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3章 大智若愚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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左车轮双目一睁,显然有些意外。他将九耳八环刀在鞍前一横,问道:“你与尉迟恭同出一门?”
朱伍登见他动问,便把身子又欠了欠,语气愈发谦卑:“元帅且听我说。我到唐营来,无非是想托我师兄照拂,求个军中差使,混一口饭吃。谁知我这师兄不讲旧情,非要我先在阵前见一仗,立些功劳,才肯收留。唐营里的酒也好,饭菜也好,我心里实在舍不得走。只是他身为先锋,不点这个头,我便进不得唐营。”
左车轮听他越说越不像临阵言语,脸色渐沉。朱伍登却仍不住口,望着他手中大刀,似怯又似求,道:“我硬着头皮出来,偏又遇见左元帅亲自临阵。元帅力敌万夫,威震北国,我哪里是敌手?不如元帅回去,另换一位本领寻常的将官出来,让我一枪挑了,也算我有功可报。日后我若在唐营吃上这碗饭,必记元帅今日恩德。”
左车轮胸中怒意渐起,沉声道:“本帅既已出阵,岂有不战而退之理?你速速回去,换尉迟恭前来。本帅今日只要活擒他。”
朱伍登脸上更显焦急,连连摇头,语气里竟带了几分哀求:“这更不成。若元帅擒了我师兄,我便失了门路,往后还凭谁引我入营?今日无论如何,我总得在阵前过上一招半式,叫师兄看见我也曾与左元帅交手。”
左车轮冷冷看着他,刀杆在掌中微微一沉,问道:“照你这般说,竟是要与本帅交战?”
朱伍登忙缩了缩肩,似乎连马也随之一矮。他赔笑道:“我岂敢真与元帅分高下?只求元帅看在我祖父忠烈的分上,高抬贵手,赏我一个脸面。我慢慢递出一枪,元帅也慢慢替我搪回去。只须三两回合,我便拨马败回。如此一来,两军都看见我朱伍登敢在左元帅马前走一遭,唐营那边便好收留我了。这份情,我一生不忘。”
左车轮被他说得怒极,几乎气息一滞。他本是为战而来,听对方如此软磨,心中只觉荒唐。他厉声道:“朱伍登,你这是到阵前求乞来了么?两国交兵,哪有这等言语?”
朱伍登却低眉垂眼,几乎作出可怜模样,道:“元帅今日若肯抬手,我便过去了。否则师兄不点头,我实不知如何是好。”
唐阵之中,诸将隔得稍远,只见两人在疆场中说了许久,却不知究竟说些什么。秦琼与徐茂功俱皱眉观望,程咬金也伸长脖子,想从朱伍登神色中看出端倪。
尉迟恭却已暗自欢喜。他认得师弟用意,便压低声音向秦琼道:“二哥,我这师弟已将左车轮稳住。差不多要下手了。”
程咬金闻言,眼睛一亮,也低声道:“当年洛阳阵上,他便是用这一法胜了老黑。今日看他这副模样,多半又要施旧手。”
疆场之上,左车轮终于不愿再与朱伍登多费唇舌。他把大刀一扬,喝道:“休得胡言。既然出阵,便放马来战。”
朱伍登脸上仍带笑意,口中应得十分恭顺:“如此说来,元帅是肯让我这一次了。朱伍登感激不尽。”
他说话时,左手托着素缨枪,右手却缓缓向鞍旁摸去。鞍靫之中,早藏着一支三棱镖。他手指扣住镖身,身子仍在马上点头哈腰,双足也似因惶恐而不住晃动。
他的马镫内暗藏绷镫弩,左右各有机关。只须脚尖一压,便能连发短弩。朱伍登此刻晃动马镫,正是在暗中找准机括与发力之处。
左车轮见他肩身摇晃,心中已觉不对,低头去看他的马镫。就在他一低头之际,朱伍登话音方落,右手三棱镖已脱手而出,足尖也同时点动绷簧。
上方白光一闪,三棱镖直取左车轮面门;下方弩矢齐发,冷芒贴着马首射去。左车轮反应极快,刚觉寒光逼面,便猛然低头。三棱镖擦过面门,正中青铜豹盔,深深嵌入豹口之中。镖势甚劲,虽未穿颅,却震得他头皮一裂,脑中嗡然作响。
电光火石间,绷镫弩射出的短矢正钉在火限登山驼额上。那匹烈马吃痛,长嘶一声,四蹄乱刨,猛然掉头便向北奔去。左车轮心头大惊,急忙勒缰,却勒它不住;越是加鞭,那马越发狂奔。
朱伍登一击得手,方才那副怯弱模样霎时全无。他挺身坐直,眼中精光大盛,抖开素缨枪,催马便追,口中喝道:“左车轮,哪里走!”
