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4章 急中生智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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狂风怒号,黑烟蔽空。北国大帅左车轮亲督大军,在唐营东、南、西三面一齐纵起火来。那火乘风势,风助火威,刹那间烈焰腾空数丈,烟云滚滚直冲霄汉。
唐营之中顿时大乱,兵卒奔突,战马嘶鸣。秦王李世民、元帅秦琼、军师徐茂功等人在帐中惊醒,急趋出帐。举目望时,但见三面火光如巨蟒游走,黄花岭上更是炮声隆隆,火箭如飞蝗般漫天落下,炸裂之声不绝于耳。岭上无数北国兵将厉声高呼:“杀啊!火烧唐营,莫要放走了唐军!”
秦琼按剑而立,面色凝重,沉声道:“千岁,此火借风势,万难扑灭。越往后拖,死伤越重,唯今之计,只有退守牧羊城了。”
李世民望着漫天火羽,喟然长叹:“事已至此,也只得如此了。”
秦琼当即转身步入中军大帐,居中坐镇,传下将令。他深吸一口气,厉声喝道:“各营校尉听令,速派军卒掘土断火,严防北兵趁乱劫营!北面未见火光,传令后军变前军,拔营起寨!”
随着将令逐层传达,唐军渐渐止住慌乱。辎重、粮草、大批牛羊驼马当先起行,诸路战将各率部属,依次退入牧羊城中。待得断后长枪营诸将满身烟尘退入城门,东方已现出曙色。
此时,黄花岭上晨雾初开。左车轮按辔立于岭头,极目眺望,只见唐营余烬袅袅,焦黑一片,却不见半个唐兵的影子。他心中一阵畅快,抚掌大笑道:“任凭你们智计百出,终究还是进了牧羊城!本帅这番以火驱兵,叫你们插翅也难飞!”他当即勒转马头,厉声传令:“传本帅将令,全军下岭,坐南朝北,正对牧羊城扎下联营大寨。本帅倒要看看,他们能守到几时!”
唐军退入牧羊城中,将士们顾不得疲惫,当即整顿兵马,分派各部把守城防汛地。军中郎中则背着药箱,四处奔波,为那些被烈火灼得焦头烂额的伤兵敷药包扎。
待城中诸事安顿完毕,众将齐集于昔日赤突可汗王的银安殿中。殿内气氛沉闷,落针可闻。秦琼趋前一步,躬身向李世民请罪道:“我军昨日一日内连克三川,本是大捷,不意左车轮狡诈,早设伏兵。如今逼得我军退守孤城,反成受困之局。此皆微臣调度无方、料事不明之罪,请千岁责罚。”
李世民急步下殿,双手扶起秦琼,温言道:“我军孤军深入,地理生疏,秦元帅何罪之有?况且此役兵马折损不重,粮草齐备,固守此城绰绰有余。只是若想强行杀出,确实非易事。元帅,依你之见,我军下一步该当如何?”
秦琼听罢,眉头微蹙,转头望向徐茂功。他虽未开口,眼神中却尽是询问之意。徐茂功抚了抚羽扇,目光扫过殿内众将,亦是闭口不言,似在静待旁人先开口。殿内一时陷入死寂,众将面面相觑,无一敢发声。
便在此时,忽听得一声朗笑,一人大大咧咧地踱步而出。那人挺着宽阔的胸膛,正是鲁国公程咬金。他生性豁达,随遇而安,此刻浑不把眼前的困局放在心上,指着徐茂功大声道:“徐茂功啊徐茂功,昔日你在济南专诸巷中,与俺老程对对子的劲头都到哪儿去了?如今到了这般田地,你倒装起哑巴来了,快说说,这局棋该怎么下?”
徐茂功知他秉性,也有心缓和殿内沉闷的气氛,摇了摇羽扇,笑道:“程四弟,如今这局势,就如那麻豆腐配着冻豆腐,粘连一团,难分难解,当真是‘办’不开了。”
程咬金翻了个白眼,啐了一口,道:“呸!枉你读了满腹经纶,关键时刻却是个百无一用的书呆子!你办不开,俺老程偏能办得开!”
徐茂功双眼微眯,激他道:“哦?如此说来,四弟竟有妙策?”
