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3章 大智若愚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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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用身躯断于马上,血气随尘沙一并扬起。秦琼在南阵望见,只觉胸口如遭重锤,眼前倏地发黑。他身子在鞍上晃了一晃,喉中一声未尽,便向后折落下马,随即气息闭塞,昏厥过去。
李世民立在高处,骤见秦琼坠马,神色顿变。徐茂功也急忙趋前,诸将一时俱惊。唐阵之中有人抢出,冒着北阵喧声,奔到疆场,先将秦用残躯收回,又拾起那对八棱紫金锤,牵回坐骑。另有军士围住秦琼,扶胸按背,连声呼唤,才将他从昏厥中救醒。
左车轮勒马立在疆场之上,九耳八环刀在手中一摆,刀上余威未散。他望着唐阵,放声大笑,笑声越过尘沙,直逼南营。北国兵卒乘势呼喝,声浪一阵高过一阵。
左车轮刀尖遥指唐军,目光仍寻那匹黑马黑枪,厉声道:“唐营还有何人敢出?我今日不问旁人,只要尉迟恭前来见我。”
北阵兵卒随之大呼,要尉迟恭出马。唐阵之中,众将心神未定,秦琼又方才苏醒,徐茂功见局势不宜再战,立刻传令收兵。北阵见唐军退回,左车轮也不再逼迫,遂下令撤队。两军尘沙渐息,金岭川前只余斑斑血迹,风吹旗角,声声沉涩。
众将回入紫帷金顶黄罗宝帐。秦琼被扶至帐中,见了李世民,方才强自支撑的神气顿时散去。他想到秦用千里来投,昨日还在席前昂然自许,今日却已身断疆场,一时间痛入肺腑,伏地痛哭,几不能成声。
徐茂功立在旁侧,见秦琼悲恸难抑,便上前低声劝道:“二哥,义子之情,也与骨肉无异,你伤心原是人伦至情。只是人既不返,若再伤了自身,反使军中心乱。”
秦琼听他相劝,泪仍不止,心中反复想起席间情状。秦用性情骤变,言语太满,他虽看出不妥,终究未能拦住。此刻想来,人生死各有归处,秦用狂傲轻敌,竟应在今日这一刀之下。念及此处,秦琼愈觉凄然,却也知军中大事未了,不能久乱方寸。
李世民命工程营赶造棺椁,收殓秦用遗体,又在营中设祭棚。祭日之时,李世民亲率众将奠酒焚香,以秦用阵亡之功,代朝廷追封为冀国公。随后遣兵护送灵柩回冀州石匣镇,并行文地方州衙,令其料理安葬,厚给其妻子恤典。营中将士送灵出寨,白幡在风里翻动,许久方才渐远。
秦用之死,使唐营上下更觉左车轮难敌。营前免战牌仍旧高悬,弓弩严设,巡哨不绝。诸将虽各怀战意,却一时无人能稳胜北国大帅,营中气氛便如山雨压城,沉闷难开。
这一日,后营门外忽又来了一骑。来人勒马下鞍,衣甲带尘,却神色从容。他向守门唐兵拱手行礼,声音清朗,道:“有劳诸位通禀,我来军前报号当差。”
守营军士见他语音衣饰俱是南朝人物,便上前盘问。那人并不慌乱,立在马旁,拱手道:“我姓朱,名伍登。请诸位入内禀告秦元帅与秦王千岁,就说朱伍登前来投军。”
朱伍登出身并非寻常。他的祖父伍建章,本是大隋忠孝王。杨广无道之时,伍建章当殿直谏,触怒昏君,遭敲牙割舌之刑,又累及全家一百三十六口,尽遭杀戮。其父伍云召镇守南阳关,后来隋兵四路围城。城破之际,伍云召之妻尽节,伍云召怀抱幼子杀出四门,冲破重围,将孩子托付给旧识朱灿。
朱灿后来反隋,自立南阳王。那孩子在朱灿处长成,名为伍登,因朱灿养育之恩,又冠以朱姓,遂称朱伍登。后来朱伍登随朱灿至洛阳,助王世充阵势,曾出马与尉迟恭交锋。尉迟恭败走之时,朱伍登追至黄花山三清观,遇见恩师谢弘,方知尉迟恭竟是自己的师兄。
