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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0章 丁山察觉严责子 家法伺候锁书房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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薛勇回到龙门镇的第三天,天还没亮。

他是从后山那条小路摸进来的,翻过矮墙,落进自家后院,像一只夜行的猫,无声无息。院墙根下种的几株老梅被他的衣角蹭了一下,抖落几片枯叶,落在青砖上发出极轻的声响。

他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,侧耳听了听。

堂屋里没有动静,灶房没有动静,爹娘的房间也没有动静。整座院子像是睡着了,睡得很沉,连呼吸声都听不到。薛勇松了一口气,弯下腰,把靴子上的泥在墙根的苔藓上蹭了蹭,蹑手蹑脚地朝自己的厢房走去。

门推开的那一瞬,他看到了桌上的灯。

不是他点的灯。

一盏油灯搁在八仙桌上,灯芯被拨到最小,只有黄豆大的一点光,像一只半睁的眼睛,在黑暗中幽幽地盯着他。灯光照出一个人影——薛丁山坐在桌旁的椅子上,背靠着墙,双手交叠在腹前,两条腿伸得笔直,脚踝交叠在一起。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裳,头发没有束,散在肩上,像一尊被遗忘在祠堂里的老木头像。

他的眼睛是闭着的。

薛勇站在门口,没有动。他的手还搭在门板上,手指微微收紧,指甲嵌进木纹里。他看着薛丁山闭着的眼睛,在心里快速地判断——是真的睡着了,还是在等他。

灯油已经烧了大半,灯盏底部积了一层薄薄的灰。如果这灯是傍晚点的,烧到现在,至少过去了三四个时辰。也就是说,薛丁山在这里坐了至少三四个时辰,从傍晚坐到天亮,就是为了等他。

薛勇慢慢把手从门板上放下来,退后一步,想要把门重新关上。

“进来。”

薛丁山的声音不大,但在黎明前最寂静的时刻,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丢进了深潭,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。薛勇的手僵在半空中。他看到了薛丁山的眼睛—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,那双眼睛在油灯的微光里亮得不像话,像两把没有出鞘的刀,寒意在刀鞘里压着,压得嘎吱作响。

薛勇没有再退。

他迈过门槛,走进屋子,回身把门关上了。门闩插进槽孔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。他没有走到薛丁山面前,而是靠着门板站着,两个人隔着整间屋子对视。

“爹。”

薛丁山没有应。

他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,动作很慢,像是膝盖僵了,需要一点一点地把关节活动开。薛勇注意到他爹站起来的时候,一只手撑着桌沿,指节微微发白。不是因为老,是因为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,久到血都不流了。

薛丁山走到桌前,把灯芯往上拨了拨。火苗蹿高了一截,照亮了半间屋子。灯光落在薛勇脸上,把他脸上的疲惫、风尘和那道新添的擦伤照得一清二楚——右边的颧骨上,一块铜钱大的皮被蹭掉了,结了薄薄一层黑红色的痂。

薛丁山看着那道擦伤,看了两秒钟。然后他把视线从薛勇脸上移开,走到门后,取下挂在钉子上的那条家法。

那是一根老竹根。

拇指粗,三尺长,竹节密实,握在手里沉甸甸的。这根竹根是薛丁山的父亲薛仁贵留下的,从绛州老宅带出来的,比薛丁山年纪都大。竹根表面被岁月磨出了一层包浆,温润得像玉,但它的分量和硬度从来没有变过。

薛勇看到那根竹竿,背脊不自觉地绷紧了。

“跪下。”薛丁山说。

薛勇没有动。

他站得很直,背贴着门板,下巴微微抬着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他看着薛丁山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没有怒火,没有失望,甚至没有任何他能读懂的情绪。那双眼像两口枯井,井底什么都没有,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。

“爹,我没有做错事。”薛勇说。

薛丁山没有接话。他把竹根横在身前,两只手握着两端,像握着一根扁担。他低下头,看着竹根上被磨得发亮的竹节,像是透过那层包浆在看里面更古老的东西。

“跪下。”他又说了一遍。

语气和第一遍一模一样,不重不轻,不高不低,像是把同一块石头从同一个高度丢进同一个深潭。但薛勇听出了不同——第一遍是命令,第二遍是最后的通牒。如果这一遍他还不跪,接下来就不是跪的问题了。

薛勇的膝盖弯了下去。

他跪在冰冷的地砖上,膝盖磕在砖缝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他没有用手撑地,腰背依然挺得笔直,像一个被按下去的弹簧,随时准备弹起来。

薛丁山走到他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油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薛勇身上,像一面黑色的旗。

“你去哪了?”薛丁山问。

“汴州。”薛勇没有犹豫。

“做什么?”

“……访友。”

话音未落,竹根落了下来。

没有风声,没有预兆,薛丁山甚至没有挥臂——他只是手腕一抖,竹根就像一条活蛇一样从薛勇的左肩扫到右肩,在肩胛骨上咬了一口。薛勇的身体猛地一颤,牙齿咬住了下唇,把喉咙里的那声痛哼硬生生吞了下去。他低着头,看到自己肩头的衣裳上浮现出一道暗红色的痕迹,像是有人用朱砂在灰布上画了一笔。

“说谎一次,打一次。”薛丁山的声音还是那么平,像是刚才那一下不是他打的,“你去汴州做什么?”

薛勇抬起头,看着薛丁山的脸。灯光的缘故,薛丁山的脸上有一半亮一半暗,亮的那一半像白天,暗的那一半像黑夜。薛勇分不清他爹现在是白天的那一半在看他,还是黑夜的那一半在看他。

“见了一个人。”薛勇说。

“什么人?”

“……一个不该见的人。”

竹根又落了下来。这次打在右臂上,从上臂一直抽到前臂,衣料被抽出一道褶皱,皮肤,但又被他硬生生地按了回去,重新贴在身侧。他的额头上有汗渗出来了,顺着眉心往下淌,流过鼻梁,滴在地砖上。

“你见的是赵元楷的人。”薛丁山说。

屋子里的空气忽然凝住了。

薛勇猛地抬起头,瞳孔缩了一下。他看着薛丁山的脸,那张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,但薛勇在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看到了比愤怒更可怕的东西——他知道。他什么都知道。从始至终,他就没有想过要骗过这个人。

“你怎么——”薛勇的声音有些发涩。

“你以为薛虎跟你北上,是为了拦你?”薛丁山慢慢蹲下身,和薛勇平视,“他是去看着你的。你去哪,见了谁,说了什么,三天之内就会有人快马送回龙门镇。你以为你从后山翻墙进来没人知道,薛虎的人在你翻墙之前就在墙根底下蹲了一夜了。”

薛勇的嘴唇在发抖。不是怕,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。他发现自己从来就没有走出过这个人的手掌心。他以为自己在布局,他以为自己在当棋子,其实他从头到尾都是棋盘上那颗最听话的棋子,只是他自己不知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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