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2章 丁山焚信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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薛勇到扬州的第三天,徐敬业在府衙设宴,席间推杯换盏,觥筹交错。徐敬业坐在主位上,一身玄色锦袍,腰系玉带,举手投足间尽显大将之风。他举杯敬薛勇,说“薛公子少年英雄,令尊威震天下,若能举旗相应,敬业愿以偏师相让”。
薛勇端着酒杯,笑着应了,话没有说死,酒也没有多喝。他把眼睛睁得大大的,耳朵竖得尖尖的,把宴席上每一个人的脸都看了一遍——谁在笑,谁在附和,谁在沉默,谁的眼神躲闪。他把那些人的名字和面孔一一记在心里,像在名单上又添了一行又一行的字。
宴席散后,薛勇回到驿馆,铺纸提笔,写下了四个字。
“不可妄动。”
他把信折好,封了蜡,交给薛虎,让他连夜送回龙门镇。薛虎接过信,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,没有说什么,翻身上马,消失在扬州的夜色里。
两天后,薛丁山收到了这封信。
他坐在书房里,拆开信封,抽出信纸,看到那四个字的时候,手指微微顿了一下。“不可妄动”——不是“可”,也不是“不可”。薛勇没有给出一个非黑即白的判断,而是给了他一个状态:观望。
薛丁山把信纸放在桌上,看了很久。窗外的梅花树已经落尽了叶子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,像一幅用炭笔画的素描。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,一下,两下,三下,节奏缓慢而均匀,像一个老钟的摆。
书房的门被推开了,梨花端着一碗银耳汤走进来。她把碗放在桌角,看了一眼桌上的信纸,没有问什么,转身要走。
“梨花。”薛丁山叫住了她。
梨花停下来,转过身。
“勇儿走的时候,跟你说了什么?”
梨花想了想,说:“他说他会回来。”
“就这些?”
“还说他记住了您说的话。”梨花的眼睛垂下来,看着自己的脚尖,“他说他不会让您失望的。”
薛丁山没有再问。他端起那碗银耳汤,喝了一口,又放下了。银耳汤是甜的,但他喝到嘴里觉得寡淡无味,像在喝一碗温水。
“梨花,你说勇儿这个人,最大的毛病是什么?”薛丁山忽然问了一句。
梨花愣了一下,没想到薛丁山会问她这个问题。她想了一会儿,说:“他太重情义了。太重情义的人,容易被人利用。”
薛丁山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。
“重情义不是毛病。毛病是他分不清什么是该用命去守的情义,什么是不值得他用命去赌的东西。”薛丁山拿起桌上的裁纸刀,在手指间转了一下,“他像他爷爷。薛仁贵当年也是这样的——别人对他好一分,他就要还十分。别人叫他一声兄弟,他就把命交出去。这种人在太平年月是好人,在乱世里是死人。”
梨花没有说话。
薛丁山把裁纸刀放在桌上,发出当的一声轻响。他站起来,走到火盆旁边,把薛勇那封信拿起来,看了一眼,然后扔进了火盆里。
火苗舔上信纸,先是把四个字的笔画烧成了红色,然后是黄色,然后是黑色。纸边卷曲起来,像一朵正在凋零的花。最后整张纸都变成了灰烬,灰烬还在发着暗红色的光,一明一灭的,像是有什么话没有说完。
梨花看着火盆里的灰烬,嘴唇微微动了一下,没有出声。
“您烧了?”
“烧了。”薛丁山坐回椅子上,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,点上,“这封信不能留。勇儿写了这四个字,说明他看明白了徐敬业的底细。但如果这封信落到别人手里,这‘不可妄动’四个字,就会被解读成‘薛丁山拥兵观望,不肯出力’。在乱世里,观望比反对更危险。反对的人是敌人,观望的人是潜在的敌人,两边都不把你当自己人。”
梨花点了点头。她不懂这些,但薛丁山说的每一句话她都听进去了。
“那您打算怎么办?”梨花问。
薛丁山吸了一口烟,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,在他面前形成一小团灰色的云。他看着那团云慢慢散开,散到看不见了,才开口说话。
“等。等徐敬业自己把自己作死。”
梨花不懂这个“等”字里有多少年的等待、多少人的血泪。她只是觉得薛丁山说这句话的时候,声音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——不是无奈,不是悲观,而是一种建立在几十年阅历之上的、近乎残酷的清醒。
薛丁山把烟抽完,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。他站起来,走到书柜前,从最上面一层抽出一本厚厚的线装书。那本书的封面上写着四个字:“薛氏家训”。他翻开书,翻到中间的一页,上面用工工整整的小楷写着一行字:
“忠国不忠权,忠民不忠君。”
薛丁山用手指着那行字,指尖在纸面上轻轻划过,像是在抚摸一块碑。
“梨花,你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?”
