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0章 生离死别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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宝林又问:“你同尉迟恭相识么?”
程咬金见他问得郑重,便收起笑意,道:“岂止相识。我同他磕头结义,是过命的兄弟。”
宝林急问:“尉迟恭平日如何称呼你?”
程咬金道:“他唤我四哥。”
宝林听到此处,双手捧着钢鞭,向程咬金深深叩下,哽咽道:“既如此,我该称你一声四伯父。”
程咬金愣了一下,道:“怪了,我何时又成了你的四伯父?”
宝林抬起头,泪痕满面,声音却极清楚:“四伯父有所不知,尉迟恭正是我的亲生父亲。”
程咬金脸色一变,立时收了戏谑之态。宝林随即把母亲梅秀英的姓名,母子如何被刘国祯掳至白良关,又如何凭尉迟恭在黑松林所说来历,认出父子根由,一一说了。他捧起十二节钢鞭,道:“这鞭是我爹爹当年亲手打造,一条十三节,一条十二节,合称雌雄鞭。他带走十三节雄鞭,留给我娘这十二节雌鞭。我跪在此处举鞭,正是要他看见。可他不入林,我如何认父?”
程咬金听完,眉眼间顿时露出喜色,伸手拍了拍宝林肩头,道:“好孩子,你先稳住。”
他说罢转身出林,走到尉迟恭马前,仰头道:“敬德,我同你说一件要紧事。林中那孩子名叫尉迟宝林,是梅秀英所生。你当年留在家中的十二节钢鞭,如今就在他手里。梅氏母子被北国掳去之事,我在朔州马邑住店时也曾听人说过。今日父子相见,你须速速认下。你若不认这孩子,莫怪我回去在秦王面前参你一本。”
尉迟恭听得如遭雷击,整个人在马上晃了一晃。
程咬金见他神色已变,便不再多说,翻身上马,道:“有什么话,入林同孩子说去。我先回阵。”
说罢他一带缰绳,下坡而去。
程咬金方走,尉迟恭忽然身子一歪,从马背上跌落下来。宝林见状,急忙从林中奔出,上前扶住他,颤声道:“爹爹,不要伤心。”
他说着将十二节钢鞭双手捧上,跪倒在地,重重叩头,道:“孩儿给爹爹磕头。”
尉迟恭接过钢鞭,只看了一眼,手便发抖。他认得这鞭,也认得鞭柄上錾刻的字。那一刻,沙场杀气、关前鼓角,似都在他耳边远去。他把钢鞭还给宝林,双臂一伸,将儿子扶住,粗大的嗓音忽然哽住,只唤了一声:“孩儿啊……”
这一声出口,尉迟恭再也忍不住,放声痛哭。宝林跪在他面前,也泪流满面,只能一遍一遍劝着:“爹爹,不要难受。孩儿就在此处。”
尉迟恭胸中往事翻涌。他想起当年离开朔州府马邑县,别了家中妻子,只身投军,一去多年,音信断绝。待后来辞朝还乡,梅秀英母子早已被北国掳去,他四处寻访,全无踪迹。自己这些年功名在身,封公拜爵,享朝廷恩荣;而妻儿却流落北地,受人辖制。若非梅秀英当年将雌雄双鞭分别刻名,藏下今日认亲之证,父子二人即便在阵前相见,也只会各为其主,拼个生死,险些铸成大错。
他越想越痛,仰面长叹,泣声道:“秀英,是我负了你。孩儿,是爹爹来迟了。”
宝林扶着他,低声道:“爹爹,孩儿如今已知道真相。你就是我的亲爹爹。”
尉迟恭渐渐止住悲声,抬手抹去脸上泪痕,急问道:“孩儿,你娘如今何在?”
宝林便把梅秀英这些年如何在白良关安身,如何同刘国祯立下条件,如何忍辱护子,又如何设法要父子相认,一五一十说了。尉迟恭听得咬牙,手中大枪微微发颤。
他说道:“如今父子既已相认,下一步该如何行事?”
宝林眼中寒光一闪,道:“娘说,只要爹爹认下孩儿,进关之事自有安排。孩儿愿以钢鞭砸死刘国祯,替爹爹报他霸妻占子之仇。”
尉迟恭沉声道:“好。你们何时献关?”
