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6章 茧梦非梦,流萤非萤(6)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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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没见过这个人,也不认识这个人,但那张脸就是从不知道哪的记忆深处浮上来了,
浅金色的短发,暗绿色的眼瞳,嘴角挂着一个温和的、耐心的、让人分不清是好意还是算计的弧度。
他的名字叫奥托·阿波卡利斯。
茧梦不知道有关他的记忆是怎么出现在自己脑子里的。
但现在这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,他恰好符合踏上生命命途的全部条件。
一个对生命有所感悟的人,他当然有感悟,没有人比一个一直在对抗死亡的人更理解“活着”意味着什么。
一个心性极其坚韧的人——他当然坚韧,他花了五百年去策划一件所有人都告诉他不可能的事。
而他也确实不知善恶,不是“恶”,是“不知”,是那种把善和恶都当成工具、把对和错都当成手段的“不知”。
茧梦的指甲往掌心里又陷了一分。
这已经是她能想到点最恶劣点例子了,但她知道,绝对不止只有他。
可,生命该被定义吗?生命的未来该被划定吗?被划定了未来的生命,还是生命吗?
她不知道。
她不知道这三个问题的答案。
更可怕的是,她隐约感觉到,这三个问题本身可能就没有答案。
不,不是没有答案,是有的,答案就在那里,但她不想看,因为看了之后,她就没有办法再做原来的茧梦了。
她想醒了,这梦做的让她有些害怕。
这个念头像一根刺,从脊背底端扎进去,沿着脊椎一直往上窜,窜到后脑勺。
她的肩胛骨收紧了,手指从膝盖上抬起来,撑住石桌边缘。
椅子腿在石板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尖响,她站起来了。
站得不太稳,膝盖撞了一下桌腿,茶壶晃了晃,壶盖磕在壶身上发出细密的瓷器碰撞声。
“艾利欧。”
她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,尾音往上飘,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。
“我要回去。”
她不想待在这里了。
不是不喜欢这里的花园,也不是不喜欢这里的茶,是不喜欢自己正在变成的那个样子。
在这里坐得越久,听得越多,她就离那个她熟悉的自己越远。
那个“茧梦”——是什么?是好人?是单纯的人?是不会用那种神性的眼神看着生命的人?
她怕自己会变成自己不想变成的样子。更怕的是,她已经开始变了,她在以一种高高在上的视角看待生命。
艾利欧抬起眼。
金眸在石凳上亮着,竖瞳缓慢地、几乎不可察觉地缩了一下。
它看了看茧梦,那张脸上所有的肌肉都绷着,嘴唇还在微微发颤,像在努力把眼泪憋回去。
然后它又看了看石桌对面那位生命王庭的女皇。
流萤的脸上没有表情,
艾利欧摇了摇头。
“还没结束。”
它的声音很轻,像一个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医生,按住一个想从手术台上爬起来的病人。
“你还有事要做。”
“但我不想待下去了!”
茧梦的声音忽然拔高了,音量在湖面上炸开,惊飞了停在樱花树上的那只蝴蝶。
蝴蝶振翅的声音和铜铃被风撞响的声音混在一起,把她的声音衬得更尖。
亭子里的空气被这一声喊得震了一下,然后迅速安静下来,安静得能听见茶杯里那片花瓣沉到底的极轻的、湿润的声响。
她害怕了,世界观在崩塌。
她曾经以为对的,现在不确定了,她曾经想要的,现在看起来像一个笑话。
她所做的一切、要做的一切——那些滚烫的、用尽力气做出的选择——都成了一个无可避免的玩笑。
她本能地想逃,想逃回那个还能理直气壮地说出“身为母亲怎么能偏心呢”的自己。
那个自己还不知道什么叫“生命的定义里本就包含了生命的一切”。
那个自己还以为好人就是好人,坏人就是坏人,好人是该救的,坏人是该死的。
那个自己多轻松啊。
“母亲。”
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。
力道很轻,轻得像花瓣落在水面。
掌心隔着衣料贴在她的肩峰上,掌心是凉的,静的,不容拒绝的。
茧梦的身体僵了一下,
“抱歉让你产生了这种情感。”
流萤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,近到茧梦能感觉到她说话时呼出的气流拂过自己后颈的碎发。
“但,若你想要从空白中走出——”
流萤的拇指在她肩胛骨上轻轻按了一下,
“你就必须学会接受。”
“接受生命的定义里,本就包含了生命的一切,无论是好的,还是坏的。”
她的手从茧梦肩膀上滑下来,沿着上臂的外侧轻轻往下滑,划过茧梦点上臂,划过肘关节,最后停在茧梦的手腕上。
不是握住,是虚虚地圈着,指尖搭在茧梦的脉搏上,能摸到那里正跳得又急又乱。
“你不能,也不可能,强行定义属于生命本该有的未来。”
她的声音放得更慢了,每一个字都在给茧梦留消化的时间,
“哪怕他的未来,会是一个作恶多端的坏人,或者一个善恶交织的复杂者。”
茧梦垂下眼睛。
那只手还圈在她手腕上,凉意从流萤指尖渗透进皮肤,沿着前臂的静脉往上走。
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跳,一下快过一下,像敲在太阳穴上的小鼓。
流萤说完了,她说完了,把结论放在那里,不争辩,不解释,不劝说。
她要茧梦自己去看,自己去碰,自己去把那团烫手的东西拿起来,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。
茧梦没有心情听下去了。
不是她不想听,是她已经听懂了,就是因为听懂了,所以才不想听下去。
她想过。
她不是没想过如果自己成为星神,她的信徒会是些什么人。
她想,她会选那些热爱生命的、真正的好人来作自己的信徒,是好人,不是伪善的人,不是嘴上念佛心里藏刀的人,是那些真的会为了一朵花的枯萎而难过的人。
她会拒绝那些坏人。
她甚至想过让宇宙中再无恶人。
多好啊,干干净净的,所有人都可以被信任,所有的生命走在她铺的路上,谁都不会走丢,谁都不会被谁伤害。
但,流萤说的不对吗?
她说的对。
就因为她说的对,所以茧梦才感到害怕。
害怕的不是流萤,害怕的不是艾利欧,害怕的不是那个叫奥托的男人,害怕的是自己。
害怕自己有一天也会变成流萤现在的样子,用那种看花、看树、看蝴蝶、看所有人的眼神去看一切。
好的,坏的。
同一个眼神,害怕自己有一天也会把手搭在另一个人的肩膀上,告诉那个人:生命的定义里本就包含了生命的一切。
害怕这句话,害怕自己说出这句话的时候,不会发抖。
茧梦的嘴唇张了张。
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,不是话,是某种更原始的、还没成形的东西,上不来也下不去。
她忽的嫉妒起巡猎来。
世人说巡猎的命途狭隘,世人说巡猎弱小。
但巡猎却是唯一一个能保证所属势力都站在正义立场上的命途,换言之,巡猎做到了。
巡猎做到了茧梦想要的。
而茧梦可能,根本,做不到,自己想要的。
她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手指从石桌上抬起来,那只被流萤虚握着的腕子轻轻往回抽了一点,
流萤没有收紧手指,她放开了。
“母亲,先不要想了吧,停云她们很想你,去见见她们吧。”
见茧梦迟迟做不出决定,流萤终究还是不忍心,给茧梦找了个台阶下,
“别忘了还有残照,她也需要您来开导一下。”
(PS:苦大仇深的哲学时刻暂时告一段落,后面写点小日常回回味,别给孩子看傻了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