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8章 牢中重逢惊又喜 ,薛勇拒走累双亲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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幽冥狱的空气像一座巨大的坟墓。
地上湿漉漉的,踩上去吧唧作响,分不清是渗出的地下水还是别的什么东西。甬道两侧是一间间牢房,铁栅栏后面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,偶尔传来铁链拖地的声音、人的呻吟声、老鼠的吱吱声。这些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来回反弹,混成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低语。
薛丁山举着灯笼,沿着甬道往里走。灯笼的光只能照亮身前五六步的距离,再远就被黑暗吞没了。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,每一步都像在敲一面鼓。
左转。走了约三十步。到第一个岔路口。
他停下来,屏息倾听。左右两条甬道都是黑的,看不清尽头。他闭上眼,回想孙掌柜给他的那张图——幽冥狱的牢房呈“非”字形排列,中间一条主甬道,两侧伸出若干条岔道。丙字间在主甬道尽头右转的第二个岔道,第五间。
他选择了右边。
走了约五十步,经过四间空牢房。铁栅栏都开着,里面什么都没有,只有地上发霉的干草和墙角的蛛网。薛丁山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——他怕走到第五间的时候,看到的是同样的空荡。
第五间。
他举起灯笼,火光透过铁栅栏照进去。
牢房很小,大约一丈见方。地上铺着发霉的干草,墙壁上渗着水珠,在火光的映照下闪着冷光。最里面的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——准确地说,是一团人形的东西。手脚都戴着铁链,头埋在膝盖里,头发乱得像一团枯草,身上的衣服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
但薛丁山一眼就认出了他。
那个蜷缩的姿势,那个把头埋进膝盖里的习惯,和他六岁时做噩梦后缩在床角的样子一模一样。
“勇儿。”
那团人形猛地抬起了头。
火光映出一张十六岁的脸。眉目清秀,嘴唇干裂起皮,眼睛在脸上,衬得那张脸小得像只有巴掌大。但那双眼睛亮得像两团火——不是被浇灭后残余的余烬,是还在烧的、还没有认输的火。
“爹?”
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像砂纸在石板上摩擦。薛勇瞪大了眼睛,看着铁栅栏外面那个穿着夜行衣、蒙着黑布的男人。火光在他脸上跳动,把他的轮廓映得忽明忽暗,但那双眼睛——那双眼睛是薛勇这辈子都不会认错的。
“爹,是你吗?”
薛丁山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他没有出声,只是站在那里,一只手举着灯笼,另一只手死死攥着铁栅栏,指节发白。他出征塞外的时候薛勇才八岁,抱着他的腿说“爹你要早点回来”。他答应了。但他没有早点回来,他去了六年,回来的时候儿子已经十四岁,长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少年。
他还没来得及把欠儿子的六年补上,儿子就被关进了天牢。
薛丁山把灯笼挂在栅栏上,从腰间解下那串从孟常德身上取下的钥匙,借着灯笼的光,一把一把地试。手指在发抖——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他知道身后随时可能有狱卒出现,每一秒都是生死之差。
第三把钥匙,插进去了。
他转动钥匙,锁簧弹开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响亮,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里。
薛丁山拉开牢门冲了进去。他蹲下来,一把把薛勇揽进怀里。薛勇的身体轻得像一把干柴——他本来就不胖,在天牢里关了这些天,更是瘦得皮包骨头。薛丁山的手臂环过他的后背,能清晰地感觉到每一根肋骨的形状。
薛勇的身体在发抖。不是因为冷——幽冥狱里虽然阴冷,但那种颤抖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,是关了太久、饿了太久、被折磨了太久之后,身体在重新感受到温暖时的本能反应。
“爹,我以为你们不要我了。”薛勇的声音闷在薛丁山的肩窝里,带着哭腔。
“胡说什么。”薛丁山的声音也在抖,但他咬紧了牙关,不让那个抖传到声音里,“你娘在外面等着,我们回家。”
薛勇从他怀里抬起头,看着他的脸。薛丁山这才看清楚儿子脸上的伤——左边颧骨上一片青紫,右眼角有一道结了痂的伤口,嘴唇上的血迹已经干了,裂开的口子露出里面嫩红色的肉。
但这些都不是最让他心疼的。最让他心疼的是薛勇的眼睛——那双曾经亮得像星星的眼睛,现在布满了血丝,眼眶深深地凹进去,眼珠子却还是亮的,亮得让人不敢直视。
薛丁山把眼泪逼回去,从靴筒里拔出那根细铁丝,开始拨薛勇手脚上的铁链。
铁链的锁比牢门的锁简单得多,但薛勇的手腕和脚踝已经磨破了——有的地方结了痂,有的地方还在渗血,铁链磨过伤口时薛勇咬紧了嘴唇,没有出声,但薛丁山能感觉到他的手在抖。
“疼就说。”
“不疼。”
薛丁山看了儿子一眼。薛勇的嘴唇已经咬出了一道新的血痕。
他把最后一根铁链解开,把那些沉重的铁器推到一边,然后站起来,把手伸给薛勇。“来,站起来试试。”
薛勇抓住他的手,试着往起站。腿一软,整个人往前栽去——薛丁山一把扶住了他。
“腿怎么了?”