宝林摇头道:“爹爹不可急。收兵回关之后,李真李伯父会从旁相助。到时但见城头红灯为号,爹爹便急领唐军攻打南门,助我们里应外合。”
尉迟恭听罢,重重点头,道:“如此最好。”
宝林望了望坡下方向,低声道:“爹爹,此地不可久留。若迟了,北国兵将必生疑心。咱们即刻上马。爹爹在前,孩儿在后,回去也好蒙过白良关众人,只说孩儿又胜了你一阵。”
尉迟恭略一思忖,道:“不,你在前,我在后,反倒不妥。还是我先退,你随后追赶。让关上人看见,便以为你把我逼回阵去。”
宝林点头道:“如此也好。”
他扶尉迟恭上马,自己也收起十二节钢鞭,翻身乘上黑马。临行之前,宝林忽然想起一事,勒住缰绳,回头问道:“爹爹,孩儿回去见娘,可有什么话要带给她?”
尉迟恭一时怔住,满腹言语涌到喉间,却不知先说哪一句。他望着宝林,眼中又泛起泪光,半晌才低低叹了一声,道:“这……”
尉迟恭被宝林这一问,心头忽然一沉。父子既已相认,眼前这个少年,分明是自己骨血;而梅秀英多年忍辱护子,又将雌雄双鞭深藏至今,更可称尉迟门中大恩之人。
只是另一层念头随即涌上心来。刘国祯强占她母子多年,虽有名无实,可外人岂能尽知其中曲折?唐营诸将听闻此事,又会如何议论?尉迟恭想到此处,心里便似被钝刀划过。他若叫宝林带话,说自己如今已是大唐鄂国公,要梅秀英为他顾全颜面,那无异于逼她去死。这个念头才起,他便在心中狠狠按下。
他定了定神,望着宝林,声音发涩,道:“孩儿,见了你娘,替为父多多拜上。你只说,这些年难为她苦熬岁月,将你养大成人。为父心中感激,进关之后,定要当面向她谢过。”
说罢,他不敢再多言,翻身上马。此时他心中又喜又酸,忧喜交缠,连自己也说不清是何滋味。他一咬牙,抖动丝缰,抱月乌龙驹銮铃疾响,便向东方驰去。
尉迟宝林也将十二节钢鞭挂好,翻身上马,紧随其后,离着不过半箭之地。他一边追,一边高声喝道:“尉迟恭,你走不了!”
尉迟恭在前头也大声叫道:“这娃娃好厉害,尉迟恭败了!”
二人哪里还曾真正交手,此刻不过做给白良关军士看。两骑一前一后回到关前战场,尉迟恭在马上故意露出败相,扬声喊道:“败了,败了!”
尉迟宝林则在阵前拨马盘旋,枪势一展,作出得胜之态。北阵兵卒看见,顿时欢声四起,纷纷叫道:“少都督胜了尉迟恭!”
两边兵马各自收队。唐阵中,程咬金早已回到秦琼身边,将黑松林中认父之事说了个大概。他说得眉飞色动,仿佛见了一桩天下奇事,道:“二哥,敬德那梅秀英夫人还在。方才那个小将,正是他的儿子宝林,持鞭认父。”
秦琼听罢,神色却不见喜笑,反而微微一沉。他望着程咬金,道:“四弟,敬德回来之后,此事你不可多嘴。”
程咬金一怔,道:“这是喜事,为何不可说?”
秦琼缓缓道:“外族犯境,掳掠百姓,才有这等人间苦事。人要顾颜面,树要惜皮。你说话一向没轻重,若只顾玩笑,叫敬德无地自容,难保不生枝节。”
程咬金听了,摸了摸胡须,难得收了笑,道:“二哥说得是。老程闭嘴便是。”
正说间,尉迟恭已作败退之状回到阵中。程咬金看见他,险些又要开口,终究忍不住低声道:“二哥,这父子算是认准了。今日分明是老子托着儿子露脸。”
徐茂功在旁斜睨他一眼,道:“四弟,你只看不说,可办得到?”
程咬金缩了缩脖子,果然闭口不言。
唐军收兵回营。入了紫帷金顶黄罗宝帐,李世民见尉迟恭神情异样,便问道:“敬德,今日阵前究竟胜负如何?”
