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6章 少不更事(1/2)
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/畅读/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,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。
那伙计长叹一声,神色登时凝重起来,压低声音道:“客官,您若问起这桩事,这里头的干系可就太大了。自从秦王殿下与秦元帅领兵远征北国,光阴荏苒,一晃已是数载。大军深入大漠,音讯全无,真真是不知生死。万岁爷在京里牵挂,便降下圣旨,在长安城内起造了四十八座国公府邸,将留守各地的国公家眷孩儿尽数接到了都城。后来,兵马司又出重金从南方聘请来一位武艺绝伦的教师,姓南名伯颖,江湖人称‘寻踪赶迹’。各家小将每日里都要去南门外的校军场,随这位南师傅习武演阵。朝廷的意思明摆着,国家不单要养兵,更要练将,指望着有朝一日二次起兵征北,救回那一班老将。那些小将们得了名师指点,功夫大有长进,每日练功完毕,便喜欢聚在咱们天春楼的楼上,一边喝茶吃饭,一边议论拳脚刀枪。
那一日,众小将从校军场出来得晚了些,来到天春楼上落座,正碰上里头雅座里又是琵琶又是丝弦,唱得好不热闹,却是有官宦人家在里头饮酒作乐。说起这一家,自从英国公徐茂功征北去后,长安城里当真是‘此地无朱砂,红土子为贵’,如今最红的,莫过于虢国公左参谋张环张士贵。这张士贵平日里最是纵容三子张德,仗着老子的势力横行京师,眼珠子简直长在了脑顶上。老百姓背后都管那小子叫‘张魔’。那张魔今年才十四岁,偏要在天春楼摆阔,占了半边楼面,唤来七八个粉头在那里吹拉弹唱,说是给自己做生日。那一班练武的小将本就心气高,被这靡靡之音吵得茶饭不思,便有人嚷嚷着嫌吵,叫他们住嘴。那张魔登时瞪起眼来,自恃身份,拍桌子叫骂,说今儿是他的寿诞,大家各花各的钱,谁也管不着谁。这一放份儿,小将们哪里按捺得住?两下里先是口角,继而便动了手。小将们一拥而上,赶跑了粉头,对着那张魔便是一顿痛打。打到后来,那张魔躺在楼板上,已是气若游丝。当时便有个粗鲁小将喊道:‘这般打着有什么鸟意思?看我的!’说罢,他上前一把提起张魔的脚踝,趁着楼窗大开,‘嗖’地一声,生生将人从楼上扔了下去。这等高楼摔将下去,哪里还能有命在?
事后,张士贵哭上金殿,执意要杀人偿命。天子也是作难,当时是群殴,况且这些小将的父辈皆在北国生死未卜,若要治罪,叫谁去抵偿?朝中一位国公见万岁为难,便主动站出来,自言众将征北未归,唯独自己留守京师,既然人命关天,便让自家孩儿去抵一命。圣上这才准奏。今日,便是那孩子开刀问斩的刑期,这才绑赴了刑场。”
程咬金听到此处,一双铜铃大眼几乎要喷出火来,心中将那张士贵恨得咬牙切齿。他一按桌案,急切地问道:“到底是哪一家国公,竟舍得让自家骨肉去抵罪?”
那伙计唏嘘着摇了摇头,叹道:“便是齐国公刘文静刘老先生。他那儿子刘奇,胯下马,掌中一对双叉,四个叉头舞得风雨不透,人称‘双叉将’,能耐极高,偏生还是个独生子。”
程咬金大惊失色,叹道:“刘先生为人当真忠义!——不过,俺且问你,那个嫌打人没意思,伸手把人从楼窗扔下去的小王八蛋,又是谁家的子嗣?”
伙计脸上露出几分古怪神色,撇了撇嘴道:“提起这小子,真真是没法子说。能耐不见得有多大,性子却最是矫情难缠,活脱脱是打他老子那儿传下来的脾气。”
程咬金眉头一皱,追问道:“到底是哪一家?”
