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1章 徐敬业扬州起兵 邀薛家共举义旗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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薛勇被关在密室的第三天,那扇门终于打开了。
梨花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一碗粥。粥已经凉了,碗沿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米皮,她用筷子挑开那层皮,把碗递过去,没有说话。薛勇坐在密室角落里,背靠着墙,膝盖上摊着那叠写满字的纸。他的眼睛布满血丝,不是因为哭过,是因为三天没有合眼。
三天。七十二个时辰。他把那叠纸翻来覆去地看了七遍。第一遍是愤怒,第二遍是震惊,第三遍开始,愤怒和震惊都退潮了,露出底下那些被浪花盖了多年的礁石。那些礁石又黑又硬,硌得他心口疼。
名单上的每一个名字他都认识。不是听说,是认识。有些人他叫过叔叔,有些人和他一起喝过酒,有些人拍着他的肩膀说过“薛家后继有人”。他们中有的人是被逼无奈,有的人是被骗入局,有的人从一开始就是主动凑上去的。名单最后一页有一行小字,是薛丁山的笔迹,写着:“以上诸人,或可恨,或可悯,或可杀,或可恕。不可一概而论。勇儿,你要分得清。”
分得清。他分得清。他分得清楚每一种背叛和每一种软弱之间的差别,但分清了又能怎样?分清了,那些人的手就没有沾过血吗?分清了,那些人的膝盖就没有弯过吗?
他抬起头,看着梨花。梨花的脸在晨光里显得很白,嘴唇没有什么血色,眼睛
“我爹呢?”薛勇的声音像砂纸刮过铁皮,干涩得几乎听不清。
“在书房。”梨花说,“一夜没睡。茶壶空了三把,烟抽了一整盒。”
薛勇站起来,腿麻得厉害,扶着墙站了一会儿。他把那叠纸叠好,塞进怀里,走到密室门口,接过梨花手里的粥碗,三口两口喝完。粥是凉的,米粒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。
“你真要出去?”梨花拦在门口,没有让开。她比薛勇矮一个头,但她堵在那扇窄门前面,像一棵被风吹歪了但就是不肯倒的树。
“让开。”
“你不答应我不让开。”梨花的声音在发抖,但她的脚没有动,“你爹这三天也没有合眼。他坐在书房里,灯也不点,就那么坐着。薛虎来送过两次信,他看完了就烧,烧完了继续坐着。他把你关起来不是为了拦你,他是怕你——怕你死在外面,死的时候他不在你身边。”
薛勇的手抬起来,搭在梨花的肩膀上。她的肩膀很窄,骨头硌瘦。他轻轻把她往旁边拨了一下,拨得很轻,但梨花感觉到那只手上的力气大得可怕,像是一头被关了太久的野兽终于把铁笼的门撞开了一条缝。
“梨花,你听我说。”薛勇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他,“我不是去送死。我这三天把那份名单看了七遍,我看明白了一件事——我之前的想法是错的。我以为只要杀几个人就能把事情办了。不是的。杀人解决不了问题。杀了一批,还会来一批。真正要做的,是让所有人都知道——背叛李家的人,不管过了多少年,不管爬到了多高的位置,都要付出代价。”
梨花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有血丝,有疲惫,有三天不睡觉的恍惚,但有一种东西是她从来没有在薛勇眼睛里看到过的——一种沉下去的、压住了的、不再往外喷火的东西。不是火灭了,是火被压进了炉膛里,变成了更高温度的、不发光的、能把铁烧化的那种热。
“你答应我一件事。”梨花说。
“说。”
“别第一个冲上去。你爹年轻的时候打仗,永远冲在第一个,他那条腿就是那么瘸的。他的兄弟替他挡了刀,死了。他活下来了,但那条腿和那条命都不再是他一个人的了。你答应我,别第一个冲上去。”
薛勇沉默了很久。他低下头,额头抵在梨花的额头上,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。
“我答应你。”他说。
梨花让开了。
薛勇走过院子,走进堂屋,穿过堂屋后面的走廊,来到书房门前。门是虚掩着的,他轻轻推了一下,门吱呀一声开了。
书房里很暗,窗帘没有拉开,只有桌上的一盏油灯亮着,灯芯烧得焦黑,火苗在风里摇摇晃晃。薛丁山坐在书桌后面,面前摊着一张地图,地图上用朱笔画满了圈圈叉叉和箭头。他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,有些烟头已经烧到了过滤嘴,有些只抽了一半就被掐灭了。
他抬起头,看着站在门口的薛勇。
父子俩对视了两秒钟。薛丁山的目光从薛勇的脸上下移到他的胸口——那里鼓鼓囊囊的,塞着那叠纸。然后又移回薛勇的脸上。
“看完了?”
“看完了。”
“看明白了?”
“看明白了一半。”薛勇走进书房,在薛丁山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,“还有一半没明白。”
“哪一半?”
“名单上的这些人,您是怎么把他们分出来的?可恨的、可悯的、可杀的、可恕的——您用的是什么尺子?”