程咬金嘿嘿一笑,拍着肚子道:“俺老程能有什么经天纬地的正经主意?不过自从当年金殿散将、俺老程卸甲归田之后,跟着翠云倒学会了如何过日子。依俺瞧着,这牧羊城城高池深,咱们大军宿于城中,便如同一家人关起门来过日子一般。千岁住在可汗王的深宫之中,由茂功你陪王伴驾,每日里饮酒赋诗,说些山南海北的闲话,免得千岁思乡心切;二哥呢,你只管分派兵将守紧城门,只要不叫那左车轮打进来,便算立了大功。”
众将听得入神,程咬金转头看向尉迟恭,接着道:“至于敬德,那便重操旧业。在城中寻个铁匠铺子支起炉灶,拉起风箱,叮叮当当地打造些犁、锄、镰、耙和宽刃大铁锨。带上百十个兵丁,把城中的荒地悉数辟成良田,春种秋收。咱们手中有粮,心中不慌,总不能坐吃山空。”
他顿了一顿,又指向朱伍登道:“朱将军,你则每日带兵操演,专门磨炼那些弓箭手,传授他们连珠弩箭的绝技,协助元帅死守城池。”
众人听他分派得井井有条,不禁大感诧异,异口同声地问道:“四爷,大伙都有了差使,那你作甚?”
程咬金咂了咂嘴,露出一副馋相,笑道:“俺老程这辈子最见不得好吃的。方才进城时俺便瞧仔细了,这牧羊城中有一大片极肥美的草场,山泉叮咚,终年不绝。俺便带人去放牧那些退兵时带进来的牛、羊、驼、马。待下了幼崽,咱们便宰了那些老的。北地苦寒,多吃些肥肉暖身,再跟北人学着喝牛羊奶酪,酿造几缸醇厚的奶子酒。只要老天不灭大唐,咱们在这城里跟左车轮耗上个十年八载,总有出头之日。俺这法子,就叫‘在牧羊城里过日子’,看谁熬得过谁!”
秦琼听到此处,眼中精光大盛,竖起大拇指赞道:“四弟,你这哪里是胡闹,这分明是古人寓兵于农的‘屯田’妙法!”
程咬金挠了挠头,咧嘴笑道:“甚么屯田不屯田的,俺老程不懂,俺只知道当年卖私盐的营生!”
李世民听罢,满脸阴霾一扫而空,抚掌大笑道:“四王兄箱开阔,智虑深远,真个是今非昔比,令人刮目相看。四王兄如今的境界,可比当年高得多了!”
程咬金挺了挺腰杆,得意道:“俺本来就不矮。”
徐茂功微微颔首,对李世民躬身道:“主公,程四弟此策虽看似戏言,实则是固守待变的唯一上策。臣附议。”
李世民当即拍案,朗声道:“好!便依此办理!”
光阴似箭,岁月如梭。唐军被困牧羊城,不觉已过了三年零四个岁月。城中守军在程咬金的调配下,春耕秋收,畜牧兴旺。平日里大肉大酒,遇着佳节更是一番欢腾,日子过得极是滋润。
城南的北国大营中,气氛却日渐焦躁。每逢佳节,顺着北国呼啸的西北风,城中唐军划拳行令、欢歌笑语之声便会隐隐约约飘入北营。
左车轮站在大帐前,听着风中送来的欢笑声,脸色阴沉得几欲滴水,百思不得其解。北国兵将更是私下里窃窃私语,迷信之说渐起。
一日,营中两名军卒在巡哨时低声议论:“都说左帅神机妙算,用火攻将唐军逼入孤城,可如今都过了三年多,怎地就困不死他们?看来当真实乃天意,老天爷成心不灭大唐啊。”这股“天不灭唐”的流言,渐渐在北国军中传扬开来。
这一日,又逢中秋佳节。牧羊城内张灯结彩,唐营将士宰杀牛羊,满城酒香四溢。李世民传下旨意,犒赏三军,城中处处可见军卒围炉共饮。
待到夜幕降临,一轮明月自东山冉冉升起,清辉遍洒银安殿。秦琼、徐茂功、尉迟恭、程咬金、朱伍登等将领,奉命陪同秦王饮酒赏月。这本是程咬金的意思,生怕李世民在孤城中憋闷,想念长安而忧思成疾,故而撺掇大家整了这出宴席,好陪着秦王继续与左车轮耗下去。
然而,在这万家团圆的月圆之夜,李世民看着那清冷如盘的明月,脑海中不免浮现出长安城的景象。他端起酒杯,喉头动了动,似欲发出一声长叹,但抬眼看了看身旁兴致高昂的众将,生怕扫了大家的兴致,又黯然将酒杯放回案上,终是不曾饮下。
这番细微的神色变化,落在了在座诸人的眼中。秦琼当即会意,对程咬金使了个眼色,随后面带笑容,高声道:“千岁,今夜月色正好,末将不才,愿与四弟划两拳,给千岁助助兴。”
徐茂功亦是抚掌附和,转头对程咬金笑道:“四弟,咱们今日便行个新奇的酒令,你鬼点子最多,且由你来出个章程,如何?”