尉迟恭上前行礼,将黑松林中宝林持鞭认父、梅秀英尚在白良关、母子欲献关报仇等事,择要禀明。帐中诸将听罢,俱是一时默然。
李世民望着尉迟恭,眼中满是怜惜,轻声道:“鄂国公,我的好兄弟。”
尉迟恭垂下头,粗壮身躯竟微微一颤,道:“殿下,我心里难受。”
李世民叹道:“梅秀英守节护子,忍辱多年,可称刚烈无双。你父子今日团圆,随后夫妻亦可重会,此乃大喜。来人,设酒,为鄂国公贺父子团圆。”
唐营中遂备酒庆贺。尉迟恭虽坐在席间,心思却早已飞到白良关后院去了。
白良关尉迟宝林传令收兵,回到都督府前。他甩镫离鞍下马,将缰绳交给侍从,独自往前厅而去。一路之上,他心中暗暗思量:自己亲父已认明,刘国祯便是父母大仇人,霸妻夺子之恨,终须以血来偿。可这些年来,刘国祯也确曾疼爱自己,教自己武艺。若说毫无恩义,又非实情。
想到此处,宝林暗自定意:再叫他三声爹,便算还了这些年抚养授艺之情。
进了前厅,刘国祯正靠坐着养伤。宝林上前行礼,低声道:“孩儿见过爹爹。”
刘国祯见他回转,忙问道:“儿啊,今日这一仗打得如何?”
宝林垂手答道:“回爹爹的话,孩儿今日大战尉迟恭,将他杀得败回唐营。”
刘国祯大喜,连连点头,道:“好,总算不负我教你多年。你到后面见你娘,用饭去罢。”
宝林又低首道:“孩儿谨遵爹爹之命。”
这三声“爹爹”说完,他心中一块旧账便似暗暗划去。刘国祯却毫无察觉,只当儿子又得一胜,脸上颇有欣慰之色。
宝林出了前厅,见李真正在外间等信。他向李真微微一点头,李真见他神色,已知父子相认之事成了,便不动声色跟在他身后,同入后院。
宝林亲手关好角门,落下门闩,方才带李真进屋。梅秀英早已坐在灯下等候,见二人进来,先请李真坐下,又急急看向儿子,低声问道:“儿啊,今日阵前如何?”
宝林上前跪下,道:“回娘的话,孩儿已同亲爹父子相认了。”
他随即将黑松林中见面、持鞭相认、尉迟恭托他带话,以及约定城上红灯为号之事,一一说出。梅秀英听完,闭目片刻,长长吐出一口气,道:“总算父子相认,我心中这块石头,今日才落了地。”
她转而看向宝林,声音放缓,道:“儿啊,刘国祯这些年虽有大恶,可待你也确曾不薄。”
宝林道:“娘,孩儿已经报了他的恩。方才在前厅,我连叫他三声爹。一声是‘孩儿见过爹爹’,一声是‘回爹爹的话’,一声是‘谨遵爹爹之命’。三声叫尽,从此恩归恩,仇归仇。”
李真听得忍不住一笑,白须轻动。梅秀英也轻轻点头,道:“既然恩怨已分明,后面的事,便听我安排。”
她随即将前后之计细细说出。宝林该如何行事,后院又该如何动手,前头如何由李真接应,三人逐一商定。李真听完,沉声道:“就照姑娘所说。今夜若行得周密,此关可定。”
暮色渐深,夕阳沉到西山之后,白良关中渐渐点起灯火。梅秀英对宝林道:“你到前院请刘国祯来,就说我有事相商。”
宝林应声而去。刘国祯刚服过药,正觉浑身发软,听宝林来请,不由一怔。他这些年事事依着梅秀英,却极少听她主动相邀,心中既疑又喜,问道:“你娘为何请我?”
