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9章 如果天下人都怕你,这也算统一吗?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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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五。
酒店楼下。
秦野背着昨晚刚买的黑色双肩包,站在玻璃门前照了第三次。
秦政靠在旁边喝咖啡。
“你只是去旁听一节课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里面也没书。”
“有。”
秦野把拉链拉开。
一本笔记本。
两支笔。
一瓶水。
还有一袋昨晚便利店买的面包。
秦政看了半天。
“谁教你上学带面包?”
“我自己想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怕饿。”
秦政点头。
“很符合你。”
旁边的嬴政也下来了。
今天没有穿博物馆那套偏正式的衣服,只是一件深色外套,手里拿着学校提前发来的课堂资料。
秦政看他一眼。
“你也准备了?”
“看过他们这一课讲什么。”
“秦汉制度。”
“嗯。”
“紧张吗?”
嬴政没理。
秦政又看向秦野。
“你呢?”
“有一点。”
“你只是坐后面听。”
“所以才紧张。”
秦野说,“我不知道普通学生上课到底要干什么。”
秦政笑了。
“最重要一条。”
“别突然站起来回答问题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老师没叫你。”
“哦。”
“第二,不懂就先记。”
“第三,别在课堂上吃面包。”
秦野低头看了一眼包。
“那什么时候吃?”
“下课。”
嬴政在旁边淡淡道:
“这比宫中规矩简单多了。”
秦政看他。
“你今天是去接受学生拷问的。”
“别太有优越感。”
嬴政这才抬眼。
“十七岁的孩子。”
“能问什么?”
秦政喝完最后一口咖啡。
“等会你就知道了。”
上午八点五十二。
咸阳市第一中学。
学校没有拉横幅。
没有媒体。
也没有领导排队迎接。
这点是嬴政提前要求的。
校门口只有历史教研组组长赵老师和一名年级主任。
赵老师四十多岁,见面第一句话就是:
“嬴老师,我们今天按正常选修课来。”
嬴政点头。
“好。”
“学生提前知道您来。”
“但不允许直播。”
“手机统一收了。”
“问题不筛得太厉害。”
秦政笑了。
“这句话听起来就危险。”
赵老师也笑。
“十七八岁的孩子。”
“有时候比记者难糊弄。”
嬴政看了秦政一眼。
秦政耸肩。
“我说什么来着。”
几个人往教学楼走。
正好赶上早课结束。
走廊一下涌出很多学生。
有人第一眼没认出来。
第二眼认出以后,脚步就慢了。
“卧槽……”
“真的是他?”
“别拍,手机都收了。”
“嬴老师!”
几个胆大的直接喊。
嬴政回头。
学生瞬间安静。
他点了一下头。
“早。”
然后继续走。
后面立刻炸开小声议论。
秦野一直在看。
看穿校服的人。
看教室。
看墙上贴的排名表。
看操场。
经过一间教室时,里面有人正趴桌子补觉。
他忍不住问秦政:
“上学还能睡?”
“不能。”
“那他为什么睡?”
“因为昨天可能学太晚。”
“老师不管?”
“等老师看见就管。”
秦野点头。
“有点像上班。”
秦政:“……”
“你对现代社会的理解已经彻底被便利店带偏了。”
到了高二七班门口。
秦野忽然停下。
教室里四十多人。
桌椅一排一排。
黑板上还留着上一节数学课的公式。
有人喝水。
有人翻书。
有人在偷偷打闹。
所有场景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。
秦野却看了很久。
嬴政回头。
“怎么?”
“没事。”
“第一次看见这么多人一起上课。”
赵老师听见,轻声问:
“你要不要坐学生中间?”
秦野愣住。
“可以?”
“当然。”
“我以为我坐后面。”
“你想坐哪都行。”
秦野往里面看。
最后选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。
桌上原本没人。
赵老师特意搬来一把椅子。
秦野把书包放下。
拉开椅子。
坐好。
动作比旁边所有学生都规矩。
一个男生回头看他。
“你真是秦野?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上过学吗?”
“没有。”
男生愣了一下。
“那今天第一次?”
“嗯。”
“牛。”
秦野皱眉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厉害。”
“为什么第一次上学厉害?”