程咬金这人向来肚里存不住二两香油,三杯烈酒落了肚,那张阔嘴便再也闭不上。他打了个酒嗝,大剌剌地摆手道:“划拳行令那是秀才们玩的酸套路,俺老程向来不爱那一套。俺如今坐在这北国的深城里,心里想的,全都是南朝那些烂事。千岁,有些话俺不怕您听了过意不去,老皇上那脾气,天底下谁不知道?那是最护犊子的!当年李建成、李元吉这两个败类,逼反了刘武周,又害死了罗成兄弟,那是半件人事都没做过。结果如何?老王上不过是高高提起、轻轻放下,贬他们做了庶民。如今咱们在这牧羊城里一困就是好几年,老王上身边没了千岁您这么个孝顺能干的儿子,说不得,夜深人静时就要想起那两个坏儿子来。万一哪天老王上一糊涂,重新招他们进了宫……嘿,别说那俩畜生连刺王杀驾的胆子都有,退一步说,只要老王上身体有个好歹,李建成、李元吉登极坐了那把龙椅,到那时候,咱们即便回得了南朝,千岁您的江山社稷,只怕也早叫人家抖搂光了,化为一腔春水!”
李世民原本端着酒杯出神,猛然听得此言,犹如冷水浇头,浑身一震。他失手将酒杯推在一旁,脸色煞白,连声道:“岂有此理——这,这可如何是好!”
徐茂功见状,脸色登时沉了下来,顿了顿手中的羽扇,冲着程咬金斥道:“四弟!你刚才还说要宽慰千岁,怎么现在满嘴胡言,倒叫千岁平添忧虑?你这是存的什么心思?”
程咬金却是不以为意,反而一拍大腿,哈哈大笑道:“哈哈哈!徐老三,俺老程说的可句句是实话,哪有半点虚妄?”
李世民撑着桌案,面沉如水,叹息道:“各位王兄,四王兄此言,切中要害。若是父王当真将那二人召回宫中,此等篡逆之祸,确实极易发生。可怜小王这些年来南征北战,跨马临戎,好不容易扫平了大隋的残山剩水,一统天下。若是江山落入那两个倒行逆施之徒手中,我大唐的万世基业,恐怕真要付诸东流了。……孤这心里,实在是难受得紧!”
程咬金见逗引出了话头,扭头又看向秦琼,一撇嘴道:“其实何止是千岁?就拿二哥您来说。”
秦琼正自抚须长叹,见程咬金的矛头指向自己,苦笑了一声,心知这浑人今日是要把大家都数落一遍,便道:“四弟,你且说说,我又有何难受之处?”
程咬金咂了咂嘴,说道:“人人都称您是‘赛专诸、似孟尝’,当年锏打山东六府,马踏黄河两岸,天底下的英雄豪杰哪个不卖您秦二哥的面子?临潼山下,您单枪匹马救了老皇上全家的性命,那是大唐顶天立地的第一功臣,如今更是领兵大元帅、胡国武昌公。在长安城里,您的府邸那是堂上一呼、阶下百诺,何等威风?更兼二嫂子贤良淑德,膝下既有亲生的骨肉秦怀玉,又有寄养的贤侄尚元培,本该是享尽人间老来福的。可如今倒好,这一被困在北国孤城里,冷锅冷灶,万事皆休。二哥,俺说的可是实话?”