谢弘老道看出朱灿贪财负义,又隐瞒伍登忠良之后的身世,硬称其为亲子,心中已有不满,便不许朱伍登再回南阳,将他留在三清观,接续传授武艺。数年之间,朱伍登艺业渐成。谢弘见时机已至,便修书一封,交付弟子。
当日山中松风清冷,谢弘将荐书递与朱伍登,神情郑重,向他说道:“如今大唐气运正盛,正是用人之时。你持我书信,往长安求见武德天子,日后投身军前,凭本事立功报国。”
朱伍登接过荐书,拜倒在地,道:“弟子谨奉师命。”
大唐开国之初,曾得五位道门高人相助,袁天罡、李淳风、谢弘、谢映登、李靖,并称五道兴唐。李渊尚为太原侯时,便与谢弘有金兰之交。谢弘多年奔走四方,为大唐延揽英才。朱伍登至长安之后,在午门外求黄门官递上荐书。武德天子见是谢弘所荐,立刻召入偏殿相见,设宴款待,并欲留他在朝中当差。
朱伍登却不愿久居京师。他一心想到军前效力,又想寻见师兄尉迟恭,便向武德天子请命。武德天子准其所请,赐给路引,命他往北军前报到。朱伍登循驿站出雁门关,一路北来,过白良关时也曾见过尉迟宝林。再往前行,便听人传言,唐军在金岭川受阻,北国大帅左车轮勇悍非常,唐营已高挂免战牌。又闻金锤小太保秦用头日来投,次日出阵,却被左车轮一刀腰斩。
朱伍登听罢,心中一动,暗知立功之机已在眼前。他催马直抵唐营后门,遂有方才报号之举。
守门唐兵听他报名,又听他说尉迟恭是他的师兄,不由面面相觑。秦用方死不久,又来一人自称能破金岭川,语气之中也带着一股锋芒,众军士心里难免犯疑,却不敢怠慢,便问他还有何言语需带入帐中。
朱伍登牵着马缰,向营中望了一眼,朗声道:“烦请诸位禀明秦元帅。尉迟恭是我师兄,秦王千岁若肯给我几分颜面,出后营门迎上一迎,我朱伍登明日撒马出阵,金岭川便可过去。左车轮纵不立死,也难逃败局。”
守门军士听罢,暗觉此人口气不小,便入营禀报。到紫帷金顶黄罗宝帐前,军士将朱伍登所言一字不漏地说了出来。
李世民听完,一时沉吟。秦琼在旁,心中更是复杂。秦用方才因轻敌身死,如今又来一位言语满溢的年轻将领,怎能不使他忧心。
唯有尉迟恭听到朱伍登之名,神色顿时一亮。他起身向李世民与秦琼拱手,脸上露出久违笑意,道:“千岁,二哥,此人确是我师弟。既然他到了军前,还请千岁给他这个面子,出营迎他一迎。”
李世民见尉迟恭如此欢喜,便不再迟疑,吩咐聚将整队,亲往后营门迎接。帐中诸将听说又有一员朱将军前来报号,也都随驾而出。
后营门外,朱伍登牵马而立,听得营内鼓声渐近,随即人声相和,迎接之队自门中贯出。他一眼便看见尉迟恭,心中大喜,忙将缰绳交给军士,快步上前,向尉迟恭拜下。
尉迟恭见他行礼,伸手扶起,朗声笑道:“师弟,果然是你。师父近来可安好?”
朱伍登起身,眉目间也有相逢之喜,答道:“师父身子康健,仍在黄花山三清观中。”
尉迟恭点头,便引他到李世民面前,正色道:“这是秦王千岁,快上前见礼。”
朱伍登整衣下拜,恭声道:“朱伍登参见千岁。”
李世民命他平身,目光在他身上一扫,只觉此人气度沉稳,虽言辞有锋,却不似浅薄狂躁,便温声道:“将军远来辛苦,先入帐中叙话。”
尉迟恭又将秦琼引与他相见。朱伍登上前行礼,秦琼忙还礼,口中道:“将军远来军前,秦某不敢当此大礼。”
随后,尉迟恭又引朱伍登拜见徐茂功及帐下诸将。众人礼毕,一同入帐。帐中设座献茶,不多时又摆下酒宴,为朱伍登接风洗尘。
席间酒过数巡,李世民望向朱伍登,缓缓问道:“朱将军此来,是从何处起程?”