男生一下被问住。
“呃……”
赵老师在讲台上敲了敲桌。
“好了。”
“先上课。”
教室迅速安静。
嬴政没有坐讲台正中。
而是在第一排旁边摆了一把椅子。
赵老师先讲了十五分钟。
没有因为嬴政在场就把课交出去。
讲郡县制。
讲中央集权。
讲秦统一后的制度整合。
讲史料。
讲后世评价。
嬴政一直听。
没有插话。
讲到“皇帝制度确立”时。
赵老师忽然看向他。
“这一段。”
“您有要补充的吗?”
全班所有人齐刷刷转头。
嬴政想了一下。
“你讲得没问题。”
学生里有人小声笑。
赵老师也不介意。
“那我换个问法。”
“您当年为什么一定要创造一个比王更高的称号?”
嬴政看着黑板上的两个字。
皇帝。
“因为六国没了。”
他说,“秦王这个称呼已经不够。”
赵老师问:
“不够在哪里?”
“它仍然像诸侯之一。”
“朕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,又继续,“我需要让天下知道,过去那套诸侯并立的东西结束了。”
前排一个女生举手。
“所以称号本身也是政治工具?”
“对。”
“那您当时有没有想过。”
“这个称号会让皇帝跟普通人越来越远?”
嬴政看向她。
“没有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有。”
回答很快。
女生明显有点意外。
“为什么?”
嬴政说:
“因为我现在办身份证。”
“上班。”
“交税。”
“才知道。”
“一个人如果从出生开始。”
“所有制度都只告诉他。”
“他高于其他人。”
“久了以后。”
“确实容易觉得。”
“别人和自己不是一种人。”
教室里一下安静。
赵老师没接。
而是看向学生。
“还有问题吗?”
这下。
手一下举起来十几只。
第一个男生问:
“如果没有秦始皇。”
“六国会不会最后也统一?”
嬴政回答:
“可能。”
“那您的历史作用是不是被夸大了?”
“也可能。”
男生愣住。
“您不反驳?”
“我怎么反驳一个没发生的事?”
全班笑了一下。
嬴政继续:
“只能说。”
“我做到了。”
“别人能不能做到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第二个女生问:
“您觉得自己是暴君吗?”
赵老师皱了一下眉。
但没拦。
嬴政想了几秒。
“这个词太大。”
女生追问:
“那您觉得别人这么叫您有问题吗?”
“可以叫。”
“但若只用这两个字。”
“把我一生所有事情都盖掉。”
“我觉得省事。”
“省事?”
“省得看证据。”
全班再次安静。
秦政坐在教室后门边。
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这回答确实像嬴政。
第三个问题。
“您怎么看焚书?”
“做过。”
“现在觉得错吗?”
“有错。”
“那坑儒呢?”
“先把‘坑儒’具体指什么说清。”
嬴政看向赵老师。
“这部分让老师讲。”
赵老师接过。
开始把传统叙述、史记记载和现代研究争议拆开。
学生听得很认真。
十分钟后。
最角落那个一直没举手的男生。
终于抬起了手。
赵老师看见他。
“周启。”
“你问。”
男生站起来。
个子很高。
有点瘦。
手里没拿书。
只拿着一张昨晚写好的纸。
秦政一看他的表情。
就知道。
这是准备过的。
男生看向嬴政。
“我有一个问题。”
“问。”
“如果统一天下的代价。”
“是让天下人都怕你。”
“那这个统一。”
“真的算成功吗?”
教室瞬间安静。
连秦野都抬起头。
这个问题。
比记者的问题更狠。
因为它没有问。
你有没有责任。
也没有问。
你后不后悔。
它直接问结果。
你最骄傲的一件事。
到底算不算成功。
嬴政没有马上回答。
他坐在那里。
看着这个十七岁的男孩。
过了好一会儿。
才问:
“你为何这么问?”
周启说:
“因为课本里。”
“统一文字。”
“统一度量衡。”
“郡县制。”
“这些都写得很重要。”
“可另一边。”
“徭役。”
“刑罚。”
“思想控制。”
“又很重。”
“如果所有人都怕你。”
“只是因为不敢反抗。”
“那统一是不是只统一了表面?”