薛丁山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拿起桌上的烟盒,抽出一根烟,叼在嘴里,打火机啪的一声响了,火苗凑到烟头上,点燃了。他吸了一口,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,在油灯的光里变成一团淡蓝色的雾。
“我用的不是尺子。”他说,“是时间。时间会让一些人现出原形,也会让另一些人浮出水面。你急什么?你才二十九岁,名单上的人有几个已经六七十了。你急什么?”
薛勇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就在这时,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不是一个人,是两个人。脚步又急又重,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咚咚的声响,像是有人在擂鼓。
薛虎冲进院子,身后跟着一个风尘仆仆的骑手。那骑手穿着一身灰褐色的短打,腰上勒着一根皮带,靴子上糊满了泥,脸上的灰尘和汗水混在一起,看不清长相。他一进院子就跪了下来,膝盖磕在砖上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薛将军——不,薛老爷!”那骑手的声音又急又哑,像是跑了好几天的路没有喝水,“扬州急报!徐敬业在扬州起兵了!”
书房里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一样。
薛丁山手里的烟停在半空中,一动不动。薛勇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,椅子被他带倒了,发出一声巨响。
“你说什么?”薛勇的声音高了八度。
那骑手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双手捧着举过头顶。信是蜡封的,封口上盖着一个朱红色的印戳——是一匹奔腾的马。薛虎接过信,转身走进书房,把信放在薛丁山的桌上。
薛丁山没有急着拆信。他看着那封信,看了大概有三秒钟,然后拿起桌上的裁纸刀,沿着封口整齐地裁开。他从信封里抽出信纸,展开,油灯的光照在纸上,照亮了那些密密麻麻的字。
信很长,写了足足四页纸。薛丁山一页一页地看完,看完之后把信纸放在桌上,没有递给薛勇,也没有说话。他拿起那根快要烧完的烟,狠狠地吸了最后一口,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。
“爹!”薛勇等不及了,“徐敬业说了什么?”
薛丁山抬起头,看着薛勇。那张被油灯照亮的脸上,第一次出现了薛勇看不懂的表情。不是愤怒,不是担忧,不是兴奋,不是犹豫——而是一种比这些都更深的东西。像一个在悬崖边上站了很久的人,终于看到对面有人伸出了一只手。
“你自己看。”薛丁山把信推到薛勇面前。
薛勇一把抓起信纸,眼睛飞快地扫过那些字。徐敬业的字写得很大,笔锋凌厉,像是在纸上砍杀。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,锋利、直接、不留余地。
“光宅元年九月,敬业领衔起兵扬州,以匡复庐陵王为号,讨伐武氏。敬业虽不才,亦知忠臣良将当以天下为己任。薛公世代忠良,名震天下,若肯举旗相应,大事可成。如蒙不弃,愿与薛公结盟共举义旗。事成之后,李唐江山,薛公半壁。”
薛勇的手在发抖。不是因为怕,是因为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。从洛阳到龙门镇,从龙门镇到汴州,从汴州再回到龙门镇,他走了几千里的路,见了无数的人,攒了数不清的关系,做了一百个梦——每一个梦里都有一面旗,一面写着“匡复李唐”的旗。现在,这面旗在扬州升起来了。
他抬起头,看着薛丁山。
“爹,徐敬业起兵了。他用的是匡复庐陵王的旗号。这不是造反,这是勤王。是清君侧。是——”
“是什么都先别急。”薛丁山打断了他,声音不大,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你把信再看一遍,看仔细了。看他说的是‘事成之后’给了我们什么,看他说的是‘半壁江山’还是‘半壁江山’。”
薛勇愣住了。他把信又看了一遍,看到“薛公半壁”那四个字的时候,手指忽然僵住了。
“半壁江山?”薛勇的声音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,“他说‘薛公半壁’?他要打的是武氏,匡复的是李唐,凭什么分我们半壁江山?这不成了——不成了一姓换一姓?”
薛丁山没有说话。他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烟,点上,吸了一口。烟雾从他指间升起,在油灯的光里变幻着形状,像一只正在融化的大鸟。
“徐敬业的野心,不止于匡复。”薛丁山的声音很慢,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重量,“他要的,是那个位子。庐陵王是他的旗子,不是他的目的。他打的是匡复的旗,心里装的是自己的算盘。这种人,成不了大事。”
薛勇握着信纸的手慢慢放了下来。他的手还在抖,但抖的方式变了——从兴奋的抖变成了另一种抖,一种冷的、从骨头里往外渗的抖。
“爹,你的意思是——不响应?”
“我没说不响应。”薛丁山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,灰烬落在那些已经熄灭的烟头上,像雪落在死人身上,“我是说,不能糊里糊涂地响应。徐敬业要的是兵,要的是薛家的招牌。他要我们用命去替他打天下,打完了之后他给我们‘半壁江山’——这话你也信?李唐的江山,凭什么让他来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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