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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9章 长子薛勇血气刚, 暗结义士谋反武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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御医沈怀恩离开龙门镇的第三天,洛阳那边的反应就来了。

不是圣旨,不是密信,是一个人。这个人天不亮就到了龙门镇,没有惊动任何人,只身敲开了薛丁山家的院门。梨花开的门,看到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,穿着灰色短褐,戴着斗笠,像是赶了很远的路。他的靴子上全是泥,裤腿湿了半截,衣领上有一层白霜——这是在夜里赶路留下的。

“薛将军在家吗?”男人的声音沙哑,嘴唇干裂起皮。

梨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侧身让他进了院子。薛丁山已经起了,正坐在堂屋里喝粥。看到这个灰衣男人进来,他没有起身,只是放下粥碗,看着他。

男人走到薛丁山面前,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双手呈上:“将军,我家主人给您的信。”

薛丁山接过信,没有急着拆,先看了信封上的字。信封上没有署名,也没有落款,只有四个字——“薛将军亲启”。

“你家主人是谁?”

“将军看了信就知道了。”

薛丁山撕开封口,抽出信纸。信纸很薄,上面的字写得很密,一笔一划都很用力,像是要把纸戳穿。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看完之后,他把信纸折好,塞回信封,放进袖子里。

“回去告诉你家主人,我知道了。”

男人行了一礼,转身走了。梨花送到门口,回来时薛丁山已经吃完了粥,正端着碗在发愣。

“谁的信?”梨花问。

薛丁山没有回答。他把碗放下,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。院门外的巷子里已经没有那个灰衣男人的踪影了,只有早起的邻居在扫街,扫帚刮过青石板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清脆。

“勇儿的。”薛丁山终于开口了,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。

梨花的手顿了一下,手里的筷子掉了一根在地上。她弯腰捡起来,用力握了握,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手还在。

薛勇,薛丁山的长子。今年二十九岁,比薛刚大五岁,比薛强长三岁。徐敬业起兵那年他刚满二十,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。他爹薛丁山辞官归隐,他不肯跟着来。他说:“爹你可以退,我不退。李唐的江山被一个姓武的女人坐着,我不服。”

薛丁山当时没有拦他。不是不想拦,是拦不住。这个儿子从小就这样,认准了的事,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薛丁山只是说了一句话:“活着。”

薛勇在洛阳城待了九年。这九年里他做过很多事——在酒楼里听书,在茶馆里论政,在市场里结交各路豪杰。他没有官身,没有功名,没有任何正当身份,但他有一张嘴和一颗心。嘴是用来交朋友的,心是用来记住仇恨的。仇恨不是他自己的,是他爹的,是他爷爷的,是李唐宗室的,是天下所有被武后贬斥、流放、杀害的忠臣良将的。

他花了九年时间,在洛阳城的地下织了一张网。网不大,也不密,但网里的每一条线都通着一个人——一个和他一样不服的人。

这封信就是他让送来的。

信里只写了一句话,但这句话他来来回回看了很多遍——不是因为看不懂,是因为他在通过字迹判断勇儿写这封信时的心情。笔画刚劲有力,没有颤抖,没有犹豫,说明他写的时候是冷静的,不是一时冲动。

但这比冲动更可怕。一个冷静的年轻人决定去死,谁也拦不住。

“他要做什么?”梨花走到他身后,声音很轻。

薛丁山没有回答。他站在院子里,看着院门外的巷子。扫街的邻居已经扫完了,挑着担子走远了。巷子里空荡荡的,只有几只麻雀在地上啄食,叽叽喳喳的,像是在议论什么。

他忽然想起勇儿五岁那年。那年薛刚刚出生,勇儿第一次当哥哥,笨手笨脚地抱着弟弟,抱得太紧了,弟弟哭了起来。他吓得脸都白了,转头看着薛丁山,眼睛里全是慌张,嘴里反复说着同一句话:“爹,我不是故意的,我不是故意的。”

那时候他的眼睛是干净的,干净的像秋天的泉水。

现在那双眼是什么样的?薛丁山想象不出来。他已经六年没有见过这个儿子了。

“他跟徐敬业的旧部有往来。”薛丁山的声音平稳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儿子,“他在洛阳、汴州、相州三个地方结交了一批人。有退伍的军官,有被罢黜的官吏,有不得志的士人,还有几个李唐宗室的远支。他们在做一个计划——等一个时机。”

“什么时机?”

