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2章 丁山闻讯急追赶 ,潼关古道遇故人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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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信了。那孩子说话的时候眼睛不闪不闪的,声音也不抖,就跟真的似的。”刘守正说到这里,眼睛里露出一点赞许的神色,“虎父无犬子。”
薛丁山没有心情得意。他追问:“过了潼关之后呢?您知不知道他往哪边去了?”
“出潼关往西,只有一条路——华阴道。那孩子过了关之后在路边的茶摊上买了两个炊饼,边吃边往西走。我骑驴跟了他一段,确认他走的是华阴方向,就没再跟。”刘守正顿了顿,“丁山,你听我说,你现在追上去还来得及。那孩子走得不算快,一天大概七八十里,你骑马赶一赶,明天晚上之前应该能在华阴追上他。”
薛丁山站起来就要走。刘守正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。
“急什么?我还有话没说完。”
薛丁山被拽得坐回凳子上,急得额头上的青筋都在跳。“刘叔,有话快说,我这心里火烧火燎的——”
“火烧火燎的也得听。”刘守正的手像铁钳一样箍着他的手腕,那力道不像是六十多岁的老头该有的,“丁山,我问你,你知不知道你儿子为什么去长安?”
薛丁山沉默了一瞬。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知不知道他去了长安会怎么样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刘守正松开手,把茶碗里的残茶泼在地上,重新倒了一碗。“我在长安待了三年,虽然是个闲职,但该看的都看到了。天后现在的长安城,不是你们当年在的时候那个长安城了。你知道现在城门口盘查有多严吗?进城的每一个人都要核对户籍、路引,外地人必须有京城的保人才能放行。你儿子就算到了长安,也进不了城。”
薛丁山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“就算他进了城呢?”刘守正接着说道,“长安城里到处都是天后的耳目。太平坊、崇仁坊、平康坊,每条街上都有‘不良人’——这些人明面上是管治安的,实际上是天后的眼线,专抓形迹可疑的人。你儿子一个十六岁的少年,孤身一人,在长安城里能藏几天?三天?五天?他要是在街上被人拦住盘问,答错一句话,就被抓进大理寺了。”
薛丁山的手在发抖。不是怕,是急。
“刘叔,您跟我说这些,不是为了吓我吧?”
“当然不是。”刘守正看着他,目光忽然变得很深邃,“丁山,我是想告诉你——你儿子比你聪明。他知道去长安是送死,但他还是去了。为什么?因为他有非去不可的理由。那个理由是什么,我不知道,但你一定知道。”
薛丁山闭上了眼睛。他知道。勇儿去长安,不是为了拼命,是为了活着。可他又不只是在为自己活着——他是去替薛家活着,替那些被天后惦记着的薛家军将士活着。他要去找一个答案,或者找一条路,让薛家不必北上,不必死。
这些话勇儿没有对任何人说,但薛丁山懂。因为他当年也做过同样的事。父亲去世那年,他十九岁,一个人骑着马从云州跑到长安,跪在太极殿外求先帝给父亲一个公道。那一跪跪了三天三夜,最后先帝被感动了,追封薛仁贵为左骁卫大将军,赐谥号“忠武”。
可那是先帝。现在是天后。
“我懂。”薛丁山睁开眼,声音沙哑,“刘叔,我懂我儿子。所以我才要去追他。”
“追上了呢?把他绑回来?”
薛丁山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“你绑得了他一次,绑不了他一辈子。”刘守正摇了摇头,“这孩子像你,也像你爹,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你把他绑回去,他还会找机会跑。你关他一辈子?你不能。”
“那您的意思是——”薛丁山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,“让他去?”
“我没这么说。”刘守正端起茶碗,吹了吹浮沫,慢悠悠地喝了一口,“我只说,你追上了他,你想好怎么办了吗?”
薛丁山沉默了。他追了两天两夜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追上他,拦住他,把他带回家。至于追上之后说什么、做什么,他没想过。现在刘守正这么一问,他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想明白这件事。
他能怎么办?打他一顿?关起来?这些都没有用。勇儿已经不是那个六岁的小孩了,他有自己的想法,有自己的判断,甚至有自己的计划。虽然那个计划可能很幼稚、很危险,但那是他自己想出来的、自己要走的。
做父亲的,除了拦住他,还能做什么?
薛丁山想了很久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“刘叔,您在长安待了三年,认不认识什么可靠的人?我儿子在长安万一出了事,能不能有个照应?”
刘守正放下茶碗,看了他一眼。“你终于问到点子上了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层层叠叠地打开,里面是一封信,封皮上什么都没写。他把信推到薛丁山面前。
“这是我写的引荐信,收信的人叫沈庆之,是长安城里一个开医馆的大夫。他是我的故交,人很可靠,在长安城西的崇化坊开了一家‘庆善堂’,离西市不远。你儿子要是进了城,让他去找沈庆之,就说‘刘叔让来的’。沈庆之会收留他,至少给他一个落脚的地方。”
薛丁山接过那封信,手微微颤抖。“刘叔,您……”
“我在这儿等你三天,就是为了给你这个。”刘守正站起来,拍了拍袍子上的灰,“我老了,做不了什么了。但你儿子不一样,他年轻,有胆有识,他敢做我当年不敢做的事。丁山,别拦他。你拦不住的。与其拦他,不如帮他。”
薛丁山握着那封信,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。
“刘叔,谢谢您。”
“谢什么?”刘守正笑了,那道旧疤又皱成一团,“当年你爹救过我的命,我这条命本来就是他给的。帮他孙子做点事,应该的。”
他从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,是一块木质的腰牌,上面刻着“崇化坊庆善堂”几个字。“这块牌子你让他带着,万一被巡街的‘不良人’拦住,就说自己是庆善堂的药童。沈庆之在长安城有些名望,‘不良人’不会为难他的人。”
薛丁山接过腰牌,郑重地揣进怀里。“刘叔,您的大恩——”
“少说这些。”刘守正摆摆手,转身就往外走,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,“对了,还有一件事。你追到他之后,别急着把他带回来。你问问他,他想干什么,他想怎么做。你听着就好,别打断他,别教训他。等他说完了,你再告诉他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刘守正的目光变得严肃起来。“天后在长安城的耳目比你知道的多得多。他要是想在长安做什么事,记住一句话——不要相信任何人,除了沈庆之。”
说完,他头也不回地走了。佝偻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陕州城门的阴影里。
薛丁山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背影消失的方向,久久没有动。直到店家过来收茶碗,他才回过神来。
“店家,结账。”
“那位老丈已经结过了。”店家指了指刘守正坐过的位置,桌上放着几文铜钱。
薛丁山把那几文铜钱拿起来攥在手心,硌得手掌生疼。他把铜钱揣进怀里,翻身上马,朝西疾驰而去。
前面就是黄河渡口,过了黄河就是潼关。潼关之外,是关中平原,是长安,是天后的天下。
而他十六岁的儿子,正独自一人走在那条路上。
薛丁山催马狂奔,风从耳边呼啸而过。他怀里揣着那封信和那块腰牌,怀里还揣着樊梨花的那张纸条——“速追”。他在心里默念着一句话,一遍又一遍。
勇儿,等着爹。爹不拦你了。爹陪你一起去。
黄河在望,暮色四合。潼关的城楼在最后一抹霞光里像一头张着嘴的巨兽,吞吐着每一个路过的人。
而在那巨兽的肚子里,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正摸着腰间的短刀,一步一步向西走去。
他不知道前方等着他的是什么,他也不需要知道。
他只需要知道一件事——长安,就在前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