唐阵之中,秦琼见朱伍登得手,立时摇动大红令字旗。令旗翻处,唐军鼓声如雷,马队在前,步队在后,齐声呐喊,向北阵猛冲过去。
北国诸将原都看着左车轮与朱伍登在阵前久谈,未料忽然间帅马受惊,左车轮竟不战而退。众都督一时不明所以,纷纷回头观望。待他们看见唐军全阵压上,才知形势已坏,哪里还来得及整束兵马,只得各催坐骑,跟着向北奔逃。
北军步卒最为狼狈。他们原本列阵山口,阵势未动,忽被唐军马队迎头贯入,顿时纷乱。唐军憋闷多日,此刻一旦得势,人人奋勇向前。朱伍登素缨枪当先追杀,尉迟恭龟背鼍龙枪紧随其后,程咬金八卦开山斧又从旁冲入。枪到处人仰,斧落处马惊,北国兵卒丢盔弃甲,四散奔逃。
唐军一口气追出二十余里。初时还能看见北国步卒狼狈奔走,后来越追越少。到了银岭川附近,北国步兵几乎不见踪影。自金岭川往北,道路虽是平川,两旁却尽是山岭。北国兵本地生长,熟识路径,步卒一入山中,便转眼散没。
北国马队仍向北逃。唐军乘胜追击,又越过银岭川,直逼野马川。四十里为一川,待追至野马川时,再寻北国骑将与步卒,已全无踪迹。
尉迟恭、程咬金、朱伍登等人只得收住追势,等候后队大军赶来。秦琼率众将抵达后,登高向四面眺望。山风自东北方向吹来,远处尘烟渐起。
秦琼凝目细看,忽然神色一变。野马川东北方正有一哨人马缓缓而来。前队行列尚算整齐,后头却牵着大批牛羊驼马,杂声传得越来越近。驼马背上皆驮着沉沉口袋,摇晃而行。众人一见,便知那多半是粮食。
程咬金远远望见东北方那队人马,眼中顿时生出亮色。他扛着八卦开山斧,转头向秦琼笑道:“二哥,这倒像天上送来的好处。北国的粮草牛羊,竟自己走到咱们眼前,不取反是可惜。”
秦琼凝神望去,见那一队驼马牛羊绵延而来,背上又都驮着沉沉口袋,心中已明白了八九分。他点头说道:“这必是北国送往金岭川的军需粮畜。他们料不到我军一日之间连下三川,仍照旧路前来。四弟,你带人上去,务必截住。”
程咬金得了将令,立时咧嘴一笑,拍马而出。他先分派数骑从左右绕行包抄,自己则带一支人马,沿野马川大道直迎上去,抢先截住路口。
那队押粮人马渐行渐近,尚不知前路已断。程咬金骑着斑豹铁骅骝,斧头横在肩上,挡在大道中央,高声喝道:“押牛羊的,站住。到了此处,还想往哪里去?”
押粮者自黑狼关而来,原是送给左车轮十万大军半载所需的粮食牲畜。牧羊城此时已成空城,城中百姓也早已迁走,北国狼主退居东北黑狼关。此番押送粮草的,是北国一名梅姓都督。他本该绕千佛山南下,再折往金岭川,可他仗着金岭川有左车轮镇守,自以为万无一失,便取野马川近路,想少走二百余里。谁知唐军进兵神速,金岭、银岭、野马三川竟已接连失守。
梅都督见前方有人拦路,心中一惊,随即催马向前。他横刀一指程咬金,怒声喝道:“你是何人?敢挡本都督去路,可知此处是谁家地界?”