伙计叹道:“他老子便是当年的混世魔王程咬金。这扔人的小子,名唤程铁牛。”
程咬金一听“程铁牛”三字,只觉脑中“轰”地一声,敢情是自家那个不省心的孽障闯下了这等滔天大祸。他哪里还坐得住,惊呼一声,劈手挎起那只缺口的黄瓷瓦罐,抄起粗木打狗棒,连滚带爬地往楼下奔去。一出店门,他便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西城法场方向狂奔。
待赶到西门法场,那里早已被瞧热闹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。人群中议论纷纷,有的叹息那双叉将年少英雄,可惜要做了刀下鬼;有的则交头接耳,说监斩官乃是死者的父亲张士贵,今日必无生路。程咬金听在耳中,心中主意已定。他硬是凭着一股蛮力挤到监斩棚外,冲着守卫的军士打了个哈哈,躬身道:“这位军爷,烦请给里头的护决将军传个话。小的不过是个讨饭的,平日里常在校军场看小将们练武,刘奇公子心善,常周济小的三五百钱。如今公子要走,小的求官长容我去祭奠一回,也算全了小的人心。”
那军士见这老花子虽衣衫褴褛,话语间倒有些义气,便动了恻隐之心,点头道:“难得你这要饭的还有这等良心,且等着,我去替你通禀一声。”
片刻功夫,军士转了回来,侧身让开道路:“老人家,我家将军唤你进去问话,随我来罢。”
程咬金挎着瓦罐,腋下夹着打狗棒,大模大样地跨进监斩棚。他驻足在公案桌前,既不跪拜,也不行礼,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案后之人。
那护决将军正是殷开山。他打量着眼前这形容枯槁、满脸滋泥的老乞丐,正自惊疑,却见那老花子忽然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,大喇喇地嚷道:“哈哈,殷开山兄弟,别来无恙啊!”
殷开山浑身一震,这破锣般的嗓门天下再无第二人,他失声惊呼,慌忙绕过公案,一揖到地,颤声道:“四哥!当真是您老人家?小弟这厢有礼了!”
程咬金伸手扶起他,大大咧咧地道:“兄弟免礼,快起来。”
殷开山红着眼圈,急切地打量着他这身行头,悲声道:“四哥,您随秦王远征北国,数年杳无音信,京中皆以为……您今日如何落得这般田地,竟叫花子似地回了长安?”
程咬金摆了摆手,叹道:“一言难尽。待会儿上了金殿,在万岁面前俺自会细说。俺今日来,不为别的,单为了救那刘奇。这孩子号称‘双叉将’,如今朝廷正是用人之际,怎能为了张士贵那奸臣的儿子去抵命?这事万万不成!”
殷开山面露难色,低声道:“四哥,这桩案子,起因实在是众小将……”
程咬金打断他的话,大声道:“你甭说了,前因后果俺在酒楼里听得明明白白。待会儿那张士贵到了,你只管瞧俺的眼色行事。走,先带俺去瞧瞧那孩子。”
殷开山不敢违拗,当即引着程咬金出了监斩棚,径直来到囚车前。
此时刘奇正被五花大绑在刑柱上,英气勃勃的脸上满是不屈之色。殷开山走上前去,指着身侧的老花子,低声对刘奇道:“孩子,算你命不该绝。你程咬金四大爷从北国还朝了,特来保你的性命!”
那刘奇睁开双眼,上下打量了程咬金几眼,忽地冷哼一声,撇嘴道:“四大爷?那个叫程咬金的老小子,就是你么?”
殷开山闻言大惊,急忙喝斥道:“刘奇!休得无礼,这如何是说话的体统?”
程咬金却浑不在意,哈哈一笑,摆手道:“无妨,俺老程不讲究这些虚礼。”他跨前半步,凑到刘奇耳畔,压低声音道,“小子,你给四大爷评评这个理。大伙儿动手打那张魔,是俺家铁牛那孽障把人扔下楼摔死的,你老子却愣让你来顶这个缸。——听好了,俺就是来救你的。待会儿监斩官到了,只要他一喊‘验明正身’,俺便出手挑断你身上的绑绳。你只管拔腿便跑,天大的娄子,有你四大爷在前面顶着!俺且问你,待会儿脱了身,你往哪里跑?”
刘奇听得四大爷这般问,想也不想,脱口便道:“自然是往家跑!”
程咬金闻言,气得一瞪眼,拍着大腿啐道:“糊涂!你那老子刘文静是个迂阔脑筋,你若往家跑,他按着你这小子的头皮,转手又得把你送回法场来,到头来还是白白掉了脑袋!”