秦琼被戳中了痛处,眼眶微红,长叹一声道:“四弟,你所言非虚。家书抵万金,如今困守孤城,也不知何日才能与骨肉重逢。唉,真叫人心中郁闷难受!”
徐茂功坐在一旁,听得直咬牙,心中干着急,却见程咬金已转过身去,拍了拍尉迟恭那宽阔的肩膀。
程咬金扯开嗓门道:“我说,老黑呀!”
尉迟恭一摆手,瓮声瓮气地打断他道:“四哥,您甭说了。俺尉迟恭是个粗人,世间万事,俺什么都看得开。”
程咬金嘿嘿冷笑两声,道:“你是得看得开。当年在洛阳,你收了黑、白二氏,黑氏给你生了个闺女,白氏给你添了个大胖小子。后来大伙都知道你那大夫人被掳走,多年杳无音信,结果在白良关前,你们父子是相会了,梅秀英弟妹却寻了短见。你若真能平平安安回转朔州府马邑县,那一儿一女虽有高堂,可宝林那孩子却是实打实没了娘。你且想想,你们家那本难念的经,你回去怎么念?”
尉迟恭铜铃大眼一瞪,结结巴巴道:“啊!这……这……”
程咬金不依不饶,凑过去揶揄道:“就算你念得好这本经,俗话说得好,‘后婚儿后婚儿,一屋里俩心儿’。那黑、白二氏两位弟妹,回去了能不跟你吵翻天?依俺看,你也别惦记着回南朝了,就在这牧羊城里终老,每天喝几碗奶子酒,倒也省心。俺这可全是为了你的实话!”
尉迟恭被他说得哑口无言,一张黑脸憋得紫红,半晌方才一跺脚,叹道:“四哥说得太对了!唉,俺这心里……也难受得很呐!”
程咬金说得兴起,脖子一扭,目光如电般射向旁边的朱伍登。
朱伍登见他望过来,自知躲不过去,索性挺起胸膛应了上去,大声道:“程四爷,这回该轮到我的‘实话’了吧?您倒说说,我有什么可难受的?”
程咬金拿筷子指了指他,叹道:“你啊,二十来岁,正是风华正茂的好年纪。你祖父是隋朝大大的忠臣伍建章,父亲是名震天下的伍云召,凭着你前些日子一日连抢三川的泼天大功,回到南朝,封个国公之位简直易如反掌。到时候娶个美妇,生几个大胖小子,让你们忠孝王一脉世代有后,那是何等风光?偏偏如今被困死在这牧羊城里,你便慢慢熬、慢慢忍吧,这辈子啊,算是交代在此处啦!俺说的,字字是实话。”
朱伍登本是个少年血气的英豪,听了这话,顿时触动了少年心事,低头沉思片刻,不由得悲从中来,酸楚道:“哎呀……程四爷,我……我也难受!”
徐茂功眼见好端端一席中秋御宴,生生被程咬金一张嘴说成了哭丧堂,忍不住一拍桌案,怒道:“程咬金!你今天到底抽的什么风?大过节的,你倒好,生生把大伙都给说哭了!胡言乱语,成何体统?”
程咬金哈哈一笑,浑不在意地拍了拍手,斜睨着徐茂功道:“徐老三,俺说的那都是大实话。就拿你徐茂功来说……”
徐茂功心头一跳,生怕这浑人又揭自己的短,赶紧摆手打断他:“你甭说我,我们家的人早就死绝了,没什么好念叨的!你今儿个到底是吃错了什么药,净在这里坏人心境?”
“哈哈哈!徐老三,你急个什么劲?”程咬金长身而起,得意洋洋地看着李世民,大声道,“千岁,别看俺刚才把您和几位哥哥说哭了,俺老程现在,还能把千岁您给说乐了!千岁,刚才俺那篇话,其实还没说完。”
李世民微微抬眼,疑惑道:“四王兄此话怎讲?”