朱伍登放下酒盏,拱手答道:“臣自洛阳黄花山三清观而来,奉恩师谢弘道长之命,先赴长安递呈荐书,再来军前报号效力。一路北行,听闻金岭川前有北国大帅左车轮阻路,此人刀法骁勇,唐军一时难以过去。此事可真么?”
尉迟恭听朱伍登问起金岭川战事,便将酒盏放下,神色不由沉了几分。他望着帐中诸将,缓缓说道:“我曾与左车轮交过手,刀枪相持,未分胜败。此人力大刀沉,变化又熟,一时还寻不出破他的法子。”
朱伍登微微点头,又问道:“前些日子,可有一位秦用到军前报号?”
尉迟恭眼中掠过一丝黯色,声音也低了些,道:“不错。秦用出阵,与左车轮两马方才冲锋,便被他一刀拦腰斩了。如今唐营只得高挂免战牌,暂避其锋。”
朱伍登听罢,唇角一扬,竟放声笑了起来。帐中众将因秦用新丧,听他如此大笑,神色都微微一变。朱伍登却似胸有成竹,笑声敛后,向尉迟恭拱手说道:“师兄,秦用之败,败在不知己,也不知彼。他只恃一身蛮勇,轻视强敌,空逞口舌,身死阵前,也是自取其祸。”
他说罢,转身面向秦琼,神色渐正,却仍带一股锐气,道:“元帅,明日若肯亮队,伍登愿出阵会左车轮。此人纵然刀法狠猛,也未必不能制。我若得手,唐营可乘势大胜;若其命数至此,便教他死在阵前。”
秦琼听他如此大言不惭,眉间微动,却未立刻作声。朱伍登接着说道:“我一路北来,也曾打听过此处山川。自金岭川往北,每四十里为一川。过金岭川,是银岭川;过银岭川,是野马川;再过这一百二十里,便近黄花岭。越过黄花岭,便是北国都城牧羊城。此路可曾有误?”
秦琼抬眼看他,见他虽口气甚大,却对地势果然打听得明白,便答道:“你所说无差。”
朱伍登目光一亮,随即向帐中诸将拱手,道:“当年我师兄保刘武周时,曾有日抢三关之名。我是他的师弟,明日若能打倒左车轮,便请元帅莫让敌军从容退回。到时令旗一动,诸将齐催坐骑,一鼓而进,先取金岭川,再压银岭川、野马川。师兄当年日抢三关,我朱伍登明日便要日抢三川。”
此言一出,帐中一时静了下来。李世民看了秦琼一眼,秦琼也正向李世民望去。二人心中俱想,秦用昨日已因轻敌身死,今日这朱伍登说起话来,竟比秦用更满。军中胜负,岂是几句豪言便能定的?
尉迟恭却听得眉开眼展。他本与朱伍登同出谢弘门下,深知这个师弟并非徒有虚声,便向秦琼说道:“二哥莫疑。此人虽说得大,却不是没有来历。昔日在洛阳战场,正是他上以飞镖伤我,下以绷镫弩射中我的抱月乌龙驹,才使我败下阵去。若左车轮遇见他,未必讨得了好。”
经尉迟恭这一提,李世民与秦琼都想起旧事。当年洛阳阵上,尉迟恭战马受惊而败,曾有一员小将追下去,此后不见踪影。原来那人便是眼前的朱伍登。
朱伍登见众人神色稍缓,便向李世民、秦琼及尉迟恭一一拱手,沉声道:“千岁、元帅、师兄,伍登方才所言,听来似乎太满,却非无故卖狂。临阵之法,遇弱者可擒,遇强者须取其智。当日我胜师兄,所用正是这个道理。左车轮再勇,也不过一员马上之将,未必没有可乘之机。”
尉迟恭听罢,抚掌笑道:“好。依我看,金岭川这道关口,明日便可过去。”
秦琼仍是谨慎,望着朱伍登缓声道:“但愿将军马到功成。只是左车轮非寻常勇夫,究竟怎样出奇制胜,将军须先拿稳主意,不可稍有轻忽。”
朱伍登神色自若,低首应道:“元帅放心,伍登心中已有定计。”
酒宴至晚方散。帐外山风吹得营旗猎猎作响,诸将各自回营安歇。唐营高挂多日的免战牌,在夜色里垂于辕门,似一块沉沉压在军心上的阴影。
次日清晨,诸军用过早战饭,秦琼升帐传令。今日朱伍登出阵,若能胜左车轮,前军立即乘势掩杀,不许北军退守山口;后队随即拔营跟进,粮车辎重依次推进,不得迟误。众将领命而出,营中压抑多日的战气,霎时被激动起来。