梨花看着那行字,念了一遍,然后抬起头看着薛丁山。
“忠国不忠权——忠于这个国家,不是忠于某个人手里的权力。忠民不忠君——忠于天下的百姓,不是忠于龙椅上坐着的那个君王。”
薛丁山点了点头,把书合上,放回书柜。
“薛家三代人,打的仗加在一起,够打一场改朝换代的战争了。但薛家人从来没有想过要那个位子,为什么?不是因为没本事,是因为那条线——那条忠国不忠权的线,在薛家人的骨头里刻了三代人,刻得太深了,深到磨不掉、刮不掉、改不掉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梨花。
“徐敬业要的是什么?是权。他打的是匡复李唐的旗,但他心里装的是自己坐天下的梦。勇儿在信里写了四个字——‘不可妄动’。这四个字,我懂。我烧了信,但我懂他的意思。他不是不想匡复李唐,他是看出来了,徐敬业这条船,上去了就下不来。”
梨花站在那里,看着薛丁山的脸。那张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,每一条都有来路,每一条都藏着一段故事。她忽然觉得这个老人很可怜——不是那种可怜的可怜,而是那种扛着三代人的牌位走了一辈子的、孤独的可怜。
“薛伯,”梨花的声音很轻,“您不打算去扬州了?”
薛丁山摇了摇头。
“不去。勇儿一个人去就够了。他去是看的,我去了,就是要表态了。我薛丁山一旦表态,就不是我一个人的事,是薛家三代人的招牌、三百年的名声、几千条跟着薛家出生入死的命的事。徐敬业还不配让我用这些东西去赌。”
他走到窗前,拉开窗帘,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远处的龙门镇亮起了零星的灯火,一点一点的,像天上的星星掉在了地上。
“梨花,你去把薛家族人都叫来。我要说几句话。”
梨花应了一声,转身出去了。
半个时辰之后,薛家的祠堂里坐满了人。薛丁山站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,面前是一张供桌,供桌上摆着香炉和烛台。烛火在风里摇摇晃晃,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忽大忽小,忽明忽暗,像一个活着的、会呼吸的鬼魂。
薛家的族人不多,但也有二十来口人。男人们坐在前排,女人们站在后排,孩子们挤在门口,探着脑袋往里看。所有人都知道薛勇去了扬州,所有人都知道徐敬业起兵了,所有人都在等薛丁山的一句话。
薛丁山扫了一眼、有兴奋、有恐惧,像是同一个池塘里被扔进了一块石头,水面上的波纹一圈一圈的,谁也看不清谁。
“我今天叫你们来,是说一件事。”薛丁山的声音不高不低,但在安静的祠堂里,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勇儿去了扬州,替我看看徐敬业这个人。他看了,给我送了信。信里写了四个字——‘不可妄动’。”
祠堂里响起了嗡嗡的低语声,像是蜜蜂撞进了玻璃瓶。
“安静。”薛丁山的音量没有提高,但那两个字像两块石头砸进了水里,所有的嗡嗡声瞬间消失了。
“‘不可妄动’,不是不敢动,不是不想动,是不能糊里糊涂地动。徐敬业起兵,用的是匡复庐陵王的旗号,但他心里想的是什么?是那个位子。他写信给我,说事成之后分我半壁江山。半壁江山?李唐的江山,他徐敬业凭什么分?”
薛丁山顿了顿,目光变得更沉。
“我不是说朝廷就对,武氏就对。这个朝廷、这个皇帝,做了多少错事,我心里有数。但薛家三代人,打的每一仗,流的每一滴血,都不是为了分半壁江山的。薛仁贵打高句丽,是为了大唐的疆土;薛丁山平西凉,是为了边境的百姓;薛刚守九焰山,是为了给薛家讨个公道。我们杀过人,也被人杀过;我们冤枉过别人,也被人冤枉过。但有一条线,薛家人从来没过过——我们忠于的是这个国,不是某个人手里的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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