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9章 林述的追问(1/1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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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述是在陈鹿回来的第三天晚上给苏晚打的电话。那天云澜市下雨了,雨不大,细细密密的,从傍晚一直下到深夜,打在窗外的铁皮雨棚上发出细碎的声响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筛沙子。他坐在公寓的床边,手机握在手里,屏幕亮着。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听到苏晚的声音了。自从她发了那句“分手吧”,他只回了三句话,她只回了一个“嗯”。那个“嗯”字像一根钉子,钉在对话框的底部,不深,但拔不出来了。
他拨了她的号码,响了三声,她接了。电话接通的那几秒里,两个人都没有说话,只有呼吸声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传进彼此的耳朵里,像两条河在不同的河道上流着,中间隔着层层山岭。
“苏晚。”他先开口了。“陈鹿回来了。她说你们分手了,是真的吗?”苏晚沉默了一下,她没想到是陈鹿告诉他的,但也不意外。陈鹿做事从来不绕弯子。“是真的。”她说。林述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收紧了。“为什么?”他说,“你发那三个字,连个解释都没有。”“没有什么好解释的。”她的声音里有一种他很久没有听过的、像河水被冻住之后的那种冷硬。“林述,我们不适合异地。半年太长了,我等不了。”她说。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冻硬了的冰块,一个一个地扔到桌面上,不化,也没有温度。
林述没有说话。他听着她的呼吸,听着雨声,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。他听到她说的那些话,但他听出那层话刚结起的冰,看起来是平的,其实。”“你就是在撒谎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。雨还在下,打在雨棚上的声音越来越密,像是在替她回答。过了很久,她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,像是憋着的那口气终于慢慢漏了出来。“陈鹿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?”她说。“没有,她只说你提了分手。”他说,“苏晚,你跟我在一起这么久,什么时候说过‘我等不了’这种话?你从来不会因为等不了而放手。你不会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,带着一层潮湿的土。“你到底怎么了?”
苏晚没有说话。她的沉默在电话那头像一片没有声音的海面。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窗外的江面上倒映着城市灯火的碎影,那些光被风吹皱,又慢慢聚拢,像一个反复在拼图却怎么也对不准边缘的人在无声地拼着同一道缝。
“林述,你好好做你的项目,别管我了。”她说。“项目可以再做,人不能重来。”他说。“苏晚,你告诉我,你到底怎么了。你要是真的不爱我了,你就告诉我你从来没有爱过我。你说,说了我就信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久到雨声从密变得稀,久到他以为她已经挂了。然后他听到她的声音,很轻,轻到像是怕被风吹散。“我可能不能生孩子了。”她说。时间像是被冻住了。她听到他在电话那头吸了一口气,又呼出来了,那一下呼吸很长,像一个人在水下憋了太久,终于浮出水面。“你说什么?”他问。“医生说是遗传性卵巢功能不全。卵巢功能衰退,卵泡数量不够,自然受孕的几率很低,可能永远也怀不上。”她的声音恢复了她一贯的平稳,像在念一份早已背熟的稿子,只是每个字都比平时轻一点,像一台用了太久的打印机,墨盒已经淡了。
林述没有说话。他听到她说的每一个字都进了耳朵,但那些字像是积在门口,还没有开始往屋里走。“苏晚,你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“上个月。我去医院做了检查。”她说。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“告诉你了又怎样?你会说‘没关系’,你会说你不在乎。但你的家人呢?你母亲呢?你妈一直想抱孙子。”他说:“那是我的事。”
“林述,你听我说。我不是怕你介意,我是怕我自己介意。”她的声音终于开始有了一些裂缝。“我怕有一天你看着别人的孩子跑过去,眼睛里会有那种光。我怕你妈问‘什么时候要孩子’的时候你替我挡着,笑着说‘不急’。我怕你为我放弃的东西,有一天你会后悔。我不想你后悔。”
林述沉默了很久。窗外的雨停了,雨棚上还留着最后几滴积水,从高处滴落下来,发出很小很远的嗒、嗒、嗒。“苏晚,你说完了吗?”他说。“说完了。”“那你听我说。”他换了一只手拿手机,声音平稳了下来。“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孩子。我以前想的是怎么活下去,怎么让芷衣活下去。后来想的是怎么让你过得好。我没想过孩子。如果你不能生,那就不生。如果你想要孩子,我们可以领养。如果你什么都不要,那就我们两个人过。这些我都想过。”
苏晚没有说话,她只是握着手机,听着他说的那些字一个一个落进听筒里。他最后说了一句:“苏晚,你什么时候学会替我做决定了?你连我想什么都不知道,凭什么替我说‘你会后悔’?”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,像一个人刚刚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。“你说完了?”她说。“说完了。”“那该我说了。”她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,很近,像是贴着他的耳朵说的。“林述,你也听我说——我不是怕你后悔。我是怕我拖累你。”他说:“你不是拖累。”
雨停了,窗外的路灯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,把整个世界都映成了一种模糊的暖黄色。他握着手机没有说话,苏晚也没有说话,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,隔着无数个被省略掉的对话,隔着那三天的沉默和三天里的所有空白。呼吸声在听筒里交织着,像一个被重新接上的纽扣,穿过那个扣眼的一刹那,两颗心终于重新碰在了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