程咬金收起嬉皮笑脸,正色道:“咱们如今困在牧羊城里,不知道朝廷的事;朝廷那头收不着军报,不知道咱们被困,这便叫两头不见日头。可虽说咱们一时没了音信,老皇上在长安却绝不会闲着。他老人家定然会把各家国公府上的家眷都接到长安,二次招兵买马。如今,咱们留在国内的那些小将,可也都长大成人、能顶天立地了!只要牧羊城这边能派出一个人,拼死杀透重围,回朝报信,老皇上定会起倾国之兵二次征北,救驾还朝!至于说李建成、李元吉作乱,那不过是咱们防备万一的逆料;可朝中小将们武艺初成、随时能发兵救主,这却是板上钉钉、绝无虚假的实情!”
李世民听完,沉吟片刻,顿觉胸中乌云尽散,双掌一合,大喜道:“对极!四王兄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!只要后辈英杰仍在,我们便有脱困之期,何惧之有?哈哈哈哈哈!”
程咬金一摊双手,冲着徐茂功眨了眨眼,嘿嘿笑道:“这不就成了吗?千岁这不就乐了吗?”
徐茂功是何等玲珑剔透的人,他冷眼旁观,脑中念头一转,登时抓住了程咬金的漏洞。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,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来,看着程咬金道:“四弟,你这话可真是一字千金。只要有人能回朝报信,小将们便能发兵救主。这主意虽妙,可这冰天雪地的,谁能担此重任,回朝走这一趟呢?依我看,八成是四弟你今夜驿马星动,要亲自走一遭了吧?”
这一句话,顿时提醒了李世民。他目光灼灼地盯住程咬金,急声道:“四王兄,莫非你已有回朝搬兵救驾的妙策,这才自告奋勇?”
程咬金本是顺嘴胡诌来宽慰李世民,没成想被徐茂功设了个套生生给套了进去。李世民这一开口,戏言便成了军令。程咬金顿时苦了脸,直挠后脑勺,讪讪道:“千岁,俺老程说这些,不过是想逗您开心开心。回南朝?那左车轮在城外屯兵二十万,把正南面围得铁桶一般,水都泼不进去,谁能闯得过去?”
徐茂功之所以故意将话头引到程咬金身上,心中自然有极深的考量。他深知,若论在战场上凭血气之勇横冲直撞,程咬金或许不及秦琼、尉迟恭那般万夫莫当;可若论临机应变、急中生智,甚至巧闯敌营,天底下还真非程咬金这种粗中有细、浑水摸鱼的妙人不可。
徐茂功不动声色,在桌案底下悄悄伸出手去,轻轻扯了扯李世民的龙袍衣襟。同时,他给李世民递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,口中则大声念叨道:“千岁,此去搬兵干系重大,若是没有惊天动地的赏赐,谁又敢去闯那龙潭虎穴呢?”
李世民何等聪慧,顿悟了徐茂功的深意,这是要他当众许下高官厚禄,好逼得程咬金上钩。
他当即长身而起,按剑四顾,神色肃然,铿锵有力地说道:“秦元帅在上,众位王兄在侧,小王今夜在此立誓。若有人能自告奋勇,杀出北国重围,回朝搬兵救驾,小王回朝之后,定然替父王代行册封,加封其位至王爵,永享富贵!”
此言一出,殿内空气顿时一凝。程咬金原本还在抓耳挠腮,听到“王爵”二字,双眼登时瞪得溜圆,噌的一下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,难以置信地大声道:“千岁!大唐开国至今,立下汗马功劳的功臣封国公的着实不少,可这封王位的,数来数去,也就只有皇家宗亲李道宗,封了个成亲王。这王爵乃是至尊之位,谁要是当真能回朝搬齐救兵,果真能晋封为王?”
李世民神色端凝,缓缓道:“小王替父代封,军中无戏言,焉能儿戏?”
程咬金嘿嘿一笑,搓了搓双手,探着身子道:“既是如此,千岁,甭管咱们大伙谁能拼死回朝搬兵,您先把这王爵的封号说明白了。哪怕今夜咱们是假装高兴高兴,肚里也有个盼头不是?”