刘奇一愣,抓了抓头皮,茫然道:“那我该往何处跑?”
程咬金那双铜铃大眼骨碌碌一转,凑近了咬牙低声道:“你小子若是有胆量,索性一不做二不休,直接往张士贵他们家跑。一把火点了他那虢国公府,烧他个干干净净,你敢不敢?”
刘奇听罢,胸膛一挺,英气勃勃的脸上满是狠劲,咬牙道:“四大爷,我若连这都不敢,那便当真对不起您今日的救命之恩了!”
程咬金一拍他的肩膀,嘿嘿低笑道:“好小子,咱们就这么办了!”
两人计议刚定,忽听法场东首大锣“瞠瞠瞠”地一连敲了三声,开道的衙役扯着脖子尖声喊道:“监斩官到!监斩官到!”
殷开山在一旁瞧得清楚,当即一抚佩剑,对程咬金低声道:“四哥,小弟得先去迎一迎。您老放心,就照您吩咐的,等会儿瞧您的眼色行事!”
殷开山急步迎出监斩棚外,只见张士贵正打一顶八抬大轿里颤悠悠地下了轿。殷开山长揖施礼,将他迎进了监斩棚。两人在公案桌后分左右落座。
这张士贵今日穿了一身大红补子官袍,头戴乌纱,上头罩着红缎子尖顶的风斗,肩上还披着一领大红缎子的斗篷,当真是满身披红,威风八面。他撇着厚嘴唇,神色狂傲到了极点,漫不经心地用手一捋颌下墨髯,冷哼道:“开国公殷公爷,今日是你护决,下官监斩。瞧着日头,时辰已然到了,合该将犯人拿去开刀问斩。杀人偿命,天经地义,他刘家儿子今日必须给吾儿抵命!”
殷开山面无表情,眼皮子都没抬一下,心下却暗自冷笑:张环啊张环,你且狂着罢,今日瞧你如何收场!
张士贵见殷开山不答腔,更觉自得,猛地一拍惊堂木,厉声喝道:“来人哪!验明犯人正身,把刘奇这死囚给本官搀上来!”
“得令!”
底下的刽子手与牙役正要上前,却见一直在囚车旁磨蹭的那老花子,早已暗暗拔出了平日里在山中挖黄精、剥兽皮使的一把短刃剔骨刀。
刘奇身上捆着的是大唐军中惯用的“五花大绑”。要说这五花大绑,还是当年秦始皇座下的丞相李斯,趴在板凳上琢磨出来的精妙法子。这绑法虽瞧着有五个繁复的绳花,坚固无比,可暗里却留着活扣,只要认准其中一股死命一拉,其余四股结扣登时冰消瓦解。当年李斯苦心孤诣创了这等绑法,没承想后来秦二世杀他时,正好一成不变地用在了他自己身上。
程咬金对这军中的套路最是烂熟于心。他手起刀落,寒光一闪,已然挑断了那股暗线。绳扣“刷”地散落,刘奇浑身登时得了自由。他暴喝一声,一个鲤鱼打挺翻下车去,使个“草上飞”的轻功,撒腿便往外狂奔。
周围看守的兵丁皆知刘奇武艺绝伦,谁也不愿自讨苦吃去拦他,反倒顺水推舟,起着哄地乱喊起来:“了不得啦!劫法场啦!差事跑啦!”
张士贵在监斩棚里听得真切,惊得“噌”地从椅子上蹦了起来,气急败坏地吼道:“啊?犯人跑了?是谁这般大胆,放走了死囚?”
旁边的牙役战战兢兢地回禀道:“大人,您要问是谁……是一个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的老花子,一刀挑断了五花大绑的绳子!”
张士贵登时气破了胆,指着殷开山怒喝道:“殷开山!你身为护决主将,竟坐视犯人脱逃?快!快把那老花子给本官拿下问罪!”
“张士贵,你瞎了你的狗眼,看看俺老程是谁!”
只听得一声平地惊雷般的断喝,程咬金已然按剑跨入棚内。
张士贵定睛一瞧,看清来人那一瞬间,惊得魂飞魄散,连退了三步。但见眼前这老乞丐虽是一身酸臭,可那出号的大锛儿头、外搭的铜铃眼、一部红钢髯,普天之下除了卢国公程咬金,哪里还有旁人?
