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0章 丁山察觉严责子 家法伺候锁书房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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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一直都知道。”薛勇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你一直都知道我在做什么,见什么人,说什么话。你什么都知道,但你不说。你就看着我——”
“看着你去送死。”薛丁山接过他的话,声音忽然变硬了,硬得像铁,硬得像刀,“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?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攒了多少人、跟谁借了多少钱、在洛阳租了几间房子、那几间房子里藏了什么?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和徐敬业的旧部见过几面、说了什么话、拍了几次桌子、喝了几碗血酒?”
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,一根一根地扎进薛勇的身体里。不是扎在皮肉上,是扎在那些他以为藏得很深、保护得很好的地方。他以为那些地方只有他自己知道,现在他发现,有一个人从一开始就站在高处,把他所有的秘密看得一清二楚。
“你知道。”薛勇的声音忽然变了,不再是那个隐忍的、克制的、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喉咙底下的声音,而是一种被彻底击穿了防线之后的、赤裸裸的、不加任何掩饰的声音,“你什么都知道,但你什么都不做。你看着我在洛阳待了九年,你看着我跟那些人结交,你看着我去汴州见赵元楷,你看着我一步一步走向——走向那个地方。你什么都不做!你连一封信都没有给我写过!”
他的声音在屋子里炸开,震得桌上的油灯跳了一下。他跪在地上,胸膛剧烈地起伏着,眼眶红得像被火烧过,但始终没有一滴眼泪。
薛丁山看着他的儿子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,转过身,把竹根放回门后的钉子上。他的动作很慢,慢到薛勇能看清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——左手握住竹根的一端,右手托着另一端,把它稳稳当当地挂上钉子。挂好之后,他退后一步,看了一眼,像是在确认它挂得够不够稳。
薛勇跪在地上,看着他爹的背影。那个背影比他记忆中窄了一些,肩胛骨的轮廓从衣裳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什么都不做吗?”薛丁山没有回头,声音对着墙,像是在跟墙说话。
薛勇没有说话。
“因为我要让你自己去走。”薛丁山说,“走过了,撞过了,摔过了,你才知道那条路走不通。我说一万遍‘不要去做’,不如你自己去做一遍然后回来说‘我错了’。勇儿,你今年二十九了,不是九岁。九岁的时候你犯错,我打你,是想让你记住。二十九岁你犯错,我拦你,你只会恨我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。
“你去洛阳,我不拦你。你去结交那些义士,我不拦你。你去汴州见赵元楷,我不拦你。”薛丁山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,“但你不该骗我。你不该跟我说你要去的是洛阳,然后拐弯去了汴州。你不该让薛虎在路上追了你三天两夜,追到的永远是一个三天前的消息。你不该让我在家里等着,等来等去,等到的是——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油灯烧到了最后一截灯芯,火苗缩成绿豆大的一点,忽明忽暗,像是随时都会灭掉。整间屋子在灯光里摇晃,薛丁山和薛勇的影子也在墙上摇晃,大的大的晃,小的小的晃,像是在跳一支没有人看得懂的舞。
薛勇低下头,看着自己膝盖下冰凉的砖。砖缝里嵌着灰,灰里有蚂蚁爬过的痕迹。
“爹。”他的声音沙哑了,“我没有办法。”
薛丁山走到他面前,伸出手,把手掌覆在薛勇的头顶上。他的手很大,手指很长,骨节分明,掌心有一层厚茧。这双手握过方天画戟,拉过硬弓,杀过人,也救过人。这双手在战场上从来没有抖过,但此刻,在薛勇的头顶上,那几根手指微微地颤着,像是摸到的不是儿子的头发,而是一件随时会碎掉的瓷器。