薛丁山沉默了很久。院墙外有人在赶牛,牛蹄子踩着青石板,发出沉闷的哒哒声,夹杂着赶牛人懒洋洋的吆喝声。

“武后南巡。”薛丁山终于说了出来,“今年秋天,武后要去嵩山封禅。从洛阳到嵩山,沿途要经过好几个州县。勇儿他们打算在半路上动手。”

梨花的脸色变了。

“薛刚已经在九焰山起兵了,勇儿如果在洛阳再动手,丁山,你的两个儿子就要把天捅两个窟窿了。”

薛丁山没有接话,转身走回了堂屋。他在八仙桌前坐下,把碗里剩下的粥喝完,放下碗,用袖子擦了擦嘴。每一个动作都做得很慢,像是在咀嚼什么东西。

“梨花,你说勇儿像谁?”

梨花愣了一下:“像你。”

“不像。”薛丁山摇摇头,“他比我倔,比我狠,比我不知死活。我年轻时打仗,刀架在脖子上也会怕,他只是咬着牙不退。勇儿不一样,那小子是真的不怕死。”

梨花在他对面坐下,把筷子递给他。他没有接。

“他像他娘。”薛丁山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。

梨花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从袖子里掏出那封信,是她在薛丁山看信时从袖口瞄到的字迹——不是偷看,是那封信折得不够紧,风掀开了一角。她只看到了几个字,但就是这几个字,让她的手从昨晚就开始发抖。

那上面写着:“李唐故地,义士如云。”
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梨花把信推回去,问他。

薛丁山把信收好,站起来,走到墙边取下挂在钉子上的蓑衣。蓑衣是旧的,稻草编的,穿着扎人。他很久没有穿过了。

“我去洛阳。”

梨花的眼泪几乎是一瞬间就涌了上来的,但她没有哭出声,甚至连眼泪都没有让它流下来。她只是睁大眼睛,让那些水汽在眼眶里打了个转,然后硬生生地收了回去。这是她嫁到薛家二十多年学会的本事——不在薛丁山面前哭。因为这个男人这辈子最见不得的,就是她的眼泪。

“你不去九焰山了?”她问。

薛丁山系蓑衣带子的手顿了一下。

“九焰山有薛刚。”他说,“洛阳只有勇儿。薛刚打仗,是不把自己当回事。勇儿做事,是把自己太当回事。两个都不让人省心,但勇儿更让人放心不下——他不知道天高地厚,以为凭几个义士就能在御驾跟前动刀子。他不知道武后身边有多少人,有多少层护卫,有多少条命等着替她去死。”

他系好蓑衣,从门后拿了一根竹杖,拄在手里。这根竹杖是他平时进城时才用的,今天不知怎么的,一拿起来就觉得手里沉甸甸的。

“我要去拦住他。”薛丁山说,“在他动手之前。”

“来不及了。”梨花的声音忽然变了,不再是那个在灶房里忙前忙后的女人,而是一个比薛丁山更冷静、更清醒、更像一把刀的人。“从这里到洛阳,骑马要三天。你到的时候,勇儿可能已经——不在了。”

薛丁山看着梨花。
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他问,语气里没有质问,只有一种确认式的、平缓的探寻。

梨花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条,巴掌大,折成很小的一块。她把它展开,放在桌上。

纸条上只有一行字,和薛勇那封信用的是同一种纸、同一种墨,但笔迹不同。这行字写得很急,笔画飞舞,像是在很紧迫的情况下草草写就的。

“薛勇已在路上。目标:御驾。”

薛丁山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久到堂屋里的光线都暗了一些。

“谁给你的?”他终于问。

梨花没有回答。她只是看着薛丁山,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、像是水底翻涌着泥沙一样的东西。

“丁山,你信我吗?”

薛丁山看着她,缓缓地点了点头。

“那你就不要去洛阳。”梨花说,“来不及了,也拦不住了。勇儿不是你,他不是你手里的风筝,线在你手里,你收一收就回来了。他是他自己放出去的一支箭,你追不上的。”

薛丁山的手握着竹杖,握得骨节发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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