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2章 丁山焚信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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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,展开,让所有人都能看到。
纸上写着八个字:“忠国不忠权,忠民不忠君。”
“这句话,是我们薛家的家训。刻了三百年的家训。今天我把它念给你们听,不是要你们背下来,是要你们记住——以后不管谁给你们什么许诺,不管谁用什么来收买你们,你们先看看这个人的心里装的是什么。装的如果是天下,你们跟着他;装的如果是龙椅,你们离他远点。”
祠堂里鸦雀无声。连门口的孩子都不再探头了,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薛丁山。
薛丁山把那张纸折好,放回袖子里。他走到供桌前,拿起三炷香,就着烛火点燃了,恭恭敬敬地插进香炉里。香烟袅袅地升起来,在牌位之间缭绕着,像一条条看不见的线,把活着的人和死去的人连在了一起。
“列祖列宗在上,薛丁山今日在此起誓——我薛家子弟,绝不参与任何以权谋私的起兵。徐敬业若真心匡复李唐,我薛丁山愿倾家荡产、赴汤蹈火,在所不辞。但若他只是换一个皇帝、换一个年号、换一拨人坐江山,那我薛家,不奉陪。”
他说完,转过身,面对着族人们。
“我说完了。你们谁有话说?”
沉默了很久。
前排一个胡子花白的老人颤巍巍地站起来。他是薛丁山的族叔,今年八十多了,耳朵背了,说话也说不利索,但他还是站了起来。
“丁山,你这话……有理。但我问你一句——你就不怕……朝廷那边……找你算账?”
薛丁山看着那位族叔,笑了笑。那笑容里有苦涩,也有释然。
“叔,朝廷要找我算账,早就算过了。薛家满门被斩的时候,怎么没见人替我们说话?薛刚在九焰山祭天的时候,怎么没见朝廷来招安?现在徐敬业起兵了,朝廷急了,才想起薛家还有用?叔,我不是三岁的娃娃了,一个甜枣就想让我忘了挨过的打?”
那位族叔沉默了一会儿,慢慢坐了下去。
没有人再说话。
薛丁山转身看着那些牌位,看了很久。烛火在他脸上跳跃着,把他的皱纹照得更深、更密,像一张被折叠了太多次的旧地图。
“散了吧。”他说。
族人们陆续站起来,三三两两地走出了祠堂。脚步声在青砖地面上杂沓地响着,渐渐远了,最后彻底消失在夜色里。
梨花是最后一个走的。她走到门口,回过头看了薛丁山一眼。他还站在供桌前,背对着门口,一动不动,像一尊被烛光浇铸出来的铜像。
她轻轻地关上了门。
祠堂里只剩下薛丁山一个人。他伸手从供桌上拿起一块干粮——那是祭祖用的面饼,已经放了几天了,硬得像石头。他掰下一小块,放进嘴里,慢慢地嚼着。面饼又干又硬,嚼起来咯吱咯吱地响,像是牙齿在磨沙子。
他嚼了很久,才咽下去。
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放在供桌上。
是一枚铜钱。
“太平”。
他把铜钱放在那些牌位的前面,让它在烛光里静静地躺着。铜钱上的两个字被烛光映得发亮,像两只睁开的、不肯闭上的眼睛。
“爹,”薛丁山低声说,声音轻得像是怕吵醒了谁,“勇儿在扬州。他看懂了。他不会给您丢人的。”
烛火跳了一下,又稳住了。
薛丁山转过身,慢慢地走出了祠堂。他的腿在多年前受过伤,走起路来微微有些跛,一步深一步浅的,像是每一步都在丈量一段不同的路。
他走过院子,走过堂屋,走进书房,在椅子上坐下来。
桌上放着一壶新沏的茶,是梨花走之前泡的,茶汤还是热的。他倒了一杯,端起来,没有喝,只是捧在手里,感受着杯子传来的温度。
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,月光照在梅花树上,那些光秃秃的枝丫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影子,像一幅被撕碎了的画。
薛丁山看着那些影子,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情。
想起他十六岁第一次上战场,握着长枪的手在发抖,薛仁贵在他身后说了一句“别怕,爹在后面”。
想起他三十八岁那年,薛家满门被押赴刑场,他被关在另一间牢房里,隔着几堵墙听到了行刑的鼓声。
想起薛刚在九焰山祭天时写的那篇祭文,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,扎在朝廷的心口上,也扎在他的心口上。
想起薛勇出生那天,他抱着那个皱巴巴的、哭得撕心裂肺的婴儿,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惧——不是怕死,是怕这个孩子以后要替他承担那些他还没有还完的债。
他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茶有些凉了,苦味更重了,但他没有皱眉。他这一辈子喝过太多苦的东西了,多到他已经分不清什么是苦、什么是甜了。
他把茶杯放下,拿起笔,在纸上写了几行字。写完之后,他看了一遍,折好,塞进一个信封里,封了口,在信封上写了四个字:“勇儿亲启。”
信不长,只写了三句话。
“你看到的,我都看到了。你不忍说出口的,我替你说。徐敬业不成事,你速回,不可久留。你娘坟前的草该拔了,回来的时候顺路割一刀纸。”
他把信放在桌角,吹灭了灯。
黑暗中,他的呼吸声均匀而缓慢,像一片在深水里慢慢下沉的叶子。
书房外面,梨花还站在院子里。她没有回房,就站在那棵梅花树
月亮很圆,很亮,照得整个院子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霜。
她伸手摸了摸自己头上那根银簪——那是薛勇走之前给她别上的,说是路过洛阳的时候在一家老银铺子里打的。簪子头上刻着一朵小小的梨花,刻得不怎么精细,花瓣的纹路都有些模糊了,但梨花还是天天戴着,睡觉都不肯摘下来。
她摸着那朵梨花,忽然轻轻地笑了一下。
“你说过要给我带胭脂的。”她对着月亮说,“你要是忘了,我可不给你开门。”
月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眼睛里亮亮的,分不清是月光还是别的什么光。
远处,龙门镇的更夫敲响了梆子。
咚——咚——咚。
三更天了。
梨花转身走回灶房,把灶台上的火重新拢了拢,添了几块柴,让火慢慢地烧着。水壶坐在火上,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水蒸气在灶房里弥漫开来,带着一股烟火气。
她坐在灶台前面的小板凳上,双手抱着膝盖,看着灶膛里的火。
火是红的,跳动的,暖洋洋的。
她看着那团火,慢慢地闭上了眼睛。
灶膛里的木柴发出噼啪的声响,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,放着一挂永远不会停下来的鞭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