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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9章 长子薛勇血气刚, 暗结义士谋反武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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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我去做什么?”他问,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脆弱的东西——不是怕,是一种更深层的,像是一个父亲发现自己再也抱不动儿子时的那种、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力感。

梨花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伸手按住他握竹杖的手,一根一根地掰开他的手指。她的力气不大,但薛丁山的手居然就让她掰开了。

“你在家里等着。”梨花说,“等他把天捅破了,等他被追杀,等他走投无路,等他回家。那时候,他需要你活着。”

薛丁山看着梨花,眼眶红了。

他想起了二十年前,武后对他说“你的眼睛没有老”的那天。那天他从宫里出来,走到宫门口,看到梨花站在马车旁边等他。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衣裳,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,伞面上绣着一枝梅花。看到他出来,她笑了,那笑容像是把整个洛阳城的春天都收拢在了嘴角。

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可以保护所有人。保护梨花,保护勇儿,保护刚儿,保护强儿,保护这个家。二十年后,他发现自己连一个儿子都拦不住。

他松开竹杖,竹杖倒在地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

“传令给薛虎。”薛丁山的声音恢复了平静,但那种平静像是一面被人从背面敲了一锤子的鼓,表面还是平的,里面已经碎了,“让他带几个人,沿官道北上,能追多远追多远。追上了,告诉勇儿——不要动手。时机未到,等。”

“他会听吗?”梨花问。

薛丁山没有回答。

他不会听。他谁的话都不会听。薛丁山知道自己这个儿子,他等这一天等了九年,九年里他像一根被拉满的弓弦,拉得太久了,早就失去了弹回去的能力。现在你告诉他不要放箭,已经晚了。那支箭已经在空中了。

当天下午,薛虎带着三个人骑着马从龙门镇出发了。

薛丁山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官道的尽头。四匹马,四个骑手,四件灰布短褐,四顶斗笠。他们没有打旗号,没有带兵器,看上去像是四个赶路的商贩。但薛丁山认得薛虎的骑姿——腰挺得笔直,双腿夹紧马腹,左手握着缰绳,右手垂在身侧,随时准备从马鞍侧面的暗格里抽出那把短刀。

他们走后,薛丁山在院门口站了很久。

梨花端了一碗茶出来,递给他,他没有接。她就把茶碗放在院墙的矮垛上,自己站在他旁边。两个人都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那条灰白色的官道,看着官道尽头的天际线。天际线上有一团云,云很厚,像是要下雨的样子。

“丁山。”梨花忽然开口了。

“嗯。”

“勇儿今年多大了?”

“二十九。”薛丁山说,“腊月十二的生日。”

梨花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脚尖。她穿着一双自己做的布鞋,鞋面上绣着一朵兰花,鞋帮子已经磨白了。

“如果他不回来呢?”她问。

薛丁山沉默了很久。风吹过院墙,把矮垛上那碗茶吹凉了,茶叶在水面上晃了晃,沉到了碗底。

“他一定会回来。”薛丁山说,声音很平稳,稳得像是已经在心里把这句话说了一百遍,“这里是他家。不管他在外面做了什么,闯了多大的祸,杀了多少人,他都要回家。”

他说这话的时候,看着官道尽头的方向。那团云已经散开了,露出后面蓝得发白的天空。天空很高,很远,像是没有尽头。

但他的儿子在天空怕死的心,朝着一个必死的方向赶路。

薛丁山转身走进院子,关上院门。门板合拢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吱呀声,像是一声叹息。

他走回堂屋,在八仙桌前坐下,从袖子里重新掏出那封信。这一次他拆开了折好的信纸,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。信很短,除了一句“李唐故地,义士如云”,还有几行小字,写在信纸的背面。

他之前没有翻过来看。

小字写着:“爹,恕儿不孝。儿此生最大的遗憾,是没能死在沙场上,而是死在大唐的都城里。但儿不后悔。儿只是没能做成一件让爹觉得骄傲的事。”

薛丁山看着那几行字,看了很久,然后把信纸重新折好。这一次他折得很慢,很仔细,每一个折痕都压得平平的,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、不能有任何差错的活计。折好之后,他把信纸塞进信封,信封塞进怀里,隔着衣裳按了按,按在胸口的位置。
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灶房后面的杂物间,翻出那把锈迹斑斑的剪刀。剪刀还在,和他上次用完后放在同一个地方,连角度都没有变过。

他在矮凳上坐下来,把剪刀放在膝盖上,闭了一会儿眼睛。

梨花推门进来的时候,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——薛丁山坐在杂物间的矮凳上,膝盖上放着一把剪刀,闭着眼睛,像是在等什么。

她走过去,坐在他旁边的另一张矮凳上。两个人并肩坐着,中间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。

“丁山,如果勇儿不回来,你打算怎么办?”

薛丁山睁开眼睛。

“他不会死。”他说。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因为他是我的儿子。”薛丁山的手握住了剪刀的柄,“薛家的男人,不会那么容易死。”
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声音很硬,硬得像铁。但他的眼眶是红的,红的像被火烧过的铁。

梨花伸出手,握住了他握剪刀的手。这一次她没有掰开他的手指,只是握着,让他的手握住剪刀,让他的手和她的手和剪刀连在一起。

“我不怕勇儿不回来。”梨花说,声音平得像一面湖水,“我怕的是——他回来了,不是原来的勇儿了。”

薛丁山没有说话。

杂物间外的天空,那团云彻底散开了,露出干干净净的、找不到一片云彩的、蓝得让人想哭的天。

但天底下,在这片蓝色天穹的某一个角落,有一个二十九岁的年轻人,正骑着马,带着刀,揣着一个父亲写给儿子的、从来没有寄出去过的信——信封上写着“勇儿亲启”,信封里装着一张空白的纸,一个字都没有。

那是薛丁山在勇儿离开龙门镇的第二天写的,写了又撕,撕了又写,反反复复,最终只在信纸上画了一样东西——一把刀。

一把刀,竖着,刀尖朝上,刀柄朝下,旁边没有字,没有任何说明。

勇儿收到这封信的那天,他没有哭。他只是把那张纸翻过来,在背面写了两个字——“还鞘。”

然后他把这张纸折好,放进怀里,和那些义士的名单放在一起。

他明白他爹的意思:刀不一定要出鞘。出鞘的刀,不一定能回鞘。而他爹画那把刀的意思是——你是刀,但不要做一把出鞘的刀。等。等该出鞘的那一天。

勇儿从怀里掏出那张纸,又看了一遍。纸上的刀还是竖着的,刀尖朝上,像是在指着天。

他把纸重新塞回怀里,抬头看了看前方。

官道在前方分成了两条,一条往东,一条往北。往北的那条通向洛阳,往东的那条通向汴州。他没有犹豫,勒转马头,朝北边去了。

洛阳在北方。

御驾也在北方。

但他没有去吃食,而是找了一棵树。他把马拴在树上,自己在树根上坐下来,从干粮袋里掏出一块饼,慢慢地嚼着,嚼了很久,像是在嚼一块嚼不烂的东西。

等他吃完那块饼,天已经快黑了。

他站起来,解开马缰,翻身上马,朝东边去了。

汴州的方向。

不是不去了,是时候还没到。

他把手伸进怀里,摸了摸那张纸。纸上的刀还在,刀尖还在指着天。

“爹。”他对着空气说了一声,声音很轻,像是在跟一个很远很远的人说话。

“儿子知道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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