程咬金哪里肯听他虚张声势,只把大斧往掌中一转,笑道:“你听清楚了,挡你路的是大唐双俸卢国公程咬金。留下粮草牲畜,我饶你性命。”
梅都督闻言,面色大变。他这才知自己一时贪近,竟把粮队送进唐军手里,心中又急又怒,咬牙道:“程咬金,你要劫我粮饷,先看刀下本事。”
话未说完,他催马举刀,直奔程咬金杀来。程咬金不慌不忙,先将斧纂一献,朝他胸前一点,口中喝道:“看招。”
梅都督合刀一掮,将斧纂架开,却不知程咬金斧法怪异。程咬金一招未尽,斧头陡然翻起,向他头顶劈落。梅都督急忙横刀上架,好容易架住,又见斧刃顺势滑下,直削手腕。他连忙缩手,刚避开一削,程咬金第二削又至。梅都督仓促闪躲,心神已乱。
就在他以为险招已过时,程咬金斧头忽然横扫,贴着耳根而来。梅都督再想低头,已慢了半分。只听一声沉响,斧刃从耳畔扫过,半边头颅立时被掀开,人也从马上栽落下去。
程咬金斩了梅都督,立刻举斧大喝:“围住,一个也莫放走。”
左右唐骑早已包抄到位,押粮队前后受阻,后路又断,想逃已来不及。不多时,百余名北国押粮兵尽数被擒,驼马牛羊与粮袋也全归唐军所有。
秦琼见粮畜已得,随即传令道:“这些牲畜不可乱赶。羊群之中必有头羊,铃在其颈,牵住它,群羊自会跟随。牛、马、驼亦各有头领,须寻出领头者,缓缓牵回,不可惊散。”
唐兵依令而行,在羊群中寻到戴铃头羊,又在牛群、马群、驼群里各找头畜。前头牵引,后头成群相随,牛羊驼马一队队、一行行,尽往唐营方向赶去。粮袋沉甸甸压在驼背马背上,随行摇晃,竟成了唐军意外所得的军资。
大军稍作整束,再往前行,不到十里,便见一道山岭横亘在前,名为黄花岭。后续人马也陆续赶到。李世民、秦琼、徐茂功、尉迟恭、程咬金、朱伍登等人登上岭头,举目向北眺望。
黄花岭下,东西两侧俱是山势。无论沿山走出多远,终须向北折去。岭北数十里,则是一片宽阔平川。平川北端,一座大城静静横卧,便是北国牧羊城。
那城规模极大,城墙绵延,却不见多少密集屋舍。突厥人多逐水草而居,定居城中者本少,是以城大而房屋稀疏。此城与中原城池又不相同,只有东西两门,并无南北门,形如一只横卧大桶。城后正北,层山叠嶂,高峰相倚,仿佛一面巨大的山壁,替牧羊城挡住背后风雪。黄花岭四围山势环合,远远望去,像一只筐箩,将这一带平川收在其中。
此时日色已斜,西边残阳压在山脊上,光影渐沉。秦琼看了看天色,便传令在黄花岭南麓及岭上安营下寨。又命军士分守野马川、银岭川、金岭川各处川口,使后路不被北国人截断,也便于前后营寨互通消息。
营寨初定,秦琼命人审问方才俘获的北国押粮兵。俘虏惧怕唐军刀斧,不敢隐瞒,将梅都督贪近取道野马川、粮草牲畜本欲送往金岭川之事一一招供。众人又从俘虏口中得知,牧羊城已是一座空城,北国狼主早已迁往黑狼关。
徐茂功听完,眉头微微皱起。他走到秦琼身侧,压低声音道:“二哥,无论左车轮是真败,还是有意诱我军深入,狼主弃牧羊城而走,独留一座空城在前,此中必有机关。依我看,此城不可轻入。若贸然进城,恐有全军被困之险。”
秦琼望着暮色中的牧羊城,心中也觉此事不寻常。左车轮败后不见踪影,牧羊城又空无一人,若说北国毫无安排,未免太过轻易。可眼下敌军不出,山川已下,唐军也无处交锋,只能先稳住营盘。
他沉吟片刻,向诸将说道:“军师所虑甚是。今日不入牧羊城。各营夜间严守,巡哨加倍,弓弩不得离手。三川口与黄花岭上下,都要互通声息,莫使敌人乘夜断我归路。”
诸将领命,各自部署。唐军今日连抢三川,又得牛羊驼马与粮草,军心为之一振。入夜之后,营中宰牛杀羊,分赐诸军,以犒连日劳苦。
紫帷金顶黄罗宝帐中,李世民设酒,亲为朱伍登贺功。帐外篝火连片,肉香随夜风散入山间;帐中诸将举杯相庆,几日来的沉闷气象,至此稍稍舒展。酒罢之后,各归营帐安歇,唯有远处牧羊城伏在山影之下,静得异样。
夜至四更,黄花岭南北皆沉在寒黑之中。唐营诸帐本已渐息灯火,巡更军士往来于辕门之间,只听山风过岭,吹得旗角时紧时松。忽然营外人声骤乱,马嘶兵呼,杂沓而来,似有败军冲入营盘。
秦琼、徐茂功等人被惊醒,披衣出帐。守夜军士急奔入内,脸色苍白,向秦琼禀道:“元帅,大事不好。奉命把守野马川、银岭川、金岭川各处山口的人马,全都败回来了。”
秦琼心头一沉,立刻命人将败回来的军士带入帐前。几名唐兵甲衣凌乱,满面尘土,显然奔逃甚急。他们跪在帐下,声音仍带惊惶,争相说道:“元帅,入夜之后,山口本无动静。将近定更时,忽听番角四面齐响,人声大作,只喊着要抢唐营,不许我军逃走。借火把望去,东边山上是北国兵,西边山上也是北国兵;南面大道又有北军由南向北压来,刀枪密如寒林,人数极多。唯有北面不见人马。几处山口都是这般情形,我们抵挡不住,只得败回。”
秦琼听罢,追问道:“可是白日被我军追散的那些败兵?”