前营门外,又有唐兵取下免战牌。斧声落处,木屑四飞。守门兵卒一边劈碎,一边骂道:“此物晦气,从今往后,莫再悬在唐营门前。”
北国斥候远远望见唐营撤牌,立即飞马回报。左车轮听得此信,眼中顿时透出喜色,抚髯说道:“唐营既撤免战牌,想来尉迟恭的病已好了。传令,整队出营。今日我便在两军阵前,将他生擒。”
北阵号角随即响彻山口。左车轮披挂上马,九耳八环刀悬在鞍旁,率诸都督出营列阵。唐营这边三声号炮震动,军门大开,人马贯出,阵势铺开如一字长蛇。两军相对,金岭川前尘沙渐起。
左车轮在北阵正中向南望去,果然看见唐军队伍之中有尉迟恭身影。他心中一喜,当即命人鸣角,随即抬腿摘刀,催动火限登山驼出阵。到了疆场当中,他横刀点指唐阵,朗声喝道:“尉迟恭,出来。今日你我须分出高下。”
唐阵之中鼓声随之而起。战鼓咚咚,似从地底传来。鼓声里,一骑白马不疾不徐地走出阵来,直向疆场而来。左车轮定睛一看,出阵者并非尉迟恭,眉头不由一皱。
那员小将到近前时,形貌方才看得清楚。平顶身高不过八尺,身形苗条而瘦削,并无寻常猛将的雄壮气象。头戴素缨盔,身披素银甲,内衬素白战袍,腰下露出大红中衣,足踏官靴。因初到军前,身后并无护背旗。再看面目,白净瘦长,细眉朗目,额角略窄,尖颔微收,颊骨稍露,若非一双眼睛清亮有神,几乎不似阵前猛将。颌下无须,正当青年。掌中一杆素缨枪,胯下一匹白马,连马步也走得不急不缓,似无多少杀气。
左车轮见来者貌不惊人,心中越发不以为意。他将大刀一横,沉声问道:“你是何人?到阵前来做什么?通名。”
朱伍登尚未答话,先微微一笑。他勒住白马,抬目看着左车轮,道:“阁下便是北国左元帅?”
左车轮冷冷道:“正是。”
朱伍登神色从容,拱手说道:“我久闻北国大帅左车轮,胯下宝马,掌中九耳八环大砍刀,惯历战阵,勇冠诸军。今日一见,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左车轮听他称赞,心中虽觉受用,面上却仍带怒色。他刀尖微沉,喝道:“休说闲话。既敢出阵,便报姓名。”
朱伍登不慌不忙,目光在刀锋上一掠,又移回左车轮脸上,道:“若只说我,不过无名小辈。若说我祖父,却是大大有名。他本是大隋忠孝王,名讳伍建章。”
左车轮听到伍建章之名,脸色稍变,语气也缓了一分,道:“伍建章被杨广那无道之君敲牙割舌,满门遭戮,确是一位忠臣。”
朱伍登眼中微有寒意,继续说道:“我父伍云召镇守南阳关。后来隋兵围城,我母尽节而死,我父怀抱幼子,杀出四门,破围而走,将幼子托付给后来自立南阳王的朱灿。那幼子便是我伍登。因托寄之父姓朱,我遂冠朱姓,名为朱伍登。”
左车轮听他说完,目光在他身上重新打量一遍。他原看这小将瘦弱,此刻知其乃忠良之后,倒少了几分轻慢,便将刀头微微垂下,道:“既是忠臣后人,本帅不愿轻杀。你回去换尉迟恭出来。我今日要擒的是他,不是你。”
左车轮自觉已给足朱伍登颜面。他见对方是忠良之后,年纪又轻,便不愿轻易斩杀,只叫他退回唐阵,换尉迟恭出马。不料朱伍登听罢,却连连摇手,脸上带着一副为难神色。
他把素缨枪斜托在臂弯里,向左车轮陪着笑道:“左元帅若要生擒尉迟恭,这可使不得。他是我师兄,我今日到唐营,原是奔他而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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