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8章 牢中重逢惊又喜 ,薛勇拒走累双亲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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薛勇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薛丁山把薛勇的胳膊重新搭在自己肩上,三个人转身沿着巷子往外走。走出巷口的时候,薛丁山往左右各看了一眼——街道上空的,没有人。
“马车在东市外的树林里。”樊梨花走在薛勇的另一侧,“从这儿过去要穿过三条街。”
“禁军被调走了,路上应该安全。”薛丁山说。
三个人在黑暗的街道上穿行。薛丁山走在左边,樊梨花走在右边,薛勇在中间,两条胳膊搭在父母的肩上,脚几乎不沾地。他的身体太虚弱了,走了不到百步,呼吸就开始变得急促,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“歇一下吧。”薛丁山说。
“不用。”薛勇咬着牙。
三个人又走了几十步。薛丁山感觉到薛勇的身体越来越重——不是他的体重增加了,而是他的腿越来越使不上力,大部分重量都压在了薛丁山和樊梨花的肩上。
“勇儿,”樊梨花开口了,“娘背你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你小时候娘背过你多少次,现在跟娘客气?”
薛勇没有回答。他低着头,呼吸声越来越重,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,滴在青石板路面上。
又走了几十步。薛勇忽然停下来。
“爹。娘。”
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。
薛丁山和樊梨花同时停下脚步,看着他。
薛勇从他们的肩上把手抽出来,踉跄了一下,扶着墙站稳了。他抬起头,月光照在他脸上,那些伤、那些淤青、那些干涸的血迹,在月光的映照下变得更加触目惊心。
但最触目惊心的不是那些伤。是他的表情。
他不是在害怕。他是在想一件很重要的事,一件他已经想了很久的事。
“我不走了。”薛勇说。
薛丁山以为自己听错了。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我不走了。”薛勇的声音在发抖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我走了,你们怎么办?劫天牢是死罪,天一亮朝廷就会发现我不在了,他们会查,会追,会把你们也抓进去。”
“那不是你该操心的事。”薛丁山的声音沉下来。
“怎么不是我该操心的事?”薛勇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些,带着一种跟他年龄不相称的固执,“你们把我救出去,然后呢?我们三个人一起逃亡?娘的身体本来就不好,爹您年纪也大了,你们能逃多远?就算逃出去了,我们能逃一辈子吗?”
薛丁山张了张嘴,被薛勇堵了回去。
“我在天牢里想了很多。”薛勇靠在墙上,看着天上的月亮,“我想过你们会来救我,每天都在想。但后来我想明白了——你们来了,咱们一家三口就都成了逃犯。你们不来,只有我一个人在牢里。我一个换你们两个,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。”
“薛勇!”樊梨花的声音像一把刀,切开了夜空的寂静,“你再说一遍?”
薛勇看着樊梨花。月光下,他第一次看到娘的眼睛里有泪光。
樊梨花从来没有在他面前哭过。小时候他摔破了膝盖,樊梨花给他上药的时候没有哭。爹出征塞外,她一个人带着他在长安城讨生活,最难的时候也没有哭。但现在,她的眼眶红了,眼泪在里面打转,只是没有掉下来。
薛勇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。
“娘,我不是想气你们。”他的声音软下来,“我是说真的。你们走吧,趁天还没亮,趁禁军还在救火。我自己回天牢去,就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过。”
“你回不去了。”薛丁山的声音很沉,“你把天牢当什么?你说回去就回去?典狱官被你娘的药迷晕了,四个狱卒被打晕了绑在牢房里,天牢现在乱成了一锅粥。你回去怎么解释?说你梦游出去的?”
