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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1章 徐敬业扬州起兵 邀薛家共举义旗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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薛勇沉默了。

院子里,那个送信的骑手还跪在地上,膝盖已经麻了,但不敢起来。薛虎站在他旁边,一只手按着腰间的刀柄,目光在书房的门和院墙之间来回游移,像一只嗅到了危险气息的猎犬。

梨花站在灶房门口,远远地看着书房里的那盏灯。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,但她看到了薛勇放下信纸时那个动作——不是放,是摔。像是手里捏着的不是一封信,是一条蛇。

书房里的沉默持续了很久。

薛丁山把第二根烟抽完了,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的时候发出咝的一声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一把拉开窗帘。阳光猛地灌进来,刺得薛勇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。等他再睁开的时候,他看到窗外的院子里洒满了金色的光,那些梅花树的枝条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,每一根都指向不同的方向,像是有人在用树枝在地面上写一封很长很长的信。

“勇儿。”薛丁山背对着他,看着窗外。

“在。”

“你想去扬州吗?”

薛勇张了张嘴。他想了三天,想了七十二个时辰,想了那叠名单上的每一个名字,想了他爹说的每一句话。他想去。他做梦都想去。但他没有说出口。

“我想让你去。”薛丁山转过身来。

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,把他的脸隐没在一片刺目的光晕里。薛勇看不清他爹的表情,但他听到了他爹的声音——那个声音里有一样东西是他从来没有听过的。

是犹豫。

薛丁山这一辈子杀人如麻、决策如风,从来没有犹豫过。但这一刻,他站在窗前,背对着阳光,面对着儿子,犹豫了。

“你去扬州,替我看看。”薛丁山说,“看看徐敬业这个人到底值不值得相信,看看他的那面旗底下站着的是一群什么人,看看他是真的要匡复李唐,还是要换一件龙袍自己穿。看完之后,给我送一封信。一个字都不要多,就写四个字——可或不可。”

“可或不可?”薛勇重复了一遍。

“可,我就来。不可,你回来。”薛丁山的声音忽然变轻了,“你回来,我还是你爹。”

薛勇的眼眶红了。

他没有哭。他像他爹一样,不会在别人面前哭。但他觉得鼻子酸得厉害,酸到牙根都软了。他咬着后槽牙,把那股酸意硬生生地咽了回去。

“我什么时候动身?”

“现在。”薛丁山走到书桌前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布袋,扔到薛勇面前。布袋落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,里面装的是银子,沉甸甸的。

“路上小心。薛虎跟你一起去。”薛丁山看了薛虎一眼,“他比你稳。”

薛勇拿起布袋,揣进怀里。他走到书房门口,忽然停下来,转过身,看着薛丁山。

“爹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叠名单——我知道了该怎么做。可恨的杀,可悯的恕,可杀的诛,可恕的放。我不会让您失望的。”

薛丁山看着他的儿子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微微点了一下头。那个头点得很轻,轻到几乎看不出来,但薛勇看到了。

他转身走出书房,走过院子,走到梨花身边。梨花伸出手,拉了一下他的袖子。他停下来,低下头,看到梨花的手攥着他袖口的布料,攥得指节发白。

“你说过不第一个冲上去的。”梨花的声音很轻。

“我说过。”

“你还说过别的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你说你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一盒扬州的胭脂。”

薛勇愣了一下。他不记得他说过这句话了。也许是某一次喝醉之后说的,也许是某一次路过扬州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,也许是他在梦里说的,梨花替他记住了。他伸出手,把梨花的手指一根一根地从袖口上掰开。不是掰开,是轻轻捻开,像捻一朵不肯落的花瓣。

“我记住了。”他说。

然后他松开了手。

他大步走出院门,薛虎跟在后面。院门外拴着两匹马,一匹枣红,一匹黑。枣红马是薛勇的,黑马是薛虎的。两匹马都已经配好了鞍,水囊和干粮袋挂在马鞍两侧,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。

薛勇翻身上马,动作干脆利落。枣红马感觉到了骑手的紧张,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,喷出一口白气。

薛虎也上了马。他的动作比薛勇慢一些,但更稳——不是那种慢了半拍的稳,而是那种每一步都想好了、每一个动作都经过了计算的稳。

“薛虎。”薛勇说。

“在。”

“我爹说你是去看着我的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那你看到了什么?”

薛虎沉默了一瞬。然后他说了一句让薛勇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。

“我看到了一个不想让他爹失望的儿子。”

薛勇没有回答。他一夹马腹,枣红马箭一样地冲了出去。薛虎跟在后面,两匹马一前一后,冲出了龙门镇的土路,冲上了通往南方的官道。

身后,龙门镇越来越小,渐渐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土色。

身前,是扬州,是徐敬业,是那面写着“匡复李唐”的旗。

风从耳边灌进来,薛勇把腰弯下去,伏在马背上。他的右手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那叠纸——那叠他看了七遍、看懂了五成、还有五成需要用一辈子去懂的名单。

他的口袋里还有一样东西,是临出门前梨花塞进去的,他没来得及看。现在他在马背上伸手一摸,摸到了一小包东西。纸包的,用红绳扎着口。

他不用打开看,就知道那是什么。

龙门镇的特产,是用一种叫“香橼”的果子做的蜜饯,酸中带甜,吃了能提神。梨花每次给他准备出门的行囊,都会塞一包进去。从他们成亲的第一年开始,年年如此,从未间断。

他把那包蜜饯揣回怀里,和那叠名单放在一起。

蜜饯是甜的,名单是苦的。甜的和苦的放在一起,是什么味道,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这就是他接下来要走的路。

官道在脚下延伸,两旁的麦田已经泛黄了,收割的季节快到了。

薛勇抬起头,看着前方的路。

路很长。

但比路更长的,是那些还没有了结的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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