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9章 心慈手软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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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国祯率败军退入白良关,关门沉沉合上,城头旗影在风中乱颤。唐营这边,得胜鼓声如雷,尉迟恭收枪回阵,程咬金也提斧而归。诸军列队入营,旌旗渐敛,战尘却仍在营外低低浮动。
李世民立在高坡之上,自始至终看完这一阵。待众将回营,他便同秦琼、徐茂功等人入了紫帷金顶黄罗宝帐。帐中帘幕低垂,案上军令、舆图并列。李世民居中坐定,秦琼、徐茂功分坐两旁,诸将依次入帐。
李世民望着程咬金与尉迟恭,眉间喜色未掩,温声道:“四兄,敬德贤弟,今日乃大军出雁门后的第一阵。二位连挫敌将,使三军扬眉,也为大唐争了头彩。”
程咬金听得得意,肩上大斧还未放稳,便咧嘴笑道:“殿下这话说得公道。功劳册上头一笔,自该写我程咬金。某年某月某日,大唐兵至白良关,第一阵程咬金斧劈三吉,这可是我老程露脸的事。”
秦琼坐在案前,听他自夸,眼中浮起一丝笑意,嘴上却不露半分。他点头道:“不错。敬德虽也胜了阵,却在你之后,只能算第二功。”
他说罢,竟真命人取来功劳册,揭开册页,又拿起笔,蘸足了墨。程咬金见状,笑得更欢,双手叉腰,等着秦琼落笔。
秦琼笔尖悬在册上,却忽然抬头问道:“副先锋,你既要上头一功,我须问清。你阵前报的是什么名?”
程咬金一怔,脸上的笑僵了半分,道:“二哥,你我自幼相识,难道还不知我姓程名咬金?”
秦琼仍不落笔,只平静地看着他,道:“我自然知道你是程咬金。可两军阵前,你向敌将报的,又是什么名?”
程咬金心中一虚,抬手摸了摸鼻子,低声道:“那时一时顺口,说了个玩笑名。”
秦琼将笔尖轻轻一顿,淡淡道:“说出来,我好写入册中。”
程咬金苦着脸,拖了半晌,才道:“我说我姓祖,小名叫宗。”
帐中诸将听了,有的低头忍笑,有的假作整衣。秦琼却一本正经,将笔挪到册上,道:“如此便写:某年某月某日,大唐兵至白良关,祖宗出马,斧劈三吉。”
程咬金立时急了,抢上半步,连连摆手,道:“二哥,这可不能写,万万不能写。”
秦琼将笔搁下,目光微肃,道:“不写也可。你是愿受军法,还是愿受责罚?”
程咬金脸色一苦,小心问道:“元帅,若受军法,是个什么说法?若受责罚,又如何?”
秦琼正色道:“两国交锋,虚报名姓,乱军中名目。若按军律处置,便是妄言欺敌、扰乱军信,足以问斩。”
程咬金听得脖子一缩,忙道:“这个使不得。我家中还有人等着,我若掉了脑袋,岂不叫你弟妹守寡?”
秦琼望着他,语声仍稳,道:“若认罚,今日之功便以功折过,不入功劳册。”
徐茂功在旁含笑抚须,道:“四兄,还是认罚稳当些。”
程咬金斜眼看他,道:“三哥,这主意十有八九是你出的。你与二哥一唱一和,只会拿我老程取乐。”
徐茂功敛了笑,缓缓道:“四兄,此事并非取乐。两国交兵,阵前名号关乎军信。敌国若据此行文来问,大唐如何答复?二哥罚你,不算过分。”
程咬金心知理亏,只得把大斧往旁边一放,叹道:“罢了,我认罚。下次出马,老老实实报程咬金三个字。”
秦琼这才转向尉迟恭,神情温和许多,道:“敬德贤弟,今日你枪挑二将,又以钢鞭击伤刘国祯,这才是出关第一功。”
他说罢提笔,在功劳册上端端正正写下尉迟恭之功。李世民看着这一幕,含笑道:“四兄虽不上册,却也是旗开得胜。来人,摆全羊酒宴,小王为四兄与敬德贤弟贺功。”
帐中气氛随之一宽。酒宴既设,诸将饮酒论阵,夜深方散。
次日清晨,营中将士方用早饭,北面忽传来号角之声。那声音自白良关下滚滚而来,苍厉急促,直压唐营。未几,探马入帐,跪地禀道:“启禀元帅,白良关外有一员小将列开阵势,提名要鄂国公出马决战。那小将口中叫阵,说尉迟恭若出,便是君子;若不出,便是匹夫。”
秦琼眉头微动,道:“一个小将,竟指名叫敬德?”
尉迟恭听见“匹夫”二字,黑脸顿时沉下,胸中怒气翻涌,霍然起身,道:“二哥,容我即刻亮队。”
秦琼看了他一眼,语气沉稳,道:“他骂他的,你先吃完战饭,再出阵不迟。”
尉迟恭按着枪杆,怒声道:“这话刺耳。若让他在阵前叫久了,三军如何看我?”
