。那孩子相貌随我,生得粗黑,故取此名。白氏生有一子,名叫宝庆。两个孩子年岁尚幼,离不得母亲。况且家中田产、庄务、人情往来,也须有人照料。我既随殿下回朝,家中便托付给两位夫人。”
李世民听罢,缓缓点头,道:“如此安排,也算稳妥。”
尉迟恭当即回内宅与黑氏、白氏交代诸事。二位夫人知他此去是为边关大战、家国大义,纵心中不舍,也未出言阻拦,只将衣物、鞍具、随身器用一一备妥。府中上下随之忙碌起来,马匹饲足,兵刃磨净,行囊封扎齐整。
李世民随后传令,御林军整肃队伍,翌日清晨自朔州府马邑县孝感村启程,回转长安。夜尽天明之时,村外霜气未散,人马已列于道旁。尉迟恭披衣上马,龟背鼍龙枪挂在鞍侧,回首望了一眼自家庄门,随即转过身来,随李世民、秦琼、程咬金等人一同踏上归朝之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