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7章 丁山婉拒避祸端， 闭门谢客装病老（2/2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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薛丁山放下碗：“打听我什么？”

“问你多大年纪了，身体怎么样，家里都有什么人，平时跟谁来往。刘掌柜说他假装没听见，低头扫地，但那几个人不罢休，追着他问。”

“谁回答了？”

“没人敢回答。村里人都知道你不喜欢被人打听，谁要是乱说话，以后别想进你家门。那几个人问了一圈，什么也没问出来，黑着脸走了。”

薛丁山重新端起碗，把粥喝完。他放下碗，抹了抹嘴：“梨花，从今天开始，院门白天也关上。谁来敲门都不要开。”

“那孩子们的课呢？”

“先停了。跟她们家里人说，就说我病了，梨花老师要照顾我，没时间上课。”

梨花看了他一眼，点了点头，没有多问。

下午，果然有人来敲门。

薛丁山躺在床上，听见院门被敲了三下，不重不轻，很有节奏。梨花去开的门，他听见院子里传来对话声。

“这位大嫂，请问薛丁山薛将军在家吗？”是杜知运的声音。

“他病了，在床上躺着呢，见不了客。”梨花的声音很客气，但也很冷淡。

“病了？什么病？”

“老病。腰疼腿疼，起不来床。您要是有什么事，等他好了再来吧。”

“大嫂，能不能让我进去看看？我是薛将军的老相识——”

“您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。”梨花打断了杜知运的话，“他病着呢，需要静养。你们这么多人进进出出，他的病什么时候才能好？”

院子里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那好吧。”杜知运的声音有些无奈，“麻烦大嫂转告薛将军，就说故人杜某来访，请他务必保重身体。三天后我再来。”

院门关上了。梨花走进堂屋，薛丁山正睁着眼睛看着房梁。

“走了？”

“走了。”梨花拍拍身上的灰，“他说三天后再来。”

薛丁山没说话，只是闭上了眼睛。

三天。这三天里，会发生什么？

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，在这三天里，他必须把自己藏好。藏好了，也许就没事了。藏不好——

他没有往下想。

傍晚的时候，翠屏从外面回来，手里提着两条鱼。

“爹，王叔给的，他说您病了，给您补补身子。”翠屏把鱼递给梨花，跑到床边看薛丁山，“爹，您脸色怎么这么难看？是不是很疼？”

“不疼。”薛丁山摸摸她的头，“翠屏，这几天不要到处跑，放学就回家。”

“为什么呀？”

“外面冷，怕你冻着。”

翠屏眨巴着眼睛看着他，忽然凑近了小声说：“爹，你是不是在撒谎？”

薛丁山一愣：“什么？”

“你每次撒谎的时候，左边的眉毛就会往上挑一下。”翠屏指了指他的眉毛，“刚才你说话的时候，眉毛又挑了一下。”

薛丁山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眉毛。

“你看，你又挑了一下。”翠屏咯咯笑了，“爹，你是不是在装病？”

“别胡说。”薛丁山板起脸，“爹是真的病了。”

“好好好，爹是真的病了。”翠屏笑着跑开了，跑到门口又回过头，“爹，你放心，我不会跟别人说的。连薛虎哥也不说。”

薛丁山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门口，慢慢躺回床上。

这孩子，像她娘。

夜深了，薛丁山还是没有睡着。

他听见梨花在堂屋里收拾东西的声音，听见她打了水洗脸，听见她轻手轻脚地走进来，脱了外衣躺在他身边。

“还没睡？”梨花问。

“睡不着。”

“在想什么？”

“在想当年辞官的时候。”

梨花翻了个身，侧躺着看着他。

“那年我跟皇帝说，臣老了，打不动了，想回家种地。皇帝看着我的眼睛，看了很久，最后说了一句话——‘丁山，你是朕的将军，朕的将军不会老。’我说，陛下，臣确实老了。皇帝又看了我一会儿，摆了摆手，说，去吧。”

薛丁山的声音很平静，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。

“其实我不是真的老了，至少那时候还不算老。我只是不想打了。打了二十年，杀了那么多人，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打什么。突厥人杀不完，吐蕃人打不完，打完了这个，又来那个。我以为辞了官就能解脱了，可你看——”

他转过头，看着梨花的脸。

“二十年后，又来了。”

梨花握住他的手：“丁山，如果有一天——我是说如果——你真的决定要去，我不拦你。但你要答应我，你是真的想清楚了才去的，不是被人架着去的，不是被情势逼着去的。”

薛丁山没有说话。

“你今天装病，能躲一时。可你能躲一辈子吗？那些人既然找上门来了，就不会轻易走。他们会在绛州等着，等着你自己想通。”

“那他们等不到。”

“你真的能不想吗？”梨花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雪地上，“你能不想那个跪在你面前的年轻人吗？你能不想那个被赐死的孕妇吗？你能不想那些被抓走、被杀掉的无辜的人吗？”

薛丁山闭上眼睛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
“你做不到。”梨花替他说了答案，“你是薛丁山，你一辈子都做不到对别人的苦难视而不见。你在玉门关守了二十年，不是为了皇帝，不是为了封赏，是为了让关内的百姓不用看见刀兵。你现在说你要忘记这件事，你忘记不了。”

薛丁山猛地睁开眼，看着梨花。

“你怎么什么都知道？”

“因为我是你老婆。”梨花说完，转过身去，把后背对着他，“睡吧。明天还要装病呢。”

薛丁山看着妻子的后背，伸出手，想碰碰她的肩膀，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。

他转过身，面朝墙壁，睁着眼睛看着那堵泛黄的墙。

墙上有裂纹，像一张干涸的河床。

他盯着那些裂纹看了很久，直到眼睛发酸，才慢慢闭上了。

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。

风还在吹，吹得院门咣当咣当响。

薛丁山在黑暗中睁着眼睛，听着风声，听着梨花的呼吸声，听着自己的心跳声。

他的心跳得很快。

不是害怕，是不甘。

他说不清自己在不甘什么。是不甘心就这样老去？是不甘心看着这个世道越来越坏？还是不甘心那把放在柴火堆里的长刀，再也没有出鞘的机会？

他不知道。

他能知道的是——明天，他还得继续装病。

至于后天，大后天，大大后天——他不知道，也不敢想。

风停了。

夜很深。

薛丁山在这个深夜里，第一次觉得，睡觉这件事，比守城还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