张士贵到底是老油条,当即强自镇定,勉强一抱拳,颤声道:“原来……原来是程国公还朝了!”
程咬金冷笑连连,将黄瓷瓦罐与打狗棒往地上一掼,震得尘土飞扬。他指着张士贵的鼻子破口大骂:“张环!你这无耻之徒!平日里纵子行凶,强梁霸道,一个十四岁的小畜生,也配在天春楼摆甚寿宴?这班小将乃是国家栋梁、征北的火种,你因一己之私便要斩杀忠良之后!今日若非俺老程撞见,这双叉将刘奇便被你这奸贼给害了!真是气煞俺也,气炸了俺的肺腑!”
说时迟,那时快,程咬金一个箭步跨上前去,一把揪住了张士贵的领口。他身子虽落魄,手上的千斤神力却分毫不减,揪袍掳带,隔着那张宽大的公案,硬生生将张士贵百十来斤的肉身提溜了起来,顺势往后一掀!
只听“叭”地一声闷响,张士贵已被结结实实地摔了个仰面朝天,跌在青砖地上直哼哼。
“今日俺若是不替国家管教管教你这奸贼,俺老程的名字便倒过来写!”
程咬金大喝一声,一个恶虎扑食,当即骑在了张士贵的小肚子上。他攥紧了砂锅般大的拳头,劈头盖脸便是一通乱打。
张士贵养尊处优多年,哪里受得住这等老拳,疼得龇牙咧嘴,在地上乱滚着号叫:“程公爷饶命啊!开国公殷将军,您快别看着了,快来劝一劝哪!”
殷开山在一旁瞧着,心下当真是痛快无比。这张士贵近年在朝中仗着皇帝的宠信,向来飞扬跋扈,谁也不放在眼里,今日合该有此一报。不过表面上的过场总得走走,他憋着笑,佯装焦急地劝道:“二位国公,快些住手!你们都这般岁数了,老兄老弟的,何至于此?——四哥,您可千万别往他眼眶子上打啊,打青了那可就成封侯(猴)了!”
程咬金听了,脑中福至心灵,登时会意:“对,眼眶子!”说罢,一记勾拳直奔张士贵眼梢,登时打得他眼冒金星。
殷开山又在一旁扯着嗓子喊道:“四哥,使不得!您千万别去揣他的大腿,更不能揣他大腿根里的里帘儿,那地方最是娇嫩,踹中可要疼死人的!”
程咬金哈哈大笑:“多谢兄弟指点!”他顺势飞起一脚,不偏不倚,正中张士贵的大腿内侧,又探出一只泥手,往他裆部狠狠一揣。
张士贵疼得“呦”地一声惨叫,身子缩成了虾米状,白眼一翻,险些当场背过气去。
殷开山估摸着张士贵已被揍得去了大半条命,这才慢条斯理地走上前去,拉住程咬金的胳膊,劝道:“公爷,消消气,消消气,莫要气坏了身子。”
程咬金气喘吁吁地站起身,啐了一口,骂道:“呸!今日这事完不了!”
殷开山唤来几名心腹牙役,将烂泥般的张士贵从地上搀扶起来。张士贵哼哧了半天,才缓过这口气,带着哭腔道:“程咬金……你、你竟敢殴打朝廷命官,把我打坏了哇!”
程咬金一瞪眼,又作势欲扑:“怎地还没死?”他一把攥住张士贵的手腕,像铁钳一般箍得死死的,厉声道:“走,起来跟俺走一趟!”
张士贵惊恐道:“去、去哪儿?”
“自然是金殿见驾!”程咬金冷哼道,“怎么,想撒手?如今咱们是一根绳上的两只蚂蚱,你也甭想飞,俺也甭想蹦,咱们到万岁爷面前辩一辩这曲直公理!”
程咬金又回头冲殷开山喊道:“殷开山!”
殷开山躬身应道:“末将在,听凭国公爷吩咐。”
“把俺的黄瓷瓦罐和打狗棒给俺捎带好了。咱们,金殿去者!”
“遵命!”