没人说话。
赵老师也没有救场。
嬴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“天下人。”
“没有都怕我。”
周启愣住。
嬴政继续:
“有人怕。”
“有人恨。”
“有人敬。”
“有人只想过日子。”
“也有人根本一辈子没见过我。”
“所以先把‘所有人’去掉。”
男生点头。
“那如果很多人怕呢?”
“那就看你问哪种成功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嬴政抬头。
“如果问。”
“六国是不是结束了。”
“是。”
“郡县是不是推下去了。”
“是。”
“文字、度量衡、道路这些是不是统一了。”
“也是。”
“这些是成功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可如果问。”
“这个国家是不是因此变得足够稳。”
“不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秦很快亡了。”
没有人笑。
嬴政说得很平静。
“这就是结果。”
“如果一个制度。”
“只能在一个人活着的时候运转。”
“如果百姓只是不敢。”
“地方官只会等。”
“朝中只会看皇帝脸色。”
“那它表面整齐。”
“不代表里面稳。”
周启盯着他。
“那您承认。”
“让人怕。”
“是失败?”
嬴政没有回避。
“有一部分是。”
男生明显愣了一下。
“哪一部分?”
“让人不敢违法。”
“有用。”
“让官不敢贪。”
“有用。”
“让军令能到。”
“也有用。”
“可如果最后。”
“连说真话都怕。”
“连地方自己做决定都怕。”
“连出了问题也只想着。”
“等上面最后一句。”
嬴政停住。
“那就过了。”
周启问:
“您当时不知道?”
“知道一些。”
“为什么不改?”
嬴政看着他。
“因为当时我觉得。”
“这是权力有效。”
“现在知道不是。”
“那您还觉得统一六国成功吗?”
这一次。
嬴政沉默得更久。
然后说:
“成功了一半。”
全班都愣住。
秦政也抬起头。
这是嬴政第一次用这种说法。
“哪一半?”
周启问。
“把天下从七个国家。”
“变成一个国家。”
“成功了。”
“让这个国家。”
“学会不用一个皇帝也能好好活。”
“没成功。”
教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操场上的哨声。
嬴政继续:
“后面那一半。”
“朕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。
这一次没有改。
“朕以前甚至没想过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以为。”
“只要我还在。”
“就够。”
周启问:
“那现在呢?”
“现在?”
嬴政看了一眼教室。
看黑板。
看穿着同样校服。
却一个个表情完全不同的学生。
“现在我觉得。”
“一个真正稳的国家。”
“不该靠所有人怕一个人。”
“也不该靠所有人等一个人。”
周启慢慢坐下。
赵老师没有立刻说话。
过了十几秒。
才问:
“还有人要追问这个问题吗?”
前排一个女生举手。
“我有。”
“问。”
她看向嬴政。
“如果让您重新来一次。”
“还会统一吗?”
教室里不少人转头看她。
这个问题。
嬴政最近听过太多次。
他以前会答。
会。
后来答。
想,但不回。
这一次。
他没有直接顺着问题走。
“没有重新来一次。”
女生一愣。
“我是假设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嬴政说,“可一个人只要一直问自己,如果重来会不会做得更好,就很容易忘了现在要做什么。”
秦政听到这句。
神情微微变了。
嬴政继续:
“我已经做过。”
“秦也亡了。”
“现在再假设一百次。”
“都不会把那两千年改掉。”
“所以我更愿意问。”
“如果今天再遇到类似问题。”
“我会不会还犯同样的错。”
女生问:
“会吗?”
嬴政笑了一下。
“希望不会。”
“您不确定?”
“不确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人最容易高估自己改好了多少。”
赵老师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这一句。
显然比前面所有历史答案。
更像今天这堂课真正要留下的东西。
上午九点四十七。
原定一小时的交流。
已经过了四十多分钟。
秦野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。
只在笔记本上记。
秦政坐得近。
偶尔能看见。
前几页都很乱。
“皇帝制度。”
“郡县。”
“统一不等于都一样。”
“证据。”
“不知道可以说不知道。”
到了后面。
字越来越少。
最后只有一句:
如果别人都怕你,他们是真的同意吗?
秦政看见。
没有出声。
直到赵老师忽然说道:
“秦野。”
秦野抬头。
“嗯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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