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1章 借钱（1/1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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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远的事比林述预想的更麻烦。

三月中旬，林述陪方远跑了一趟律师事务所。律师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，说话直来直去，翻着方远那叠材料说：“担保合同是你亲笔签的，法律上你跑不掉。现在唯一的办法是跟债权人协商分期还款，争取免掉一部分利息。但本金你肯定要还，一分少不了。”

方远坐在律师对面，点头，没说话。他比一个月前瘦了很多，颧骨凸出来，眼窝凹进去，但人没垮，衣服穿得整整齐齐，头发也理过了。周然说他把烟戒了，说“省一点是一点”。

从律师事务所出来之后，两个人站在街边。方远掏出手机看了一眼，又揣回兜里。他转头看着林述，张了张嘴，像是想说什么，最后只说了一句：“你那笔钱，我会还的。”

“不急。”林述说。

“急。”方远说，“你开书店挣不了几个钱，还要养两个孩子。我知道你那笔钱是怎么攒出来的。”

林述没接话。两个人沿着街边走了一段，路过一家小面馆，方远停下来看了一眼，说“饿了”。两个人进去各点了一碗面，方远吃得很慢，筷子挑着面条半天才送进嘴里。吃到一半他忽然说：“周然找了个工作，在商场做导购。她以前没站过柜台，第一天回来脚肿得鞋都穿不进去。”

林述放下筷子。

“我跟她说不用去，她说不行，两个人一起扛。”方远低着头，筷子在碗里搅了搅，“林述，我以前觉得男人就该撑住一切，现在发现不是那么回事。撑不住的时候让身边的人搭把手，也是一种本事。”

林述看着方远。他想起很多年前方远结婚那天拍着他后背说“都走了，就剩我了”的样子。那时候方远是站着的，站得很稳。现在他坐在面馆里，面前一碗没吃完的面，肩膀比从前窄了一些，但他还在吃，还在想办法，还在往前走。

“周然比你想的能扛。”林述说。

方远抬头看了他一眼，嘴角动了一下，算是笑了。

四月初，林述把凑好的钱转给了方远。不多，但方远收到之后给他发了一条消息，只有两个字：“收到。”过了几分钟又发了一条：“谢谢。”

林述回了一个“嗯”。

那段时间书店的生意比平时紧了一些。他把方远的事跟老吴说了，老吴没说什么，第二天来的时候带了一罐自己腌的咸菜，放在柜台上说“给孩子配粥吃”。巷口杂货铺的大姐也听说了，有天早上给念芷塞了一袋饼干，说“不要钱，给孩子的”。林述要付钱，她摆摆手走了。

苏晚的钱也到了。她攒的那笔工资不多，但她说“能帮一点是一点”。林述转给方远的时候说这是苏晚的，方远在那头沉默了几秒，说“替我谢谢她”。周然后来给苏晚发了一条长消息，苏晚回的时候只写了一句话：“好好过，别想太多。”

五月初的一个下午，方远来书店坐了一会儿。他看起来比前两个月好了一些，虽然瘦，但眼睛里有光了。他坐在长桌前喝茶，看着念芷在地垫上跑来跑去，看着扎西在旁边给她搭积木。他看了一会儿，说：“这两个孩子挺好的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林述，”方远端着茶杯，目光落在念芷身上，“我这一辈子可能翻不了身了。但我会还的。欠你的，欠苏晚的，欠周然的，我都会还。”

林述在他对面坐下来。“你不用还我。你当初帮我的，比这笔钱多。”

方远看着他，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他低下头，端着茶杯喝了一口，放下杯子的时候手背擦了一下眼角，动作很快，快到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
那天方远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看着那块木牌。他念了一遍“人间书多，慢慢读”，然后回头冲林述笑了一下，说“你这句话写得真好”。他转身走了，背影在巷子里越走越远，步子不快，但稳。

林述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，直到巷口拐弯处看不见了，才转身回到店里。念芷跑过来抱住他的腿，仰着脸说“爸爸我饿了”。扎西在后面收拾积木，一块一块码进盒子里。老吴刚好推门进来，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茶，坐到自己的位置上。

书店里安安静静的，阳光从竹帘的缝隙里照进来，落在地板上，一格一格的。林述蹲下来把念芷抱起来，走到长桌旁边坐下。扎西也凑过来，坐在旁边翻那本旧《安徒生童话》。老吴在看报纸，偶尔跟林述说一句新闻里的事。

他坐在那里，怀里抱着念芷，旁边坐着扎西，对面是老吴。窗外的巷子安安静静的，偶尔有自行车经过。他想起方远刚才在门口念的那句话——人间书多，慢慢读。他想，读的不只是书，还有日子。慢慢过，不着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