宝林面色平静,道:“孩儿不知,只说有事请爹爹过去。”
刘国祯略一沉吟,撑着身子道:“我身上乏得很,你扶我去。”
宝林上前搀扶,将他一路引入后院。刘国祯进屋一看,神色顿时一变。只见梅秀英已净面梳头,略施脂粉,换了一身新衣,灯下看来,竟与平日素淡模样大不相同。桌上摆着酒盏菜肴,收拾得极为整齐。
梅秀英起身相迎,神色安静,道:“大都督伤势未愈,还请坐下说话。”
刘国祯心中又惊又喜,依言落座。宝林在旁坐下,梅秀英亲手斟酒,屋中灯影微摇,一场多年恩怨,已在杯盏之间悄然逼近。
梅秀英见刘国祯已入席,神色仍旧平静,便转头望向尉迟宝林,柔声道:“儿啊,你今日阵前劳乏,先到后面歇息去罢。”
尉迟宝林知母亲已有计较,便垂手应道:“孩儿遵命。”说罢退入后间,却未真去安睡,只在帘后静候母亲召唤。
刘国祯坐在桌旁,看着梅秀英今日梳洗整齐,衣妆与平日大不相同,心中疑惑渐渐化作喜意。他强撑着身子笑道:“夫人今日如此相请,究竟是何意思?”
梅秀英低眉替他斟酒,声音不急不缓,道:“这些年我所立下的条件,你都依从了,也算言而有信。我心中想来,总觉有负于你。今日备下酒菜,愿陪你饮一回,也遂了你的心愿。你可明白?”
刘国祯听得大喜,仰面笑了起来,连身上伤痛也似忘了几分。他拍着桌案道:“好,好!取大斗来。”
梅秀英依言命人取来大斗。刘国祯素来好酒,此时又以为梅秀英终于回心,越发畅快。梅秀英拣他爱听的话慢慢说,或称他多年守信,或称宝林得他教养武艺,刘国祯听得心花大开,一斗又一斗饮下去,口中含混笑道:“夫人今日总算想通了。好,好,痛快饮酒!”
酒势渐浓,他连酒盏也端不稳,半斗酒倒在前胸,仍仰脖硬灌。未过多时,他身子往后一靠,鼾声便起,竟伏在座上沉沉睡去。
梅秀英望着他片刻,眼中冷意渐深。她低声道:“宝林,出来罢。也叫他死得明白。”
帘后一响,尉迟宝林快步而出。他来到刘国祯面前,抬手重重拍在刘国祯肩上,沉声道:“刘国祯,你听清楚。尉迟恭才是我的亲生父亲。今日黑松林中,我已同亲父相认。你当年掳我母子,欺压我娘多年,这笔旧账,今日该结了。”
刘国祯醉意昏沉,却仍把这几句话听入耳中。他猛然睁眼,双手撑着桌案,挣扎着要起身。尉迟宝林已扬起钢鞭,眼中再无迟疑,道:“今日叫你明白了再死。”
钢鞭落下,正中刘国祯顶门。刘国祯身子一僵,随即倒在席旁,再无声息。
尉迟宝林拔出宝剑,斩下刘国祯首级,提在手中,疾步往前厅而去。李真早在前厅等候,见宝林持首而来,立即招来心腹,命人速上城楼,悬挂红灯,又传令召集白良关诸都督议事。
号角声在关中响起。各家都督闻令而来,入厅一看,皆怔在当地。厅中不见刘国祯升座,正中坐着尉迟宝林,右手执鞭,左手提着刘国祯首级,李真立在一旁,神色肃然。
众都督心中惊疑,却仍上前行礼,道:“拜见少都督,不知有何军情相议?”