“有办法的。”薛丁山说,“办法永远比死多一条。”
薛勇的肩膀终于塌了下去。
他一直以为自己是那根被拉满的弓弦,拉得太久了,已经失去了弹回去的能力。但此刻,他爹的手按在他头顶上,他忽然觉得那根弦松了。不是因为他想松,是因为有一双更大的手,帮他卸了力。
“你去汴州见赵元楷,做什么?”薛丁山问。
薛勇沉默了很久。灯芯又跳了一下,这次没有跳回来,火苗缩得更小了,小到只能照亮薛丁山的手掌和他手心里那几根白发——他头上有白发了,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来的,薛勇第一次看到。
“赵元楷手里有一份名单。”薛勇终于开口了,“是当年怂恿武后称帝的那批人的名单。拿到了它,就可以知道哪些人是罪魁祸首,哪些人该杀,哪些人该——”
“该怎样?”薛丁山打断他。
薛勇没有回答。
“杀了他们,然后呢?”薛丁山的手从薛勇头顶上移开,垂在身侧,“武后还在,杀了这批人,还会有下一批。你以为杀几个人就能把天翻过来?你以为靠一把刀就能把坐了二十年的龙椅砍翻?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!”薛勇猛地抬起头,声音又大了起来,“你说怎么办?看着她继续坐在那把椅子上?看着她把李家的江山一个一个地换成武家的?看着她把那些忠臣良将一个个地贬到天涯海角?看着她在洛阳城里建那些寺庙、那些祠堂、那些——那些给她的面首住的地方?你说!你告诉我怎么办!”
他的声音大到连院墙外面的鸡都被惊醒了,远远地传来几声鸡鸣,像是在给他的话做注脚。
薛丁山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看着薛勇,看着这个二十九岁的年轻人,看着他那双烧着火的、像要把整个世界都点着然后自己也烧死在里面的眼睛。
“你要去送死,我不拦你。”薛丁山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轻得像风,像他在战场上听到的最后一阵风——那就是他在跟这个世界说再见的时候,“但你要死得有价值。死在洛阳城外的大路上,被人砍了脑袋挂在城门上,那不叫价值。那叫白死。”
他走到桌前,从抽屉里取出一把钥匙,走到厢房的书架前,打开了一扇薛勇从来没有注意过的暗门。暗门后面是一间很小的密室,小到只能放下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。桌子上放着一盏没有点的灯,一个笔筒,几本书,还有一叠纸。
薛丁山站在密室门口,侧过身,看着薛勇。
“进来。”
薛勇从地上站起来。他的膝盖跪得发麻,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,扶住了门框才站稳。他慢慢地走进那间密室,看到桌上的那叠纸不是空白的,上面写满了字。纸的边角有些发黄,有些折痕,像是有年头了。
“这是什么?”薛勇问。
“你想要的名单。”薛丁山说,“比赵元楷手里的那份,全十倍。”
薛勇的手僵在半空中。他看着他爹,看着他爹脸上那盏油灯照出来的、半明半暗的表情。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——他爹不是在拦他,他爹是在换一种方式帮他。
不是他想要的那种帮。不是给钱、给人、给刀剑、给出路。而是一种更残忍、也更温柔的帮——给他真相。
“我给你三天时间。”薛丁山的声音恢复了平静,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水,“这三天你哪都不许去,就待在这间屋子里,把这些东西看完。看完之后,如果你还想去洛阳,我不拦你。如果你改变主意了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如果你改变主意了,就把这把钥匙还给我。”他把钥匙放在桌上,钥匙落在纸面上,发出一声极轻的、像水滴落在石头上的声响。
他转身走出密室,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“梨花,把门锁上。”
院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,然后是脚步声,然后是门闩插进槽孔的声音。薛勇听到梨花在外面说了一句话,声音很小,但他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丁山,你关得住他的人,关得住他的心吗?”
薛丁山没有回答。他走过院子,走进堂屋,在八仙桌前坐下来,拿起茶壶,倒了一杯冷茶,一口一口地喝完了。
茶是凉的,凉到牙根。
他把空杯子握在手心里,双手合拢,像在暖一杯没有温度的水。
窗外,天已经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