那几名军士一齐摇头,其中一人抬起头来,急声答道:“回元帅,不像白日散兵。这些人马队伍整肃,旗号齐全,人数也远过白日败退之军。”
秦琼面色一变,已明其故。左车轮早在三川两侧山中埋下伏兵,白日败走,不过是诱唐军深入。如今北军从南面合围,却独留北路不堵,正是要将唐军赶过黄花岭,逼近牧羊城。
天色渐渐发白,南面远处番角声仍一阵紧过一阵,喊杀声借山势传来,犹如潮涌。秦琼同徐茂功、尉迟恭急议。黄花岭南地势有限,唐军各路败兵不断退回,人马越聚越多,营盘已渐拥挤。若北军大队压至,两军在此混战,一旦稍有不利,自己人便要互相践踏。
徐茂功望着帐外渐明的山影,沉声道:“南面已被敌军逼近,此处不可久留。北面尚空,可先移营过岭,在岭北平川安扎。牧羊城仍不可入,城中必有诈。”
秦琼点头,随即传令拔营。唐军仓促整队,护着李世民越过黄花岭,往北下坎儿平川地上重新扎营。诸将虽知已落入敌计,却仍谨守军令,不入牧羊城,只在城南平川立寨,四面设防。
左车轮伏兵之计,原是早已布定。他当初率兵守金岭川时,便命人将兵马暗藏于三川通道东西两侧山中,只待唐军深入,再断其南路。白日他被朱伍登以镖弩暗算,火限登山驼额上中了弩箭,一路狂奔,直至入山深处,方才被他强行勒住。
左车轮翻身下马,见马额上钉着短弩,心中怒火上涌。他亲手拔出弩箭,敷上金创药,火限登山驼吃痛已过,渐渐安静下来。左车轮抚着马颈,脸色阴沉。他恼的是朱伍登假作怯懦,竟用上镖下弩之法使自己在阵前失势;喜的是唐军乘胜追赶,不用他再行设法引诱,竟一日之内连下三川,自己送入了伏兵口袋。
他入山之后,很快与先前埋伏的北军会合。北国兵熟识山路,伏于岭谷之间,饮食歇息皆有预备。左车轮传令诸部入夜合围,从金岭川外缘向内兜赶,东西南三面齐动,只在北面留出空路。天明之后,唐军果然被逼至黄花岭北面。
左车轮登上黄花岭高处,远远俯瞰,只见唐军并未入牧羊城,而是在城南平川结营。他抚髯良久,眼神渐冷,心中暗道唐营果有高人,竟看出牧羊城不可轻入。只是唐军若不进城,他这番围困之计便难尽施,仍须另逼他们一逼。
他当即传下密令,令山上各部准备火攻。北军砍取粗壮树干,去其枝叶根梢,剖开中腹,掏空树心,塞入火药,再将树干合拢,以铁箍一层层束紧。临用之时点燃火口,自山上向下喷吐烈焰。此物形似粗木,发作时火势如牛喘喷焰,北军称作牛腿火炮。又令弓箭手备好火箭,箭头裹火药油绵,一经点燃,射入帐幕草料,便要立时燃起。
黄花岭山势环抱,东、西、南三面皆可俯冲岭北平川,唯独北面开缺。左车轮正欲借此三面火攻,将唐营逼入绝境。夜至三更,山上番角忽然齐响,沉厉之声震动群岭。
北国兵卒举火呐喊,三面山岭同时明亮起来。牛腿火炮自高处喷出一道道火舌,火箭如流星急雨,向唐营倾泻而下。自高击低,势不可挡,火箭落处,帐幕、草束、辎重皆立时燃起。
唐营中先是几处火光暴起,转眼便连成一片。战马受惊嘶鸣,军士奔走呼喊,火焰随风卷动,掠过帐顶与旗杆。黄花岭下,浓烟翻滚,赤光映得半边山壁如血。北军喊杀声从三面压下,唐营竟在片刻之间陷入火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