李真踏前一步,目光扫过众人,朗声道:“诸位听明。今日尉迟宝林已于阵前认父,他本是大唐鄂国公尉迟恭之子。刘国祯昔年掳掠南朝百姓,霸人妻子,夺人骨肉,罪恶深重。宝林为父报仇,已将刘国祯处死。愿随我等归降大唐者,留在此处;不愿归降者,今夜网开一面,可出北门往牧羊城去,禀告大帅左车轮,就说尉迟宝林献了白良关。”
众都督面面相觑,尚未及答话,忽听南门外三声号炮震动夜色,随即战鼓如雷,唐军呐喊之声自关外滚滚而来,直撞城墙。
李真望着众人,沉声道:“你们若要争斗,先听听城外声势。”
诸都督听得外头喊杀声四起,又见刘国祯已死,李真与尉迟宝林皆在厅上,心知大势已去。若留在关中硬拼,既敌不过李真、宝林,更敌不过南门外尉迟恭和唐军。众人不再多言,各自退去,纷纷引兵出北门,往牧羊城方向逃报。
尉迟宝林与李真随即率心腹开南门,迎接唐军入关。
李世民、秦琼、徐茂功、程咬金、尉迟恭等人入了白良关,径至都督府。李世民传令撤去北国旗号,换上大唐旌旗,又命人出榜安民,清点仓廪,收束降众,抚慰被掳百姓,诸般善后,一一分派。
都督府前厅之上,尉迟恭唤宝林上前,引他拜见李世民。宝林跪地行礼,李世民亲自命他起身。随后,尉迟恭又命他拜见秦琼、徐茂功、程咬金等诸位伯父。宝林逐一行礼,众将见他少年英挺,又知其身世曲折,皆为动容。
礼毕,宝林望向尉迟恭,低声道:“爹爹,娘还在后院等你。你去看看她罢。”
尉迟恭听得胸口一热,点头道:“好。”
李世民也起身道:“梅夫人忍辱护子,又助大军取关,我也当去见一见这位贤德弟妹。”
众人随在后面,一同往后院而去。才入院门,尉迟宝林便扬声唤道:“娘,爹爹来了。秦王殿下和几位伯父也来看你了。”
他几步奔到屋门前,抬眼一望,忽然整个人僵住,随即发出一声惨呼:“娘!”
尉迟恭紧随其后,望见屋中情形,眼前顿时发黑。他喉间只叫出半声,便身子一软,跌坐在地,随即闭过气去。
众人急忙上前扶救。屋门上方,梅秀英已悬身自尽,面上覆着青纱,衣衫整齐,神色却已寂然。众人见状,无不低首叹息。
尉迟恭被人救醒之后,扑到门前,泪如雨下。他心中已明白梅秀英之意。她为献白良关,为父子团圆,已将该做之事尽数做完;虽与刘国祯只有名分,并无情分,可世人未必尽信。她无颜再见旧日丈夫,便以一死保住自己的清白,也断了旁人闲言。
尉迟恭伏地痛哭,声声唤道:“贤妻,是我负了你!”
无人劝得住他。他想起当年在三兴铁铺学徒之时,梅秀英每有好饭,总会留给自己;遇事说话,也总护着自己。后来梅家二老将女儿许配给他,岳父岳母亡故之后,家中买卖亦由他接下。他却酒后使性,常对梅秀英动辄打骂。后来投军一去,更多年杳无音信。谁知兵荒马乱之中,她被北国掳来,受尽苦楚;今日又为父子相认、白良关献城,费尽心机。尉迟恭本想着入关后当面谢她,夫妻相见,把一切说开,岂料她终究心窄,怕人言可畏,竟不肯受他这一谢。
尉迟恭哭了许久,众人强忍悲意,将梅秀英遗体卸下,另命工匠打造棺木,妥为盛殓。李世民随后追封梅秀英为镇国忠义节烈一品夫人,命众将设祭。徐茂功亲撰祭文,于灵前宣读,诸将依礼拜祭。被掳的南朝百姓中,有不少朔州一带之人,愿护送梅秀英灵柩回归家乡,李世民便准其所请,派人护行。
尉迟宝林新认父亲,又骤失母亲,哭得几乎不成声。尉迟恭虽自己悲痛,也只得强劝他,道:“孩子,你梅氏母亲已去。日后回到南朝,还有黑、白二位母亲照看你。”
宝林泪眼望着他,声音带着少年人的执拗,道:“爹爹,孩儿怎会还有两个娘?便真有两个,也未必抵得上我这一个亲娘。”
尉迟恭听了,心中更痛,一时无言。
过了数日,秦琼整顿军务,安排白良关守备。他留下兵马驻关,又命李真辅佐尉迟宝林镇守此处,专候后队押粮官到来,将军粮囤于白良关,以作后路根基。
诸事既定,大军再度北行。三声号炮震动关城,唐军旌旗出关,车马辚辚,兵甲连绵,向北而去。一路晓行夜宿,饥餐渴饮,行了多日,前方渐见北国连营,层层列在原野尽头。金岭川,已在大军眼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