薛勇愣住了。
他以为薛丁山只是偷偷摸进来把他带出去,没想到他们把天牢搅了个底朝天。
“那……那我不回去了。”薛勇的声音小了一些,“但我也不走了。你们给我找个地方躲起来,我自己想办法。”
“你一个十六岁的孩子,在天牢里关了这些天,身体都垮了,你能想什么办法?”薛丁山走近一步,“勇儿,爹知道你不想连累我们。但你要明白一件事——我和你娘这辈子,什么都不怕。怕的是你不在。”
薛勇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不是无声的流泪,是那种从胸腔里挤出来的、压抑了太久的、再也忍不住的哭泣。他靠在墙上,肩膀一耸一耸的,哭声被咬紧的牙关堵回去,变成一种沉闷的呜咽。
樊梨花走过去,把他揽进怀里。
薛勇比她高了半个头,但此刻他缩在娘的怀里,像一个六七岁的孩子。樊梨花的手掌在他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,和十几年前哄他睡觉时一模一样。
“娘。”薛勇闷声说,“我拖累你们了。”
“你不拖累我们。”樊梨花的声音终于也有了一丝颤抖,“你是我们的儿子。你在这个世上,就是对我和你爹最大的好。”
薛丁山站在两步之外,看着抱在一起的母子俩。他想起六年前出征塞外的那天早上,薛勇抱着他的腿说“爹你要早点回来”。他说“好”。他花了六年的时间才回来,回来之后只陪了儿子两年,儿子就被关进了天牢。
这辈子欠儿子的,还不完了。
但他可以用剩下的所有时间来还。
“走吧。”薛丁山走过去,蹲下来,“勇儿,上来。”
薛勇从樊梨花怀里抬起头,看着蹲在地上的父亲。
“爹,我自己能走。”
“你走不了。上来。”
薛勇犹豫了一下,趴到了薛丁山的背上。薛丁山站起来,托着儿子的腿弯,感觉到后背传来的重量——轻得不像是十六岁少年的重量。
三人继续往前走。薛勇趴在父亲宽阔的背上,感觉到父亲后背的温度透过衣服传过来。那种温度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了——上一次这样趴在父亲背上,是他八岁的时候发烧,父亲背着他走了一整夜去看大夫。
“爹。”薛勇的声音闷在薛丁山的肩窝里。
“嗯。”
“你们的头发都白了。”
薛丁山没有说话。
“以前没有这么多白头发。”薛勇说,“是我让你们操心了。”
“不是你让我们操心的。”走在一旁的樊梨花开口了,“是把你关起来的人让我们操心的。这笔账,记在他们头上,不记在你头上。”
薛勇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娘,咱们去哪儿?”
“城外。”樊梨花说,“先出城,再想办法。”
“城外有官兵把守吗?”
“有。”薛丁山说,“但你娘有办法。”
薛勇偏过头看了樊梨花一眼。月光下,他娘的侧脸轮廓分明,眼神坚定,和六年前站在城门口送爹出征时一模一样。
“娘,你有什么办法?”
樊梨花从包袱里掏出三套禁军的军服。
薛勇瞪大了眼睛。
“换上。”樊梨花把最小的一套递给他,“从现在起,你不是逃犯,你是禁军巡夜营的士兵。谁问你,你就说城东起火,你被调去救火了,走散了。别多说,说完就走。”
薛勇接过军服,摸到布料的质感——虽然不是崭新的,但干净整洁,像刚从库房里领出来的。
“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?”薛丁山问。
“你们在天牢里的时候。”樊梨花说,“我在东市的军服铺子里买的。老板以为是给戏班子做的戏服,没多问。”
薛丁山忍不住笑了一下。这是他今夜第一次笑。
三人在巷子的阴影里换上了禁军的军服。薛勇穿的那套最小号的还是有些大了,袖子长出一截,裤腿在脚面上堆了一圈。樊梨花蹲下来,把裤腿卷上去两折,用别针别住。
“像不像?”薛勇问。
“像。”薛丁山说,“禁军里什么样的兵都有,不缺你一个袖子长的。”
薛勇笑了。这是他今夜第一次笑。
三人换好军服,继续往东市的方向走。薛丁山背着薛勇,樊梨花走在前面探路。街道上空空荡荡,远处的火场还在烧,半边天都是红的,但火势已经小了很多,救火的人声也变得稀稀拉拉。
走到东市门口的时候,樊梨花忽然举起手。
薛丁山停下来。
前方约百步的地方,一队骑兵从街道上疾驰而过。大约二十骑,马蹄声密集得像暴雨打在瓦上。他们是从城北火场赶回来换防的——甲胄上有烟熏的痕迹,马匹的鬃毛被烤焦了几缕。
骑兵队过去了。街道重新安静下来。
樊梨花放下手,继续往前走。
出了东市,是一片黑漆漆的空地。空地的尽头是一片树林,薛丁山的马车就藏在树林深处。
“快到了。”樊梨花说。
薛勇趴在薛丁山的背上,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长安城。城墙在月光下像一道巨大的阴影,把整个城市罩在里面。他在那道城墙里面出生,在里面长大,在天牢里关了不知道多少天。现在,他正在离开它。
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。
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来。
但此刻,这些都不重要了。重要的是他趴在父亲的背上,母亲走在旁边,月光照着前面的路,路通向城外,城外是自由。
天边已经开始泛白了。
那是黎明前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