一路上,长安城的老百姓瞧见这奇特的一幕,无不指指点点、交头接耳。
前头走着的是混世魔王程咬金,仍旧是一身叫花子打扮,满脸污泥,嘴里骂骂咧咧;手里却拖着个脑眼青紫、半边脸肿得老高的张士贵。此时的张大人乌纱帽早已歪在一旁,红缎风帽也不知落在了何处,连身上那件大红斗篷都被扯成了碎片,走起路来一瘸一拐,乖觉无比。
后头跟着的,则是堂堂开国公殷开山。他不仅没骑战马,反倒不紧不慢地用步子量着地,手里端端正正地跨着一只缺口的黄瓷瓦罐,腋下还紧紧夹着一根粗树枝削成的打狗棒。
这消息如同长了翅膀,一传十,十传百,转瞬便传遍了整个长安。老百姓听闻程咬金还朝,不仅大闹法场打了张士贵,还救下了忠良之后的刘奇,无不拍手称快。
一行人进了午门,来到朝房之中。
程咬金一顿足,冲殷开山大声道:“殷开山!赶紧去给俺叩响那连环钟,请万岁爷速速升殿,就说大唐卢国公程咬金,还朝候旨!”
“末将遵旨!”
“当、当、当、当……”
登时,一阵急促而悠扬的连环钟声响彻了整座大明宫。
大内之中,武德天子李渊正自歇息,猛然听得这钟声,勃然色变。当年禹王定下规矩,连环钟响,必是社稷有累卵之危、国中有惊天大事。天子不敢怠慢,急忙命人摆驾太极殿;朝中百官闻钟而动,亦是惶恐不已,纷纷跌跌撞撞地赶往金殿。
刹那间,太极殿上,文武百官列班,武德天子李渊威严升殿。
殷开山快步上殿,跪倒施礼,高声道:“臣开国公殷开山启奏万岁!大唐双俸卢国公程咬金,已然自北国突围还朝,现正在午门候旨进见!”
李渊听得此言,心中咯噔一下,只觉一阵气血翻涌。皇儿李世民领兵征北,数载杳无音信,他日夜忧虑,万没想到今日程咬金竟突然活着回来了!但他此番归来,究竟是吉是凶,带回来的是捷报还是噩耗,李渊心中实无底细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按捺住纷乱的心绪,沉声宣旨:“宣!快宣卢国公上殿进见!”
“遵旨!”
殷开山退下殿去,来到朝房,对程咬金一拱手,喜道:“程公爷,万岁有旨,宣您上殿。”
“好!”程咬金一咧嘴,吩咐道,“给俺把黄瓷瓦罐挎上,打狗棒也递过来。——张环,咱们走!”
张士贵浑身酸痛,此时已由不得他,只得任凭程咬金揪着衣袖,跌跌撞撞地上了金殿。
殿上文武百官抬眼望去,见上殿来的果真是程咬金。只是他这副老花子的模样,手里还死死拽着个鼻青脸肿、衣冠不整的张士贵,这场面实在说不出的诡异。一时间,满朝文武面面相觑,无不心中纳闷。
程咬金倒拽着张士贵的手腕,一路将他扯至白玉阶前,随即劈手一搡,如丢破布袋般将他往金殿的旮旯儿里一推,横眉冷对,沉声喝道:“张士贵,你先在这儿木着等候!待会儿老子再与你清算,眼下老子有北国万急军情,须得先奏明万岁!”
张士贵被他摔得筋骨酸痛,当真如木雕泥塑般,战战兢兢地缩在殿角,进退不得。
程咬金这才整了整残破的衣衫,赶步趋前,扑通一声跪倒在龙书案前,扬声叫道:“臣,死不了的程咬金,见过万岁!愿万岁万寿无疆!”
言罢,他将那只黑黢黢的黄瓷瓦罐从肩上褪下,随手放在汉白玉地砖上,又将那根粗树枝削成的打狗棒顺在罐旁,这才毕恭毕敬地伏地叩头。
武德天子李渊端坐在龙椅之上,打量着阶下那蓬头垢面、浑身污垢的程咬金。昔日威风凛凛的开国功臣,如今竟落得这一身烂衣破裤的叫花子模样,天子不由得心中一阵酸楚,凄然动容。他手扶龙书案,竟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,颤声道:“双俸卢国公平身!来人,快快赐龙墩,让国公坐下讲话。”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