“没怎么……就是没力气。”薛勇的声音很轻,“他们不给我吃饱,有时候一天就一碗粥。”
薛丁山的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一样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蹲下来,把薛勇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,半扛半扶着往外走。刚出牢门,他听见了脚步声——两个人的,从甬道另一头传来,越来越近,还夹杂着说话声。
薛丁山把薛勇推回牢房,闪身贴在门边的阴影里,右手拔出腰间的短刀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灯笼的光从甬道拐角处渗出来,然后是两个人影。
高个子走在前面,手里提着一盏灯笼,脚步拖沓,像是困得不行。矮胖子走在后面,嘴里叼着一根牙签,双手插在袖子里,缩着脖子。
两人从牢房门前走过,最近的离薛丁山不到三尺。他能闻到高个子身上的酒味——这两个人在值夜的时候喝了酒。低劣的黄酒,酸中带甜,混着幽冥狱的腐臭味,让人作呕。
高个子走过去了。
矮胖子走到牢房门前时,脚步忽然慢了一下。他偏过头,往牢房里看了一眼。薛勇坐在干草堆上,低着头,一动不动,和之前每一个夜晚没有任何区别。
矮胖子打了个哈欠,继续往前走。
薛丁山从阴影里扑出去。
第一拳砸在高个子的太阳穴上。高个子连哼都没哼一声,眼睛一翻,整个人直直地倒下去,灯笼摔在地上灭了。矮胖子听到动静转过身来,嘴里的牙签掉了,伸手去摸腰间的刀——薛丁山的短刀已经抵在了他的喉咙上。
“别出声。”
矮胖子的手僵在半空中。薛丁山看清了他的脸——四十来岁,满脸横肉,鼻头通红,一双小眼睛里满是惊恐。
“我问,你答。出声就死。听懂了?”
矮胖子拼命地点头。
“今晚值夜的有几个?”
“六——六个。”矮胖子的声音像被掐住脖子的鸡,“两个在上层,四个在幽冥狱。”
“都在什么位置?”
“两个在上层甬道巡逻……四个在幽冥狱……一个在丙字间走廊……一个在甲字间尽头……两个在入口值房……”
薛丁山把幽冥狱的布局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丙字间走廊那个已经被他解决了——就是哼歌的那个。甲字间尽头的那个还没碰上。入口值房的两个还在值房里。加上眼前这两个,正好六个。
“甲字间尽头的那个,离这儿多远?”
“不——不远。拐过前面那个弯,走到底就是。”
薛丁山一拳砸在矮胖子的鼻梁上。鼻梁骨断裂的声音很脆,像折断一根枯枝。矮胖子的眼白一翻,人也倒了。薛丁山把两人拖进空牢房,用他们的腰带捆住手脚,从矮胖子脚上扯下袜子塞进两人嘴里。
然后他回到丙字间,把薛勇扶出来。
“还能走吗?”
“能。”
薛勇咬着牙迈出第一步,腿在发抖,但他没有停下来。第二步比第一步稳了一些,第三步又稳了一些。薛丁山走在他旁边,一只手虚扶着,随时准备接住他。
两人沿着甬道往回走。经过第一个岔路口时,薛丁山让薛勇等在拐角处,自己朝甲字间的方向摸去。
甲字间的尽头果然有一个狱卒。不是巡逻的,是专门守在那里的——一张破旧的椅子上坐着一个干瘦的中年人,脑袋歪在肩膀上打瞌睡,怀里抱着一把刀。
薛丁山走到他面前的时候,他甚至没有醒来。
一掌劈在后颈上。中年狱卒的头垂得更低了,呼吸变得粗重,但没有醒。
薛丁山回到岔路口,扶起薛勇,继续往外走。经过值房的时候,门半开着,里面透出昏黄的烛光。他从门缝往里看了一眼——两个狱卒,一个靠在墙上打盹,一个趴在桌上睡着了,桌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。
他没有惊动他们。
第一道铁门。薛丁山推开门,一股新鲜的冷空气扑面而来。和幽冥狱里那种潮湿腐烂的气味相比,这已经是天堂了。
铁门外面是那个堆满杂物的小院。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透下来,把院子照得半明半暗。薛丁山扶着薛勇穿过院子,朝后门走去。
后门半开着,和他进来时一样。
门外是一条窄巷子。巷子很窄,两边是高墙,月光照不到巷底,整条巷子像一道深深的裂缝嵌在长安城的肌理里。
巷子尽头站着一个人。
月光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,照在她身上,把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银白色。她穿着一身黑衣,头发用一根木簪挽在脑后,手里提着一个包袱,站在那里像一尊望夫的雕塑。
樊梨花。
薛丁山看到她的时候,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。不是因为多了一个人可以并肩作战——他一个人也能把薛勇带出去。而是因为她在这里,就意味着她选择了这里。
她没有留在城外的马车里等。
她在这里。在巷子里。在离天牢不到百步的地方。
薛勇也看见了她。他停下脚步,嘴唇动了动,想喊一声“娘”,但那个字在喉咙里卡住了。他在天牢里的时候想了很多次,想娘会担心成什么样,想爹会气成什么样——他现在这个样子,遍体鳞伤、瘦骨嶙峋、连走路都走不稳,他们看到会心疼成什么样。
他不想让他们心疼。
樊梨花走过来了。她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很稳。月光照着她的脸——没有表情,但眼睛里有光。不是眼泪,是火,和薛勇眼睛里的火一模一样。
她走到薛勇面前,停了一下,然后伸出手,摸了摸他的脸。
她的手在发抖。
薛勇感觉到娘的手指在他颧骨的淤青上轻轻掠过,像一片羽毛落在伤口上。不疼。但比疼更让他难受。
樊梨花把手收回来,声音很稳。“回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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