秦琼知他性烈,便不再拦阻,抬手下令道:“亮队。”
鼓炮齐鸣,唐军开营而出。李世民仍立在营门外高坡之上,徐茂功随侍在侧,二人一同观阵。唐军列队既成,白良关下的北军亦已铺开,两阵相对,尘气横在中间。
唐军往北望去,果然见一员小将立马阵前。那少年纵声叫战,身后北兵也随着呼喝,口口声声只点尉迟恭之名。
这小将本非无故出阵。刘国祯昨日兵败,回到都督府前时,已在马上摇晃不稳。府中少都督迎出,见父亲脸色灰败,连忙上前扶住,急声问道:“爹爹为何伤成这样?”
刘国祯被扶入府中,坐下之后,胸中血气仍未平息。他缓过一口气,将阵前同尉迟恭交手、背后中鞭、吐血败归之事说了。少都督听罢,双目顿红,手按枪杆,道:“孩儿岂能容他伤我父亲?明日我便出阵,替爹爹报这一鞭之仇。那唐将叫什么?”
刘国祯咳了几声,沉声道:“他叫尉迟恭,是大唐鄂国公,又为秦琼帐下正印先锋。”
少都督昂然道:“孩儿明日便会他。”
刘国祯望着儿子,眼中既有疼爱,也有忧色,道:“你的本领尚未到火候,未必抵得住他。”
少都督不肯退让,挺身道:“爹爹年岁渐高,昨日才失了先机。孩儿年轻气盛,气力正足。枪法又是爹爹亲授,难道便不能同他一战?”
刘国祯沉默片刻,心知这孩子性子倔强,拦也未必拦得住。又想到若能挫动尉迟恭,白良关军心尚可回转,便道:“你既要去,便去见见阵势。我命诸都督在后照应,若有不利,立刻退回。”
少都督领命退下。次日刘国祯服药止血,又再三叮嘱众都督护住少都督,白良关这才开阵叫战。
唐阵之中,程咬金眼力极尖,远远望着那小将,忽然转向尉迟恭,道:“老黑,这小将年纪不大,倒有几分勇气。只是我瞧着,他怎么与你有些相像?”
尉迟恭闻言,也凝神望去。看了片刻,他眉心微皱,道:“果然有些相似,倒是古怪。”
诸将一齐细看。只见那小将平顶身高未满八尺,年岁尚轻,身量未曾长足,若至二十前后,必还要高大。全身皮盔皮铠,盔旁双插雉尾,胸前搭着一对狐裘,显得与寻常小将不同。他体格匀称,不瘦不胖,一张紫红面孔黑中透紫,紫中含亮,鼻直口阔,五官端正,两耳厚而有轮。颔下尚无须髯,分明仍是少年。胯下一匹黑马,掌中一杆力贯枪,端坐阵前,气势倒不怯场。
这雉尾与狐裘,乃刘国祯平日所赐。刘国祯爱子心重,见他枪法渐成,曾亲手把自己的雉尾狐裘交给他,盼他日后长成,能在狼主座前承父之位。如今少年披戴而出,虽尚青涩,却已有几分都督气象。
尉迟恭看罢,将龟背鼍龙枪在掌中一横,沉声道:“一个小将既敢指名叫战,我若不出,倒叫人看轻。诸位为我压住阵脚,我去会他。”
秦琼在马上侧过身来,目光沉静而郑重,道:“敬德,此人年少,却敢阵前点你姓名,必有几分凭恃。你须把猫当虎防。胜了他,原是该当;若一时大意失手,不但你脸上无光,大唐三军也要失色。”
尉迟恭听秦琼嘱咐,怒意稍敛,拱手道:“二哥放心,我自会谨慎。”
他说罢一催抱月乌龙驹,马铃轻响,黑马缓缓出阵。阵前风沙掠地,那少年小将抬头望来,手中力贯枪微微一动,两人尚未交锋,杀气已在两军之间暗暗凝住。
尉迟恭横枪出阵,唐营鼓声随之急催。抱月乌龙驹踏尘而行,銮铃在风中一阵细响,转眼便至两军之间。
那少年小将也催马迎上。两骑相逢,各自扣镫勒缰。小将望着尉迟恭,见他黑袍黑甲,气势沉雄,心中虽暗暗一凛,口中却不肯稍让。他将掌中力贯枪一横,扬声问道:“对面唐将,报上姓名。”
尉迟恭见他年纪甚轻,却敢直呼自己出战,忍不住朗声一笑。笑声过后,他目光一沉,道:“唐朝国公四十八家,你偏指名要鄂国公出阵。娃娃,你年齿尚幼,口气却不小。你先报上名来。”
少年小将挺直身子,眼中怒意逼人,道:“昨日阵前被你打得吐血而回的白良关大都督刘国祯,正是我父。今日来者,便是白良关少都督。”
尉迟恭听罢,微微点头,枪尖向下一压,道:“原来是替父报仇。既如此,便不必多言,来战。”
少都督双腿一夹,胯下黑马向前一冲。他摔杆递枪,枪锋直取尉迟恭胸前。尉迟恭横枪一挂,将来枪荡开。少都督顺势摇枪横扫,枪尖带风,奔尉迟恭肩颈而来。尉迟恭反腕又是一挂,枪杆相击,声如裂石。
