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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6章 忠唐旧臣密联,欲请丁山出山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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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让你起来。”薛丁山伸手扶了他一把,“你是李家的子孙,不要随便给人下跪。”

李重俊站起来,眼眶还是红的,但背脊挺得笔直。

薛丁山转身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冷风裹着雪花灌进来,他眯了眯眼,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。

“杜将军,”他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很稳,“你们有多少人?”

杜知运的眼睛亮了:“在长安,我们有左武卫和右武卫的一部分弟兄,大约三千人。洛阳那边,有五千禁军愿意跟着我们。各地节度使中,有三位已经暗通款曲,答应一旦起事,便举兵响应。另外,江湖上的反武势力也聚集了不少,加起来少说有两万人。”

“两万人。”薛丁山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,语气里听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,“武后在长安有多少兵?”

“八万。”杜知运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加上洛阳和各地的驻军,她能动用的兵力不下二十万。”

薛丁山转过身看着他:“两万对二十万,你们这是要造反,还是要送死?”

杜知运的脸微微涨红:“薛将军,我们当然知道兵力悬殊,所以更需要您这样的宿将来统帅。用兵之道,不在人多,而在——”

“在将帅。”薛丁山接过他的话,“我知道你想说什么。但两万人打二十万人,就算是孙武再生、韩信在世,也未必能赢。”

李重俊猛地抬起头:“薛将军,难道您也不肯相信我们能赢?”

“我没说不能赢。”薛丁山看着他,“我说的是‘未必’。打仗这件事,胜负从来不在算出来的,是打出来的。但在打之前,我得问清楚——你们要的是什么?是让李旦坐稳龙椅?还是把武氏从长安赶出去?还是把李家的江山重新立起来?”

杜知运和李重俊对视了一眼。

“我们要的是光复大唐。”杜知运一字一顿地说,“武氏篡位,改唐为周,这是天理难容的事。我们要做的是恢复李唐正统,让大唐的江山回到李家手中。”

“哪个李家?”薛丁山又问了一遍,“李旦?李显?还是——这位李重俊公子?”

堂屋里又安静了。

李重俊的呼吸急促起来。他看着薛丁山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没有嘲笑,没有试探,只有一个老将军面对重大抉择时才有的那种沉甸甸的认真。

“薛将军,”李重俊的声音有些发抖,但很坚定,“我不管是谁坐那把龙椅。我只要那把龙椅上坐的人姓李,不是姓武。我只要大唐还是大唐,不是大周。我只要我的姑姑不用白死,我的父亲不用一辈子被关在房州,我的弟弟妹妹不用活在被赐死的恐惧里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一些:“薛将军,我说句不该说的话——我知道您不在乎谁当皇帝。您在玉门关守了二十年,守的不是龙椅上的人,守的是这片土地。但现在的问题是,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,正在毁掉这片土地。告密、抓人、杀人、连坐。人人自危,人人自保。这样的日子,您还要让它持续多久?”

薛丁山没有说话。

他想起张三带回来的消息——武后在各地设立告密箱,鼓励百姓告密,邻里之间互相猜忌,父子之间不敢说真话。他想起秦铁柱信上说的——绸缎庄的周掌柜因为一句话就被抓走了,铺子被封了,秦铁柱丢了活计。

他想起孟虎留下的那把菜刀,就挂在灶房里,和翠屏的菜刀并排。那把刀切菜切肉都行,但如果有一天需要用来切别的——

“杜将军,”薛丁山转过身,声音沉稳,“你给我三天时间。三天后,我给你答复。”

杜知运站起来抱拳:“薛将军,我等您。”

他带着李重俊走了。走到门口时,李重俊回过头,看了薛丁山一眼。那一眼里有一句话,他没有说出口——我们在长安,撑不了多久。

薛丁山关上院门回到堂屋。梨花正坐在八仙桌旁,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。她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
“你听到了?”

“听到了。”梨花点点头,“你要去吗?”

薛丁山没有回答,转身走进灶房。他从架子上取下那把长刀——不是柴火堆里那把战刀,是平时砍柴用的那把。他在磨刀石上磨了几下,刀发出沙沙的声音。

然后他把刀放下,又拿起孟虎送的那把菜刀看了看。

“丁山。”梨花站在灶房门口,“你要是想去,我不拦你。但你要想清楚——你今年五十二了,不是二十五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的膝盖还有旧伤,一到阴天就疼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的腰也不好了,去年秋天收麦子,你弯了一个时辰的腰,疼了好几天。”

“梨花。”薛丁山打断她,抬起头看着她,“你说的这些,我都知道。但有一件事我不知道——那些被抓的、被杀的人,他们有没有人替他们想?那个被软禁在房州吃不上饭的李显,他有没有人替他想?那个怀着身孕被赐死的李仙蕙,她有没有人替她想?”

梨花的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来。

“我守玉门关二十年,见过太多死人。我一直以为,我守住关隘,就能让更多的人活下去。但现在有人在杀人,杀的不是突厥人、吐蕃人,杀的是大唐自己的人。如果我不去——”

“你去了又能怎样?”梨花的声音高了起来,“你是薛丁山,不是天神。你能打赢一场仗,能打赢十场仗,你能打赢天下所有的仗吗?”

薛丁山沉默了。

他走到梨花面前,看着她的眼睛。那是一双很亮的眼睛,即使在昏暗的灶房里,也像两颗星星。

“梨花,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。”他的声音很低很轻,“但我不能假装不知道这件事。我做不到。”

梨花的眼泪掉了下来。她没有擦,就那么站着流泪,流了一会儿,自己用袖子抹了一把。

“你去吧。”她说,“家里的事,我来。”

薛丁山抬起手,想帮她擦眼泪,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。他的手上全是磨刀留下的灰,脏得很。

梨花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,握得紧紧的。

“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她看着他的眼睛,“活着回来。”

薛丁山看着她的手,点了点头。

那天晚上,薛丁山坐在院子里。雪又下起来了,细碎的雪花飘落在他的头发上、肩膀上,像撒了一层盐。

他想起很多年前,李世民在金殿上封他为将军时的场景。那个老人说:“丁山,你是我大唐的刀。刀要锋利,更要正直。”

后来他辞了官,以为那把刀已经锈了、钝了、该退休了。

但现在有人告诉他,大唐的刀,没有人拿了。

他站起来,走到后院,推开柴房的门,从柴火堆先的花纹——那是一朵云纹,刻得很深,摸上去凹凸分明。

他把刀别在腰间,又回到灶房,从架子上取下孟虎送的那把菜刀,包在一块包袱布里。

然后他走到堂屋,在八仙桌上摊开一张纸,研了墨,提笔写道:

“秦铁柱见信如晤。速来绛州。有要事相商。薛丁山。”

他把信折好,揣进怀里,推开院门走了出去。

雪很大,风很紧,但薛丁山的步子很稳。他踩在雪地上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,一步接一步,走向村口杂货铺——刘掌柜那里有纸笔,明天一早能托人把信捎出去。

走到半路,他停下脚步。

远处有一盏灯,在风雪中摇摇晃晃地亮着。是刘掌柜在等他,还是别的人在等他,他不知道。

他能知道的是——他薛丁山,又要去拿那把刀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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