李世民长身而起,拂了拂衣袖,朗声道:“好。四王兄既然动问,小王便在众位将军面前说明。此番若有人能回朝搬兵,立下这等盖世奇功,加封王位,封号共是十个字。”
程咬金双眼发亮,急急问道:“哪十个字?千岁快快讲来。”
李世民举起酒杯,字字铿锵:“我便代父王加封他为——太平永靖睿智福寿郡王。”
程咬金听罢,当即敛了笑容,煞有介事地伸出那粗短的指头,一个字一个字地数着:“太、平、永、靖、睿、智、福、寿、郡、王。啧啧,果真是十个字,一字不少,听着便威风得紧。”
秦琼坐在一旁,冷眼旁观,已瞧出自家这四弟眼中闪烁的精光,心中暗忖他定是动了回朝的心思,便含笑温言道:“四弟,你若是能想个万全之策,从左车轮那二十万大营里神不知鬼不觉地混过去,回了长安,这‘福寿郡王’的尊位,可不就是你的囊中之物了?”
程咬金却冷哼一声,一屁股坐回雕花椅上,翻了翻白眼道:“二哥,那可是王爵。我老程哪有这等通天的本事?我想不出主意,不干,不干!”
李世民见他坐下,心中明镜也似,知他是在拿乔讨要更多的好处。若不许下惊世骇俗的恩典,怕是动不得这尊活佛。李世民长叹一声,索性一掌拍在案上,高声道:“四王兄且慢!小王今日便把话说透。若能回朝搬兵,非但加封这福寿郡王,更赐予特权:上殿不参王,下殿不辞王;想上朝便上朝,不想上朝便在府安歇;纵有妄奏不实之罪,亦是无罪免罚;天底下只许他打人,不许旁人动他一根指头;剑履上殿,旁可插言。福寿郡王之位,当配以九锡之礼!”
话音未落,程咬金身子如弹簧般蹦了起来,一拍大腿,满脸红光地冲着秦琼大声嚷嚷起来:“嘿!二哥,您听见没有?谁要是挣了这福寿郡王,那可真是抄着天大的便宜了!上殿不用给皇上磕头,下殿也懒得告辞,今日高兴了就去朝堂瞅瞅,明儿犯了懒便在被窝里躺着,连假条都不用递一张。赶明儿想上朝了,趿拉着两只鞋,腰里挂着宝剑,大大咧咧就进去了。皇上在龙椅上正跟大臣们商量国家大事,这位郡王爷走过去一拍龙案:‘万岁您先等等,您听臣的!’就这么明目张胆地打岔插言,说错了天王老子也治不得罪。更不用说那‘位加九锡’了,皇上家有的他都有,出门坐车有车、坐轿有轿、骑马有马,銮驾随行,府兵开道。这哪里是什么郡王,这分明就是天字第二号的皇上!”
徐茂功见他唾沫星子横飞,越说越不像话,忍不住用羽扇挡了挡,斜睨着他斥道:“行了,行了,差不多得了!你在这里算盘打得震天响,到底有没有脱困的主意?”
程咬金被他一激,顿时又缩回了身子,端起酒杯,讪讪笑道:“别忙,别忙,这等天大的富贵,俺老程得闭上眼慢慢琢磨,万万急不得。”
此言一出,银安殿内好不容易热络起来的气氛,再度僵在了半空。众将皆是默然。
程咬金垂下眼皮,伸手提起酒壶,在面前那只碧玉盅里斟酒。清亮的琼浆“哗啦啦”作响,直斟得齐了杯沿。他放下酒壶,小心翼翼地端起酒盅,凑到厚唇边上。那酒刚沾了唇,也不知他想到了什么,双眼忽地一弯,喉头猛地一震,那口酒化作漫天血雾,“噗”的一声,尽数喷在了面前的红木案几上。
徐茂功眉头深锁,避让不及,嫌恶地拂了拂袖子,叱道:“好端端的,这又是唱的哪一出?”
秦琼却瞧出端倪,紧盯着程咬金那张因憋笑而涨红的圆脸,试探着问道:“四弟,你这般失态,莫非是已经成竹在胸,有了退兵之策?”
程咬金扔下酒盅,伸手抹去胡须上的酒渍,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大笑。他起身上前,对着李世民一抱拳,朗声道:“千岁,俺老程便去左车轮那厮的大营里闯上一闯!您只管给我写下一道去白良关调粮的旨意,俺到了那里,跟那番邦蛮子随机应变。若是侥幸撞了过去,俺便回长安给您搬救兵;若是撞不过去……嘿嘿,大不了咱们再回牧羊城议论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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