两马错镫,随即又各自回旋。少都督虽年轻,枪法却得刘国祯亲授,出手刚猛,不失章法。尉迟恭本可抢势压他,偏偏每至可以进枪之处,手上总留了三分。两边军士看不出其中细微,只见二人枪影交错,往来疾急,便各自呐喊助威。
七八合之后,秦琼在唐阵中看得眉头微敛。他久经沙场,一眼便瞧出尉迟恭枪势虽稳,却几次错过杀机。那小将勇气正盛,若再这般缠斗,未必没有变生肘腋之虞。秦琼当即侧首吩咐道:“鸣金,唤敬德回来。”
铜锣声随即响起,清越之声越过战场,直入尉迟恭耳中。
尉迟恭听见鸣金,便将枪势一收,勒住乌龙驹。他望着少都督,沉声道:“娃娃,尉迟恭并未败你。只是我家元帅鸣金,军令不可违,我先回阵。”
少都督见他退马,少年心性顿起,脸上露出得意之色。他把力贯枪一扬,道:“尉迟恭,虽说你我未分生死,可你奉命退回,依阵前规矩,便算半阵败。今日是我胜了。”
尉迟恭没有再争,拨马回归唐阵。
他回到秦琼马前,按枪问道:“元帅,末将正要取胜,为何鸣金唤回?”
秦琼没有当场多言,只道:“先回营。”
唐军随即收兵。北阵见尉迟恭退回,顿时呼声四起,有人高喊少都督打退唐朝鄂国公。少都督越发扬眉,北军号角也随之响起,白良关兵马卷旗收队,簇拥着他退回关中。
唐军诸将回到紫帷金顶黄罗宝帐。尉迟恭仍心有不服,入帐之后又向秦琼问起此事。秦琼坐在帅案之后,望着他片刻,方才缓缓道:“我若不鸣金唤你回来,只怕你今日有性命之忧。”
尉迟恭一怔,随即摇头道:“二哥,那孩子本领比我差得远,如何能伤我?”
秦琼神色沉静,语气却加重了几分,道:“你既知他本领不及你,他一露空门,你便该进枪取胜。可你数次见机不入,心神犹豫。两马一错,时机便过。阵前交锋,岂容你这般迟疑?”
帐中诸将听了,暗暗点头。他们方才只觉尉迟恭打得不似平日爽利,却说不出究竟。秦琼一语点破,众人才明白其中关窍。
尉迟恭被说中心事,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。他支吾片刻,才叹道:“二哥,我并非不知那孩子露了空门。只是他年纪轻轻,眉眼相貌竟与我有几分相似。我一见他,心里便生出几分不忍。若一枪挑了他,总觉下不去手。真论枪法高低,我早该胜了。”
秦琼听罢,眉头更紧,道:“这话怎能像阵前大将所说?今日亏得你枪法严密,未露破绽。若你因一念不忍,让那孩子寻得空隙,一枪挑了你,白良关这一仗还如何打下去?”
诸将皆默然。两军相对,本为生死之争,阵前仁慈一生,便可能牵动三军胜败。
秦琼看着尉迟恭,沉声道:“我所以鸣金撤你,正为此故。”
尉迟恭听到此处,终于明白秦琼用心。他垂首片刻,拱手道:“二哥说得是。明日阵上若再遇这小将,我必不再迟疑。”
白良关中,少都督凯然而归,径至府中拜见刘国祯。刘国祯伤势未愈,正靠在榻上调息,见儿子入来,便强撑着坐直身子,问道:“今日阵前胜负如何?”
少都督满面喜色,将阵前交手之事说了一遍,道:“孩儿与尉迟恭斗了七八合,唐营忽然鸣金,将他唤了回去。依阵前规矩,他虽奉令而退,也算半阵败。想来唐军元帅是怕他吃亏,才急着收人。”
刘国祯听得精神一振,胸中虽仍疼痛,脸上却露出欣慰之色。他连连点头,道:“这些年为父教你练武,总算没有白费。你今日能战退尉迟恭,果然是我的好儿子,是白良关的勇士。去后宅见你娘,先吃些饭。”
少都督拜别父亲,转入内宅。他母亲早已备下酒饭,见儿子披挂而来,忙迎上前,道:“儿啊,饿了罢?饭食都已备好。”
少都督少年得胜,胸中喜气难藏。他解下披挂,笑道:“娘,今日我高兴。你再添两样菜,多温些酒。我在阵前打退了唐朝名将,便是那鄂国公。”
他母亲原本含笑听着,待他说到“鄂国公”,神色微微一动,随即问道:“那鄂国公叫什么名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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