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9章 梨花掌掴醒痴儿, 家国大义孰轻重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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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抬起头。”樊梨花说。
薛勇慢慢抬起头。泪眼模糊中,他看到他娘的脸上全是泪痕,但那双眼睛里的火没有灭——不仅没有灭,反而烧得更旺了。
“你记住娘今天说的话。”樊梨花的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薛勇的心里,“你的命,比什么都值钱。不是因为你是谁的儿子,而是因为你活着,才能做事。你死了,就什么都做不了了。你爹在塞外打了六年的仗,不是为了死在那里,是为了活着回来,把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弟兄带回来。你娘我在长安城熬了六年,不是为了饿死在家里,是为了等你爹回来,把咱们这个家撑下去。”
她握住薛勇的手,把他的手翻过来,露出那些被铁链磨破的伤口。
“你在天牢里这些天,娘每一夜都睡不着。你爹嘴上不说,他每一夜都坐在院子里看着天牢的方向。我们不是在等你死,是在等你活着出来。你活着出来了,才有机会把这些账一笔一笔算清楚。”
薛勇看着自己被樊梨花握住的手,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手背上。
“娘,我错了。”他的声音很小,小到几乎被马车的颠簸声盖过。
“错哪儿了?”樊梨花问。
“我不该说那些话。”
“不对。”樊梨花摇头,“你错在只看到了眼前的账,没算长远的大账。你说一个换两个不亏?娘告诉你,亏大了。咱们薛家三代人,你爷爷战死在沙场上,你爹在塞外打了六年仗,为的是什么?是为了让你能活着走出长安城,还是为了让你在天牢里等死?”
薛勇愣住了。
“你爷爷死的时候,朝廷连副棺材板都没赏。你爹打了六年仗,回来连个像样的宅子都买不起。咱们薛家在这长安城里,算什么?什么都不是。但你活着,就有机会。你死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”樊梨花的声音沉下来,“你以为你活着只是为了自己?你活着,是因为你死了之后,没有人替你爷爷、替你爹、替你把那些账算清楚。”
车厢里安静了很久。
马车在官道上颠簸,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。远处传来鸡鸣声,一声接着一声,从不同的方向传来,像是在互相应和。
薛勇低着头,看着自己被布条缠着的手。布条是樊梨花从自己的衣服上撕下来的,白色的布条上渗出淡黄色的药粉和暗红色的血渍。
他想起了爷爷。他没见过爷爷,爷爷在他出生之前就战死了。但他听过很多关于爷爷的事——爷爷是个铁匠,打了一辈子的刀,最后死在一把刀下。爷爷死的时候,身上有十七处刀伤,手里的刀断了半截,刀锋上全是缺口,但刀柄还牢牢握在手里。
他想起了那些在天牢里度过的夜晚。隔壁牢房的疯子说了一句话,他一直记得。疯子说:“在这个地方,要么烂掉,要么活着出去。”他那时候不懂。现在他懂了。
“娘。”薛勇抬起头,看着樊梨花。
樊梨花没有应他,只是看着他。
“我活着出去。”薛勇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稳,“我不死。我要把这些账一笔一笔算清楚。”
樊梨花看着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伸出手,把他揽进怀里。薛勇的脸埋在娘的肩窝里,感觉到娘的肩膀在发抖——不是冷,是那种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开时的颤抖。
“这就对了。”樊梨花的声音闷在他头顶,“留得有用之身,方可报家国。你记住了,咱们薛家的人,不是在战场上死的,就是在战场上活的。没有第三种活法。”
薛丁山一直靠在车厢门口看着这一切。他没有说话,因为他知道有些话必须由樊梨花来说——他说不出来,或者说,他说了没有樊梨花说的有用。
他看着薛勇从樊梨花怀里抬起头,眼睛还是红的,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变了。之前那双眼睛里的亮是一团烧在绝望里的火,无处可去,只能在黑暗中烧。但现在那双眼睛里的火有了方向,有了形状,像一支被搭在了弓弦上的箭,只等一个松手的时机。
“爹。”薛勇看着薛丁山。
“嗯。”
“咱们去哪儿?”
“先去南边。”薛丁山说,“你娘有个远房亲戚在江陵,咱们先去那里落脚,等你把伤养好了再说。”
“然后呢?”薛勇问。
薛丁山看了樊梨花一眼。樊梨花微微点了点头。
“然后,咱们等着。”薛丁山说。
“等什么?”
“等一个机会。”薛丁山的声音低下来,“等一个把账算清楚的机会。”
马车继续往南走。
天边的那一道白越来越宽,越来越亮,从灰白变成了鱼肚白,又从鱼肚白变成了淡金色。远处的山峦从黑色的剪影变成了黛青色的轮廓,树梢上开始有鸟鸣声,一声比一声清脆。
黎明了。
薛勇靠在车厢壁上,身上裹着樊梨花的外衫,手腕和脚踝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,左脸还在发烫,但这些都不重要了。重要的是他还活着,他的父母在他身边,马车的方向是南边,南边是自由,自由意味着一切皆有可能。
他闭上眼睛。
这一次,他睡着了。没有做噩梦。